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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灯儿

发布时间:2022-11-14 12: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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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儿还活着?

起初,应物兄以为文德斯说的是另一个人。

入冬后,芸的身体似乎稳定了下来。芸自己开玩笑说,那些肿瘤细胞似乎也进入了冬眠。因为不再化疗,芸又长出了新发。芸说,她死之后,当天就要火化。一会儿冰冻,一会儿烧热,何必多一道工序呢?最好直接火化。

也提到了那句话:早死早托生。

这是他和芸最后一次见面。“最后”这个词,总是会给人带来伤感,不过在当时,因为没有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所以他并没有伤感。相反,看到芸神头不错,他还暗暗期盼,或许会有奇迹发生。

这天,陆空谷不在。

文德斯提了一句,说她感冒了,担心传染芸,所以有两天没来了。

话题随后转向了何为先生。何为先生至今还在医院地下室里躺着呢。他们现在讨论的是,何为先生坚持要张子房先生来致悼词,用意何在?

应物兄的看法是,何为先生要以此向学校证明,张子房先生并没有疯掉,学校应该请他回来,让他重新上课,带研究生。何为先生这样做,或许是替张子房先生晚年的生活考虑。

认为,这种理解可能失之于简单。

文德斯仍然称何为先生为。他说:“我也试图在的日记中找到答案。”

据文德斯说,何为先生的日记,一直写到她走进巴别的前一天。她的日记很简单,记的都是日常琐事。写得最多的,都是关于那只猫的。那只黑猫是张子房先生送给她的,而张子房先生则是从一个叫曲灯的老人那里抱来的。每当猫生病的时候,她就去找曲灯。黑猫曾经误食过中毒的老鼠,也是曲灯把它救过来的,灌了肥皂水,又喂了生鸡蛋清。

说:“这老太太,就是个猫奴啊。”

文德斯说:“那倒不是。看了日记,我才有点明白,为何猫如命。说,猫和狗是两种动物,猫人和狗人也是两种人。猫是生活在人和神之间的动物,它以中间人的身份在活动。说猫是臣、说猫忘恩负义的人,都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猫是遵照神的旨意,用离家出走的方式指出了人的弱点。而狗呢,则把人当成了自己的上帝。说狗是忠臣的人,需要的就是这种毫无原则的忠诚。”

笑了:“幸亏我不养狗,也不养猫。”

文德斯说:“说,只要稍加观察就会发现,狗与主人在相貌方面总是存在着某种相似,狗就像人类的镜子,它们属于同一种文化范畴。猫与主人却没有这种相似,因为猫属于另一种文化,就像外星人。”

又笑了:“这话,乔木先生定然不同意的。”

文德斯说:“也写到了她和乔木先生的争论。她说,狗的人的都是自己,猫的人的都是别人。乔木先生说,胡扯!武则天也猫,还有比武则天更自己的人吗?说,她那是把猫当狗养了。或者说,武则天是在差异中看到了相似。真正喜欢猫的人,既要在差异中看到相似,也要在相似中看到差异。她说,这是人和猫关系的辩证法。”

说:“你最近又见到子房先生了吗?”

文德斯说:“见到了。他说,他在心里给何为先生致过悼词了。第二天再去,他就不见了。倒是见到了曲灯老人。曲灯老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这个时候,他仍然没有把那个叫曲灯的老人,与程先生多次提到的灯儿联系起来。

说:“你有没有告诉他,何为先生还在冰柜里躺着呢。”

文德斯说:“他当然知道。曲灯老人也知道。曲灯还到医院看过,只是我不知道她就是曲灯。有一次下雨,我曾开车送她回去。她无论如何要留我吃饭,她的老伴,人称马老爷子,会做丸子。那丸子太好吃了。我还在那院子里遇到过章学栋。章学栋看中了曲灯老人家里的老虎窗、木地板和扶手,还看中了老式的铸铜门把手。他要买,曲灯老人不卖。章学栋以为我跟老人很熟,还让我劝她。”

事实上,这天他之所以陪着文德斯来到那个大杂院,并不是为了见曲灯老人,而是为了见张子房。在他前往那个大杂院的途中,他压根都没有往那方面想。是啊,程先生多次说过,灯儿早就去世了。

说来可笑,张子房先生现在住的院子,就在济河旁边。

当初,寻找程家大院的时候,他曾经多次从这里经过。那里有一个花鸟虫鱼市场,他曾经盯着一只笼子里的蝈蝈,在想象中比较着它与济哥的差异。河边有个茶楼,茶楼前有两株枣树,一株枣树疯了,另一株枣树也疯了。茶楼前面的那片空地,则是大们跳广场舞的地方。她们最喜欢唱“小呀小苹果,怎么你都不嫌多”。应物兄记得,有一天晚上,他和费鸣、张明亮从那里走过,张明亮认为她们跳得很好。他对张明亮说,她们当中跳得最好的,其实都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那时候,她们最常用的伴奏舞曲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啊,亲的朋友们,创造这奇迹要靠谁?要靠我,要靠你,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们成了广场大

旁边就是胡同区。那是济州残留的几个胡同区之一。应物兄想起来,站在筹备处外面露台上看到的那片胡同区就在这里。

它与济州大学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五百米。

文德斯带着他,从一个胡同出来,经过金融街,走进交通银行和工商银行之间的一条缝隙。说它是一条缝隙,绝对不是夸张。很难相信,两幢高耸入云的大楼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一米,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而且还得侧着身子。如果你是个胖子,那么仅仅侧身还不够,你还得吸着肚子。哦,金融或者说资本所追求的利益最大化,在此直观地呈现了出来。两家银行临街的那面,装饰都极尽奢华,但它们的山墙却露着砖缝。侧身走过去的时候,能听到衣服跟墙的摩擦声。他甚至觉得,高鼻梁的老外是不可能从这里穿过的,他们的鼻子会卡在这里。

穿过那个缝隙,又是一条胡同。两边依然是砖墙,很有年头了,接近地面的部分已经粉化,与土坯没有什么差别。走出十几米远,墙上有一个半人高的豁口,跳过那个豁口,是一片丛生的树林,有槐树,有榆树,有柳树,还有些低矮的灌木。林间被人踩出了一条小路,路边有人粪,也有狗屎。

怎么会有一片空地呢?

应物兄后来知道,这其实就是他们曾经寻找的军马场,后来它变成了棚户区。几十年来,因为私搭乱建,这里火灾频仍。中国女排首次夺得世界冠军那年,和全国各地一样,这里也是鞭炮齐鸣,最终酿成了一场大火,首次被夷为平地。只过了半年,它就又一次变成了棚户区。最近一次大火,发生在中国足球队首次进入世界杯的时候。再后来,这里就成了济州首批应急避难场所之一。

但它看上去,就像一片野地。

突然听到一阵唰唰唰的声音,草丛在起伏,树枝在摇晃。原来有两只猫踩着柔软的步子在林子里走动。哦不,还有两只。另外两只从树上出溜下来。它们刚刚配合着掏过鸟蛋吗?奇怪得很,随着它们下滑,一串清脆的铃声响起。它们并不是野猫,因为它们脖子上戴着铃铛呢。它们下来得太猛了,先是猫头着地,然后又叠起了罗汉。其中一只是黑猫,与他们刚才看到的那只黑猫非常相似,只是体型更大,威风凛凛,像一只黑豹。在后来的日子里,应物兄将知道,这只黑猫与何为教授那只黑猫其实是亲兄弟。

伴随着铃铛的响声,黑猫朝他们走了过来,在路边站住了。另外几只猫也跟着围拢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它们其实全都是曲灯老人养的。

文德斯说:“猜猜它们在说什么?它们或许会说,哥几个,要不要一起扑上去,吓唬他们一下子?”

野地外面,正在拆房子。一个高高的吊车上悬挂着一个闪闪发亮的钢球,那钢球就像荡秋千似的,朝一幢五层小楼荡了过去,穿过了水泥墙壁。当它荡回来,应物兄恍惚觉得,它就像来自外层空间的飞船。它晃动,它产生风。就在风吹净它的同时,楼顶突然塌下一角,掀起一片浓雾。接着,它又荡了过去,这次它撞的就是从楼顶上挂下来的水泥板。浓雾使天变暗了,而突然飘来的乌云使它更暗。接着,他看到了火花。那是钢球与水泥中的钢筋剧烈撞击的产物。随后,那钢球再次荡了回来,它跑得那么快,似乎越来越快。

跳过一堵院墙上的豁口,他们走进了一个大杂院。

应物兄觉得,与他当年住过的那个院子相比,它更是乱得不能再乱。说是院子,其实它已被各种简易的房子填满了。房顶铺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有黑瓦,有油毡,有石棉瓦,还有塑料布。砌墙的材料也是名目繁多,有青砖,有红砖,有石,也有土坯。红砖大多数是半截的,显然是捡来的。有的砖头很厚,颜乌黑,森森的,令人疑心它是从墓中挖出的。还有的砖头很长,像人一样躺在那里,仔细一看原来不是砖头,而是木头。

墙边堆放着各种垃圾。看得出来,垃圾经过了大致的分类:这一堆是废纸,那一堆是易拉罐,另一堆则是矿泉水瓶子之类的塑料品。所以,他由此判断,这里住的主要是拾垃圾者。有个不到一岁的孩子穿着开裆,正向着一间房子爬去,露出粉的屁眼,一只苍蝇围着屁眼飞着,但你分不清那是男孩还是女孩。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那孩子熟练地掉了个头,朝他们爬了过来,露出粉的牙床,绕着孩子头顶飞的则是一只马蜂。

一只笤帚疙瘩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

张子房先生就住在这里?

有那么一会,文德斯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按文德斯的说法,他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虽然有些拥挤,但空地还是有的,过道也是宽的,院子里还栽着几株高大的槐树呢。怎么转眼之间,就凭空多出了这么多间房子?

他低声告诉文德斯,这里显然要拆迁了,拆迁补助是按建筑面积来算的。也就是说,很多房子都是临时加盖的。

盖,不是为了住,而是为了拆。

文德斯说,他甚至在这里遇到过当年给文德能看病的医生。那医生就在刚才路过的空地里,偷偷地种了西红杮、黄瓜和辣椒。得知他是文德能的弟弟,医生还请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医生的房间相当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墙壁也用白石灰刷过了,墙上挂着一幅字:

凿破苍苔地

偷他一片天

按文德斯的说法,字是碑体行书。没有题赠,没有落款,没有装裱。六只图钉把它固定在了墙上。医生说,那幅字就是张子房先生写的。哦,那是唐代诗人杜牧的诗,题目叫《盆池》。所谓的盆池,就是以瓦盆贮水,用来植荷、养鱼。唐代诗人韩愈也以“盆池”为题写过多首诗歌,杜牧这首诗就是从韩愈的“汲水埋盆作小池”生发而来。杜牧自幼熟读儒家经典,关心时事,积极进取,忧国忧民,所以首先是个儒家。同时,杜牧又染指于道,寄情山水。所以,这首诗既有儒家之情怀,又有道家之神韵。凿破苍苔,挖掘小池,白云倒映于水中,就像从镜中生出来的。

难道这是张子房先生的自我抒怀?

文德斯说:“医生自己攒粪,给菜地施肥。他说,庄稼一枝花,全凭粪当家。他把粪便晒干,压成饼,一年下来,能攒上两个罐头瓶。用的时候,拿出一小块,按一比七百五十的比例稀释一下。这里住了不少怪人。”

这天,他们首先见到的,不是张子房,而是曲灯老人。

曲灯老人的房子,在院子的最北端,那当然也是院子的最深处。

那是一座瓦房。它是整个院子里最宽敞的房子了,房门上挂着帘子。当中是客厅,两边还各有一间。客厅放着一个屏风。房顶是看不到的,木板将房子隔成了一个阁楼式的楼层,挨着墙有一架木头梯子。房子的窗户还是老式的木格花窗,上面糊的是发黄的纸。客厅里坐了几个人,因为灯光昏暗,那些人的面孔显得影影绰绰。屏风后面有一个门,门上又挂着帘子。一个人掀开帘子去了后面。原来,那间房子又通向了一个小院子。

曲灯老人就坐在那里。

应物兄此时仍然没有把她与灯儿联系在一起。

老人认出了文德斯,说:“你也来了?何先生的后事办完了?”

从房间里出来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当年给文德能看病的医生。应物兄认出了他,但他没有认出应物兄。医生把文德斯叫到了一边,说:“老太太已经几天没说话了。你既然来了,就陪老太太说会话。”

原来,这天是曲灯老人的老伴马老爷子的“头七”。

文德斯陪老人说话的时候,应物兄跟着医生回到了房子里。

客厅里的人已经把一张桌子挪到了中间。一个人把电灯关了,关了之后才说:“我可要关灯了。开始了啊。”随后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那人又问:“我可要开灯了。好了吗?”几个人参差不齐地回答:“好了,好了。”灯还是那个灯,但好像比刚才亮了很多,都能看清桌子上的东西了。那是一堆钱。有一百元的,也有五十元的,还有十块、五块的。应物兄立即想到,那是在为曲灯老人捐款。灯泡越来越亮。突然,亮光减弱了,光晕消退了,灯泡部卷曲的钨丝都清晰可见。那钨丝由白变红,像吹灭之后的火柴头还在发出微弱的光,支持着他们完成这个最后的仪式。

他不由自主地说:“我也捐一点吧。”

医生把他的手按住了。医生后来解释说,他们之所以关灯,就是不愿让人看见,谁捐了多少。你现在拿出来,他们会说你是受他们影响才捐的,不是真心捐的,他们会认为你亵渎了他们的主。医生说得没错。他记得,当他回过头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把桌子抬开了。没有人再提捐款的事,好像这事压根就没有发生过。桌子上的钱已经看不到了。然后,那些人已经祷告起来了:

他没有俊美的容貌,华丽的衣饰,可使我们恋慕。他受尽了侮辱,被人遗弃。然而他所背负的,是我们的疾苦。他所担负的,是我们的疼痛。

有人哭出了声。另有人立即说:“都别哭。”一个人带头又说了一句,众人就又跟着说道:

他被打伤,是因了我们的罪恶。因他受了惩罚,我们便得了安全。因他受了创伤,我们便得了痊愈。我们都像迷途的羔羊,各走各的路。他受虐待,仍然谦逊忍受,如同被牵去待宰的羊羔。他像母羊在剪人前,总不出声。他受了不义的审判而被除掉,有谁怀念他的命运。他受尽了苦痛,却看见光明。阿门。

怎么,马老爷子死前受了很多苦?被打死的?像母羊一样被剪了?当然不可能。他想,这就是《圣经》的修辞方式,它跟《论语》完全是两码事!《论语》是就事论事,《圣经》却是顺风扯旗。有人把门口的帘子掀开了,这个时候,他看见领着祷告的人,竟然是宗仁府教授的博士。没错,就是他,我曾看见他开车接送宗仁府。此人好像姓郝?想起来了,宗仁府叫他小郝,宗仁府的第三任妻子则叫他建华。郝建华是宗仁府最得意的门生,研究济州佛耶交往史。他曾向汪居常提供了一份材料,证明皂荚庙离程家大院并不远。郝建华说,要用程先生的话说,就是一袋烟的工夫。

刚才桌子上那些钱,其实就是给郝建华的出场费。

灯泡里的钨丝突然变亮了,亮得刺眼,然后一闪,灭了。

郝建华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戴上了墨镜。医生把装钱的信封拍到了郝建华的掌心。郝建华捏了捏,收了起来,说:“相信我,马老先生已经去了天国。”

医生说:“是吗?那就好。”

郝建华说:“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他是去了天国。”

送走了郝建华,医生问:“这位朋友,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对医生说:“我是文德能的朋友。”

医生说:“你也认识马老爷子?吃过马老爷子的丸子?”

他虽然不认识,更没有尝过马老爷子的手艺,但还是说:“是啊。”

医生说:“走的时候,没受什么苦。毕竟已是高龄了。他平时很注意锻炼身体的。他说过,锻炼身体,不是图长寿,就是图个走得嘎嘣脆。吧唧一声,倒地就死。人啊,心肌血管越正常,死得就越痛快。他自己说,千万别躺床上几年,熬得油尽灯枯的,那就没意思了,还得让灯儿跟着受罪。他是脑溢血,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所以,我们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他问:“老爷子信教?”

医生说:“我也是刚知道的。他年轻的时候就信,偷偷地信。不过,我没见他去过教堂。本来没想过要弄这么一出。我也不懂嘛。可是有个老街坊说了,说还是要弄一下。那就弄一下吧。反正清汤寡水的,又花不了几个钱。那个念经的郝师父,就是老街坊推荐来的。”

这边正说着话,郝建华又拐回来了。郝建华脸有点不大好看,对医生说:“说好的,出场费三千,而且是税后。不到嘛。我倒无所谓。只是想提醒一下,别的钱,你们怎么克扣,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这个钱,是不能克扣的。”

医生听了一愣,说:“不够?我还以为多了呢。我没数,全给了你。”

郝建华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只想提醒一句,这是老爷子去天国的买路钱。”

医生长喘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天,手也指向了天,说:“谁贪了一分钱,就让他跟着马老爷子一起上天。”医生那条长长的胳膊一直向上举着。

郝建华说:“My God!又没说是你克扣了。诚信最重要,我只是好心提个醒。”

宗仁府的弟子就是这副德行?

有人发怒了,这个人就是子房先生。没错,他一下子就认出那是子房先生。子房先生这天的衣着,与他在乔木先生书法展上露面时一模一样。此时,子房先生同时站在门槛外:右脚在门外,左脚在门;右手在门,左手在门外;前额在门外,后脑勺在门。他也不可避免地衰老了。

子房先生说:“宗门弟子听着,你已经多拿了。”

郝建华说:“开什么玩笑?明明不够,却说我多拿了。”

子房先生说:“币值是三千八百四,实际上却是五千三。别以为我不知道,宗门弟子每做一次法事,就要给宗仁府提成三分之一。”

郝建华笑了,那是下流的笑:“老哥,你是说,这里面有美元?”

子房先生说:“宗仁府不知道你拿了五千三。给他一千块,你留了四千三。你赚大了。快走吧,上你的天堂去吧。”

郝建华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不够三千块,我也得给他一千块。”

子房先生说:“Go away!”

郝建华终于滚了。后来,子房先生把他们领进了后面那个小院子,也就是曲灯老人坐的地方。天有点冷,文德斯正要在火盆里生火。那还是很早以前的生铁火盆,沉得很,应物兄还是很多年前用过。小时候,当他挨着火盆烤火的时候,他常常拿起火钳子在盆沿写字。母亲担心他玩火,总是在旁边盯着。母亲说:“玩火尿床。”

想到了母亲,他就听见了自己的呻吟。母亲,我们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文德斯不会生火,火盆里冒出阵阵浓烟。

他走过去,将里面的干树枝挑空,火苗就蹿起来了。

当他们围到火盆跟前的时候,曲灯老人站起来了,说:“你们谈你们的。”

老人口齿清晰,神态自然,脸上甚至有微笑。

文德斯把老人搀进房间,又拐了回来。刚才,子房先生对郝建华说的话,文德斯显然也听到了。文德斯问:“先生,您怎么知道那里面是五千三?”

他现在注意到,何为先生那块手表,就戴在子房先生的手腕上。

据乔木先生说,那块手表是何为先生的结婚礼物,是何为先生的导师送给她的。何为先生的导师曾留学英国,那是他的英国导师送给他的。那其实是现在比较常见的瑞士手表,但在几十年前,那却是个稀罕之物。稀罕之处还不是它来自瑞士,而是因为它是一块方表。巫桃问乔木先生:“手表都是圆的,怎么会有方表呢?”乔木先生比画了一下:“说是方的,其实还是圆的。表盘外面是圆的,里面是方的,外圆方。我告诉何为,最早买表的那个人,肯定受到了中国文化影响。她查了查,说那个导师并没有来过中国。没有来过中国,就不受中国文化影响了?”巫桃问:“莫非,西方文化是外方圆?”

乔木先生说:“这话可不能让何为听到。‘外方圆’是骂人的。外方圆,朋,罔上害人。装作很正直,每天说大话,私下蝇营狗苟,就叫外方圆。”

现在,子房先生没有回答文德斯。他或许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不需要回答。子房先生抬腕看了看那块外圆方的手表,问:“你们要待多久?”

文德斯说:“你不会是撵我吧?”

子房先生说:“我可以给你们半个钟头。”

文德斯说:“这是应物兄。他第一次来,你不能不给他一点面子。”

子房先生说:“应院长,是程济世让你来的还是乔木兄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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