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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发布时间:2022-12-01 09:4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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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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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爱尔兰莱曼雷克郡

克里格林城堡的石墙经过年深月久的风吹日晒,已经被风化了,城中塔楼在浓雾里或隐或现。克里格林猎场正在迎接这个季节的第一次聚会。在春意盎然的大地上,白嘴鸦的呱呱声在空中回荡,好象欢呼着在这城堡的庭院中年复一年,已经重复数百年的新的一年的到来,现在,在铺有大鹅卵石的小径上,正回响着忙碌的猎狗的吠叫声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得得声。

很难相信这已是1933年,这些骑在马上的男女猎手们,一些人穿着粉红色的外套,其他人穿着黑色猎服,看起来好象返回到了十九世纪他们祖先的年代。此时,他们已为自己准备了饯别酒,酒装在银白色的高脚杯里,放在托盘上由男仆们托着,他们还款待那些穿着旧外套和惠灵顿长靴的爱尔兰男人。这些爱尔兰人是农场工人,他们将步行跟随这些打猎人。他们站在远离当地贵族和地主的地方,眼中充满着冬天爱尔兰海狂风暴雨般的烈性。猎手们一边饮着香甜的热酒,一边盯着骑在腰悍马背上的漂亮姑娘,姑娘接受他们那调情的微笑和羡慕的目光,顿时整个聚会充满了沸沸扬扬的私语和说笑,其中他们的主人也在其中。爱尔兰一位高贵的贵族即将和莎伦·范林结婚此刻她骑着一匹大黑猎马进了院子,头发梳成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样式。

“嘿,桑,来这里,”莎伦对骑马站在她旁边的克里格林伯爵桑·弗兰茨说,显然,她需要帮助。

“亲爱的,每个人看着你,那是很自然的,他们都想看看未来的克里格林伯爵夫人,你别担心,相信我,你看上去很漂亮。”桑没有时间说得更多,因为这时猎场的主人走过来迎接他。

莎伦昂起头,眼睛注视着大雾缭绕、此起彼伏的绿色大地,试图平静内心升腾起的紧张情绪。这块土地本来在她一生下来就应该由她拥有而现在却是他们的,她勉强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这些陌生人的认可对她将来的幸福是必要的。她的面纱遮盖住了她那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这种表情,她在努力造成一种自信的气氛,她戴手套的手紧紧地握住缰绳。她怀疑是否有些人会猜测她是在这世界的另一边一个与此完全不同的环境中出生的。莎伦的眼光充溢着陶醉和骄傲,目不转睛地看着桑那潇洒英俊的身姿,却没有觉察到桑脸上突然出现的表情。桑看到凯丽·范林骑着一匹栗色马正站在人群的外围,看起来很有些焦躁不安,她此次来到城堡并没有受到邀请。桑马上把视线移开,假装没有看见她。

凯丽驾驭她那不驯服的马,一边试图找到那个女人,据说那女人不久要嫁给克里格林伯爵。当她终于发现莎伦那引人注目的身姿时,凯丽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几年前那个分离的晚上。那天晚上,莎伦坐着飞机远离了家乡,这件事戏剧性地改变了她们两人的生活。她想:聚集在这城堡中享受着贵族特权的人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她们两人同她们的过去联系在一起,想到这儿她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冷冷的笑意。这里的人们知道莎伦和阿米杜的关系吗?知道罗斯玛丽以及发生在莎伦身边的那些秘事吗?凯丽的马在不停地移动着,走到一块挂满露水的草地旁边,有一小群乡下人站在那里,凯丽很难被他们觉察到。凯丽想:一定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赢回这曾经属于她的地方,她坚信这云雾笼罩的大地和森林包括这城堡,都将是她的领地。凯丽看着莎伦下了马,接过了男仆递来的凯丽写给莎伦的纸条。这时,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凯丽大吃一惊,转过头来看见是一个女人,她的面孔似曾相识。

“凯丽,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还在伦敦。听到有关你和马克的消息,我们都很遗憾。”

看到女人面纱后面那因惊奇而瞪圆的眼睛,凯丽的心一下子剧烈跳动了起来。这时,男猎手正用喇叭高声招呼骑手们注意,凯丽因而没有回答这女人的问话。突然,猎狗吠叫,马群在茂盛的草地上狂吼,接着他们纵马离开了这里,在这城堡村庄的上空,狗吠马嘶声回荡。

那天下午,当猎手们骑向远方森林,莎伦也离开了猎场,她沿着来时经过的小路,疲惫地往家走,水从长满地衣的树木中流出,地面上升起了浓浓的雾气,大地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莎伦把手伸进口袋,这才突然想起早上她接到的那张未署名的纸条:

“四点,在克里格林庄园附近的废墟城堡里见我,讨论一件对你来说至关重要的秘密事情……”

莎伦早已决定不理会这神秘的“约会”,但是她现在离这废墟城堡很近,以致感到有些惊恐慌乱……

莎伦快马扬鞭,跃过路旁一座低矮的石墙。然后在森林里的小路上骑马慢行,她的眼睛盯着模模糊糊地立在这荒野园中已破损的拱门,它象是一座大房屋结构的骨架。当她从下面经过时抬头往上看,她惊异地发现在拱形的石头上雕刻着一只天鹅和一束白花酢浆草——爱尔兰民族的国花。它看上去象一只手正指示着“莎伦城堡”的入口,一个从小在她的想象中就很朦胧的地方。现在,就要接近约定见面的地方了,她觉得有一种预感,一场竞争将来临,因而全身上下的脊骨里有一种刺痛感。

她骑马朝伟大的范林王朝的古废墟走去,那值得骄傲的王宫现在到处长满了常青藤、台藓,野生的弯弯扭扭的树枝在低矮的天空中交织着。

莎伦下了马,把马拴好,在废墟上向前走去,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的寂静。当站在大厅的门槛上时,她回想起父亲曾给她讲的那些遥远的故事:盛大的周末舞会,贵族们之间的长期不和,往日辉煌的成就和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的小摩擦。她以前总以为:父亲编造了这么些故事仅仅是为了让小孩子们高兴而已。但是眼前这些破损的墙壁突然使她若有所悟,或许这通向天空的楼梯正是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的一部分,她想到她还从来没有探究过她自己的过去。

突然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使莎伦吓了一跳,回顾四周,她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猎装,已经站在废墟房子的那边了,她倚着烟囱,点着一支香烟。

“你吓我一跳,”莎伦说,“你是谁?是你给我的条子?”

在她说话时,她心中产生了一种感觉,她或许认识这个女人。

“难道你不认识我?莎伦。”凯丽说,微笑中充满了挑衅。

“凯丽!”莎伦气喘吁吁地说,同时感到震惊,“你在这里要干什么?”1915年新南威尔士库尔华达

这是库尔华达的冬天。天已破晓,早上鱼肚色的亮光还没有通过粗布窗帘照进房间,莎伦就醒了,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然后轻轻从床上爬起来,以免吵醒凯丽。当她的脚碰到寒冷的地板时,她本能地弯曲脚趾,这倒不是因为早上天气的寒冷而哆嗦,而是一想起鲍博带着查理和他的朋友桑正在威士波机场回家的路上,心情因激动而哆嗦。

她轻手轻脚地穿上一条灯芯绒裤子和一件防寒运动衫,看到妹妹还在呼呼地睡觉,她很高兴,这将给她一段时间梳理她浓黑的头发,她要使自己在今天早上看起来与往日不同,但又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有什么反常。开始,她把稠密的头发盘绕成发髻,然后觉得不满意,无可奈何地又把它变成马尾发型。看起来乱糟糟的,最后她所能做的只是和平常一样梳成辫子。她刚把头发梳理好,凯丽就起床了。

莎伦从十七岁就已经非常注意外表的打扮,可是今天早上,莎伦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妹妹凯丽漂亮,不是因为相貌,而是因为打扮得不入时。她从镜子中看到凯丽铜色的卷发技散在运动衫的上面,一身澳洲流行的时髦打扮。仅仅十三岁,却已有令人羡慕的优美的身段,胸部也比莎伦发育得多。莎伦这时才发现没有把自己打扮成澳大利亚式形象是一个错误。

“快点,要不我们要迟到了。”莎伦催促着。

“不管怎么样,我都能赶上你。喂,你要一杯茶吗?”

“没有时间喝茶了。”

姐妹俩穿上长筒靴,非常兴奋地冲出小屋,门在她们身后嘭的一声关上了。

“过来,我要和你比赛,看谁先到马厩,”凯丽大喊着。

她们大声地笑着,当她们来到马厩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莎伦回头看着凯丽,见她那狼狈的样子,发出咯咯的笑声。一会儿,她们将马鞭及马具都收拾好了。

“咱们走吧。”莎伦不耐烦地喊着。

当她们听说查理就要从英国回来,心里非常激动,想象着见到他时那激动的场面。

当他们奔跑着经过大房子的时候,莎伦看到玛丽——库尔华达庄园的女主人,正站在走廊上,向骑马经过的姑娘们挥手。她和庄园里所有人一样正期待查理从牛津归来。他是她三个儿子中的老大,也是她最喜欢的儿子。凉风拂面,莎伦回头盯着那杂乱无章、用巨大的古木造成的低矮的白色房屋。在她的印象中,没有什么东西能同它相比。

前面就是库尔华达巨大的牧场,放眼望去,牧场向远方延伸。牧场上羊群结队,从远处俯视就象片片白云点缀在无边无际的绿色大地上。牧场工人黄昏就已聚集在这里,她们的父亲也可能就在其中。莎伦两眼死死盯着山丘间那条伸向远方的小路。忽然,她看见一辆车颠簸着朝库尔华达方向驰来,车后扬起浓浓的灰尘。

“他们在那儿——他们回来了!”凯丽欢呼着,叫喊着,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骑马朝前奔去。

在车里,查理心潮澎湃,思绪万千。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乡了,就象鸟儿又回到了大自然。

“嘿,你想象我们的庄园和牧场会是怎样?”他问座上的年轻人。

“它一定很大。”

桑·弗兰茨伯爵这样回答。查理和他的父亲鲍博都笑了。

桑从侧面看看鲍博,饱经风霜的脸上棱角分明。高大魁伟的身材是典型的澳大利亚男人的形象。虽然在这一带,他拥有最富有和最古老的牧场,但鲍博的手就象伐木工人的手一样粗糙结满老茧。

“好象你们专门组织了欢迎会。”鲍博说,朝刚来到车旁,骑在马背上的人点点头。

凯丽拼命地朝汽车方向奔驰过去,一点也不理会后面莎伦的叫喊声,莎伦在后面边跑边喊着。

凯丽奔跑着,终于赶到了汽车旁边,她朝车上那年轻人边挥手边甜蜜地微笑着,她猜测那年轻人一定是桑·弗兰茨伯爵。

车里,查理和桑被那些赛马背上的姑娘强烈地吸引住了。查理模模糊糊还记得那个正和凯丽赛跑,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飘扬的姑娘是谁。

“你永远不会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桑说。

“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对吗,爸爸?”查理问。

“是的,”鲍博点点头。“她们的父亲在和凯丽母亲结婚前,和从新苏格兰来的本国妇女勾勾搭搭。正如我告诉你的,莎伦是位很好的姑娘,而凯丽却是个真正的捣蛋鬼。”

桑被姑娘们迷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和凯丽相比,莎伦毫无表情地注视前方,给桑的感觉是她从来没有朝这方向微笑过。

“查理,那活蹦乱跳的一头淡红色头发的姑娘比我离开时变化大了很多。”鲍博说,“十三岁的小女孩长得跟二十三岁的大人一样成熟。”

“妈妈写信告诉我,凯丽曾赢得多次赛马冠军。”

“那是真的!凯丽每次都能很好把握自己——”

“我的天哪——那姑娘掉下来了。”桑打断他们的对话,惊叫起来。这叫声使鲍博条件反射似地踩住刹车,车咋地一声停住了。

“我早就知道会出事的。”鲍博气愤地说。

急刹车时卷起的灰尘一会儿遮住了他们的视线,当灰尘散去时,他们看到莎伦那已无人骑的马肆无忌惮地狂奔着。

一会儿凯丽意识到车没有和她并行,当她回头时,惊奇地看到一个男人从车里冲出来。查理箭步向前,跃过围场,去抓住狂奔着的马的缰绳。同时,鲍博看到一个象帆布背包似的东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凯丽看到这一情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凯丽的心怦怦直跳,惊恐万分。她返回来,到围着莎伦的人群中,这时,查理牵着那匹马向她走来。

“嘿,把它牵回去。”

这里已没有欢呼,也不存在迎接时的欢声笑语,凯丽看了一眼查理,他已从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变成了一位真正的男子汉。而查理正不高兴地盯着她。

“等一会儿,我有话要对你说。”鲍博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大声地对她说。

他们三人把莎伦轻轻放在车的后座上,然后三人挤在前座,驱车前去,车后扬起云雾般的尘土。凯丽站在路旁,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使她的泪水顿时喷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噔地一下,拽了一下莎伦那匹马的缰绳,骑马快步向家跑去,心里念道:莎伦死去吧,永远从这世界上消失。

当莎伦清醒过来时,怎么也想不起她怎么会躺在这寒冷阴暗的房间里。她的头痛得难以忍受,当她想仔细看看房间时,顿觉天旋地转,渐渐地她感觉到有一双充满关怀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现在不要动,也不要说话,亲爱的,静静地躺着,一切都会好的。”玛丽轻轻说着,同时摸摸她冰凉的手,又摸摸她的额头。

“玛丽——医生来电话了,我想你应该和他谈谈。”门外传来鲍博的说话声。

“我就来。我一会儿回来,莎伦,记住,现在必须静静地躺着。”

她点点头,慢慢地仔细打量起这房间来,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光线,她听见身边有一个闹钟正嘀哒作响,这轻微的响动使她的头都觉得眩晕。

“我想你还要忍受一会儿,”玛丽说,“你是个很幸运的姑娘。”她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略带安慰地说:“瓦克大夫说根据你的感觉,你必须在床上呆四十八小时或更长的时间。他很快就来。”

“都是因为我,把事情弄糟了,玛丽。”莎伦轻轻说。

“够了——那是偶然事件。总之,你不要担心,好好休息,保持安静。我担心脑震荡使你一点点东西都不能吃,不过今天晚上,你可以吃点牛肉片试试。”

当她昏昏欲睡,刚要进入梦乡时,莎伦突然想起桑·弗兰茨那纯正的英国口音,这使她又清醒过来。当她正试图再回忆那甜美的声音时,她睁开眼睛,似乎发现一双满怀关切的纯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不知何时,莎伦睡着了。

第二天,钟声把莎伦从梦中唤醒:她不知道现在是早上还是晚上,她突然想起她怎么睡在这么柔软的床上。这时有人敲门,“请进。”她回答,心想一定是玛丽看她来了。

门开了,她惊奇地发现桑·弗兰茨正小心翼翼地托着放满碟子的盘子站在门口。

“我被指派给病人送吃的来了。”他声明道,面带迷人的微笑。他把盘子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从他那笨手笨脚的动作可以看出他不习惯侍候别人。

被敏感的自我意识所驱使,莎伦观察着他的每个动作,他把她头下面的枕头竖起来,将托盘放在她的面前,同时把一块精致的餐巾展开,递过去。

“我希望你有一个好胃口,希望你多吃一点,这是玛丽的指示。”

“我突然感觉我有点饿了。”她点点头,轻轻地说。

“噢,顺便说一下,我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呢,我叫桑·弗兰茨。”

“我叫莎伦·范林。”

“至少你还没有失去你的记忆。”他跟她开着玩笑。莎伦也禁不住羞涩地格格笑起来。

“我呆在这里陪你,你介意吗?”

“不,当然不会。”她躺下,她已无食欲,当他在她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时,她感觉好多了。

第一次见到桑时,并没有给莎伦留下什么印象,但现在这一切都已改变。他那典型的英国式的脸盘更增添了他的魅力。她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的嘴,他的嘴唇很富有性感。她仿佛滋生着一种感觉,他的嘴正在亲吻她。想到这她顿觉耳根发热,满脸通红。心想他一定是猜测到了她心中的秘密。她抬头看着他,发现他也正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她。

“你感觉如何?”

“非常好,感谢你给我送来吃的。”

“你从马上摔下来。我看见了,你知道,我亲眼看见你摔在地上。”

“我平常从不掉下来的。”她说,试图证明这只是偶然发生的事。

“你们骑马跑得很快。我想如果换了别人情况会更糟,我知道至少我不行。”

“鲍博是不是很生气?”

“没有,只是很担心,你吓了他一大跳。”

“如果你看到我妹妹凯丽,告诉她不要为我担心。”

“我会的,我想这可怜的姑娘会遭到鲍博的责骂。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查理说她有点胆大妄为,也许这次给了她一点教训。”

她盯着他,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短暂的交谈使她觉得有点相见恨晚,他可能也意识到了这点,因为他离开了床边,来到床边的桌子旁,盲目地拨起电话来。

“如果你吃完了,我把盘子拿走了。”

“谢谢!同时请代我谢谢玛丽,太好吃了。”她说。

他看到她躺下,黑色的头发撒落在枕头上,她穿一件经过修饰的睡衣,她那细长的手腕娇嫩而好看,丰满的嘴唇紧闭着。

莎伦看着他离开,走到门口时,桑停住了,回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躺在床上,你看起来真可爱。”

莎伦回想起他的这些话就不免觉得有点可笑,他真的象他说的那样认为吗?她相信不管现在还是以前她看起来并不可爱,但是对他的恭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高兴。

后来,她高兴地看到玛丽走进来。从玛丽的身上,能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这一点,深深地吸引着她,这种感觉自三年前莎伦在库尔华达等待他们的到来,第一次见到她时就产生了。玛丽一直想有个女儿,因而对范林家中的女孩都很好。特别是对莎伦。玛丽一生饱经风霜,善良而乐观,是生活的强者。

“没有发烧,”她从莎伦口中取出体温计,看了看说,“好象大脑没有受到损伤,但脸一定是受伤了。”她把手指放在莎伦柔软的脸颊和额头上来回地揉搓着。“我去取一块牛肉片放在上面。”

“那真的能起作用吗?”莎伦说,她对把牛肉片放在脸上治愈伤痛感到好笑。

她把莎伦的头发梳理到后面,我说,“你的头发象这样看起来很漂亮,你为什么老是在后面梳成辫子?它看起来一本正经的。”

“噢,它看起来一团糟,爸爸从来不让我梳成这样。”她叹息道。

在玛丽走后不久,莎伦听到门边有脚步声,她的心开始怦怦跳起来。也许桑又回来了。但代替桑的是自己的爸爸那高大的身影。

“嘿,嘿,夫人听见了吗?莎伦床边没人。”布莱德高兴地叫喊着。

莎伦根据父亲说话的声音就能知道他是否喝酒了,对此她感到羞愧。当她得知他今天没有喝酒,心情很好时,心中轻松了一点。

“嘿,这里一切很好,玛丽正细心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找来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严肃地看了她一会儿,当他看到她那张躺在枕头上的脸显得比以前消瘦时,眼睛里显出激动的神情。“你疼吗?”他嘀嘀咕咕地说,握着她的手,显得有点不安。

“躺在床上,我感觉很好。”莎伦注意到他既没有换靴,也没有换衣服,他是直接从羊棚过来的。

莎伦想,很难想象,同一个人,在喝醉酒时在厨房乱推桌子和椅子,现在却能心平气和地和她交谈。显然有时他发脾气好象直接是针对这不公平的世界,但凯丽和莎伦总是生活在这种恐惧的气氛中,就好象有一只野兽藏在她们中间。

当他讲述一天来的琐碎小事时,布莱德发现躺在床上的女儿显得烦躁不安。这使他想起了她的母亲菲兰克斯。莎伦以前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看起来那么象她的母亲。她那美丽的、浓密的黑发,她那把手放在宽大床上的姿势,这些又唤起了他那强烈的激情。在他的生活中,还没有其他的女人象菲兰克斯这样能唤起他的强烈感情。现在,过去的一切好象在莎伦的身上重又复现了。他不常想起菲兰克斯,而每当他想起她时,布莱德就借酒浇愁。

“凯丽在哪里?”莎伦问。

“她没吃晚饭就睡觉了。听玛丽说你醒过来了,我就直接来这里看你了。我回去后,一定好好教训她。”他忿忿地说。

“爸爸,请不要惩罚她,不是她的错。”当莎伦想起身时,顿时又觉得她的头昏昏沉沉,只好又躺倒在床上。

布莱德关切地看着她。“女儿,现在,你不能激动。这是玛丽告诉我的,她跟你说了吗?”

看到他那坚毅的神态,莎伦知道已没有方法说服他使凯丽免遭惩罚。凯丽总是和他顶嘴,因而常常惹他生气发怒而遭他的打骂,不管莎伦怎么哭求也无济于事。

布莱德深情地向莎伦道别,走出房间,忽然他看见在大厅入口处走廊尽头站着一位陌生人,布莱德从侧面瞟了一眼他那傲慢的形态就知道他是谁了。

“该死的,怎么碰上他了。”布莱德轻声嘀咕着,如果不来看望莎伦,这事也许永远不会发生。

“您好,我是桑·弗兰茨,您一定是莎伦的父亲吧。”他伸过手来要和布莱德握手,但布莱德不理会他。“先生,对您女儿的不幸,我深表遗憾。”

这一声“先生”倒激怒了布莱德,但马上他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强压住心中的怒火。

“我相信莎伦马上就会好的,先生,这里不会有什么事的。刚才我看她精神很好。”

布莱德面带嘲讽地看着桑,然后轻轻说声“晚上好”,就大步走出房子。

在回家的路上,对今天的事情他一直闷闷不乐,这英国人傲慢的举上,假装相识,以借此来掩饰傲慢的行为,又使他回忆起以前的痛苦,他想这痛楚自五十年前战争结束他离开爱尔兰就一直在积聚着,很久以来他和桑家——显赫的英籍爱尔兰贵族中的任何人一直都没有接触。

布莱德一回到家里,心情就变得狂暴起来。在大厅的中央,凯丽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站着,一副抗议的姿态。

“我不知道他们对您讲了些什么,爸爸,莎伦从马上摔下来,那不是我的错。现在大家都责怪我,但是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鲍博太偏见了……”

“偏见?那芬西小姐说的话又怎样解释?”布莱德咆哮道。

他怒目圆睁,使凯丽不寒而栗,而当她看到他解开他的皮带时,她开始颤抖起来。

“过来”,他命令道,“对你今天做的事,我得好好教训教训你,你差点要了她的命。”

凯丽因害怕而全身发抖,但当布莱德靠近她时她并不哀求原谅,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当他在她身上抽了一鞭又一鞭时,凯丽忍不住尖叫起来。这太野蛮了。布莱德抓住凯丽的手,皮鞭象雨点似地抽打在她身上,最后,当他松开她的手时凯丽哭泣着瘫坐在地上。

“我恨你!我蔑视你!”她充满恶意地叫喊道。

“上床去,要不还要挨打,”他咆哮道,把身子转过去。

凯丽跑进卧室,嘭地一声关上房门。她扑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大声地抽泣着。好长时间,她停止了啜泣,翻过身,两眼盯着天花板,在想着什么,越想越觉得莎伦可恨,不知不觉把心中的愤恨转到莎伦身上。

布莱德不理会从凯丽房间传来的哭泣声,径直来到厨房,冰箱里有许多羊肉,但他已无食欲。他又来到厨柜,从里边取出一瓶威士忌。

虽说是卧室,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一件家俱,也没有什么个人用品,死气沉沉,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家。他没有象往常一样坐在电视机前,而是来到走廊的一个角落,坐在一把椅子上,刚坐下就咕噜咕噜大口大口地喝起酒来。

布莱德嗜酒如命,他常常在周末跑到威士波镇,在酒吧里同那些从周围数十里外赶来的牧场打杂工和剪羊工人一起,纵情饮酒,寻欢作乐,往往最后和酒吧舞女花天酒地共渡良宵。但今晚,他的心情坏透了,一瓶威士忌下肚,往日的痛苦又袭上心头。菲兰克斯的面容又浮现在他的面前,眼中不禁噙满了泪水。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墨尔本的一座酒吧里,那时他和弟弟杰克从英国的南安普敦刚来到澳洲只有几周的时间。当他看到她时,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正端着一杯啤酒在一群身体强健的酒徒中间周旋。在他们黝黑的皮肤的衬托下,她就象一座白色的雕像,她低着头,不愿看到那些男人们淫邪的目光。从她那浓密的黑发和姣好的身段,他猜测她一定是波利尼西亚人或东方血统的人。无疑她是他所见到的最漂亮的姑娘。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时,站在他旁边的弟弟杰克大笑起来,自顾自地评论说这里的女孩还不如妓女呢。他为杰克的话而感到气愤,他认为她不是那种放荡不羁、水性扬花的姑娘。

当酒吧里的人们离去以后,只剩他们两人时,他们静静对视着。他邀请她一同饮酒,而她惊奇地看着他。她似乎意识到他与那些企图和她交谈的粗鲁的男人不一样,他的眼里充满着激情。虽然他们只是偶然相见,但他们都觉得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的感觉。直到夜深人静,他们彼此都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布莱德尤为突出,他被她的美丽所倾倒,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占有欲使他不能自制。

他拥抱着她来到酒吧后面她的房间里。然后将她放在床上,迅速地脱掉了她的外衣,然后一件一件一件地……然后他自己也脱掉了衣服,同她并排着躺在床上……

当菲兰克斯怀孕时,情况发生了变化。布莱德并不反对要孩子,而且表示要承担抚育孩子的责任。他劝说菲兰克斯陪他一块到一个庄园去,在那里他找到了一份剪羊毛的工作。从一开始,这变动就是一场灾难,其他从远方来的剪羊毛工都把自己的妻子安置在城里。而他,因有菲兰克斯陪在身边,不得不离开其他人而单独居住。

菲兰克斯厌恶这里的生活——高温、灰尘、苍蝇、孤独。庄园里其他女人那畏惧的表情使她感到害怕。不久,布莱德发现周围男人们投来的赤裸裸的淫邪的目光使他们之间产生了隔阂,但是尽管他们感到痛苦,布莱德从来没有预料到菲兰克斯会离他而去。他嫉妒、酗酒、整夜不归使她感到彻底失望。一天,他回到家里,发现六个月的莎伦放在摇篮里啼哭。在孩子的围巾上别着一张纸条:

“亲爱的布莱德:

这不是你许诺的生活。如果我再呆下去,我会死的。我无法忍受这里的一切。从现在起,请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当我安置好以后,我会回来接她的。

菲兰克斯”

布莱德为自己未能和她结婚而自责。发誓如果她回来,他一定要和她结婚。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数年后,布莱德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他对菲兰克斯的爱只能是永久而带有苦涩的回忆。忽然间,他似乎明白了菲兰克斯为什么要离他而去。作为一个移民,一个外籍人,他不可能全部理解她的爱。她内心充满了地处澳大利亚偏僻而人口稀少的内地的每一个女人所具有的渴望。但他知道在他心中她永远不会消失。

对布莱德来说,每当莎伦提起她的母亲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撒谎。他只是告诉她,她妈妈已经死了,到天堂去了。

三年后,布莱德遇到了多琳,一位善良而能干的寡妇,她生长在澳大利亚,那年三十出头。在她那张爱尔兰型大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在她看来,布莱德似乎还没有结过婚。她搂着他的腰、两人一起喝酒。她要和他结婚。在婚后的一段时间里,虽然多琳有时也象菲兰克斯那样冷眼相待,但还是相对比较稳定。

在遥远的王朝庄园,因医生未能及时赶到,多琳生下小孩,因难产而死。给他留下刚生下的婴儿凯丽和四岁的莎伦。莎伦很懂事地搓着父亲的头发,试图安慰他说:

“不要紧的,爸爸,我会照看她的。”她低声说。他的眼圈周围有一圈黑影,似乎又老了许多。

当他所在的牧场濒临破产时,布莱德不得不另谋生路。无论到哪里,她必须好好照顾他的女儿。他想投靠他的弟弟杰克,但不久他便发现他和他们之间相距遥远。勤快的杰克总是能不失时机地抓住每次发财的机会。而布莱德却总让它流逝掉。一天,杰克写信来告诉他,他正管理拉其迪丁镇南面的一座大牧场,在那里可以为他找一份工作。当他和女儿来到这里时,布莱德非常失望发现那工作不是他所希望的。杰克的好运使他不高兴,特别是当杰克在美国一个有名的大牧场找到了一份工作时,更是使他嫉妒不已,甚至咒骂他,希望他不久无功而返。当布莱德走投无路之时,他终于在库尔华达找到了一份管理工作。这牧场财力雄厚,经营着从修理风车到日剪一百五十只群羊的业务,牧场主鲍博雇佣了他。

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间,布莱德站在寒冷的风中,手中的酒只剩了半瓶,这时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发抖;以前的经验告诉他,他已喝到了极限。明天早上五点肯定起不了床了。他又想到躺在那张大床上的莎伦。她美丽的容貌,温和的性格,桑已被她吸引住了,他总在她面前甜言蜜语、殷勤恭维。布莱德顿感心中怒火升腾,对自己发誓说如果这杂种敢把手放在莎伦的身上,我就宰了他。

但是凯丽是另一种情况,她不象莎伦,她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当她还是小孩时,她就表现出任性的性格。总是和他过不去。从凯丽的身上能发现自己小时候的影子。他的好多性格特征在她身上体现出来,这使他痛苦地回忆起自己的辛酸苦辣。

在行驶在去库尔华达的汽车里,鲍博两眼望着窗外,玛丽仰头躺在座背上。

“大雨把路面冲坏了,我们必须整修一下。”她说。

“是的。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鲍博收回视线。

“把我的牙都给颠掉了。”当车再一次剧烈颠簸时玛丽痛苦地叫喊着。

鲍博斜眼看着玛丽,他感觉有点惊奇,她并没有象以前那样抱怨,突然,看见她从座背上抬起头。她看见在远方两个正骑着马的人朝家里奔去。那是桑和莎伦,莎伦骑马跑在前面。桑紧跟其后。

“莎伦已从学校毕业,现在无拘无束,好不开心,就象笼中的鸟又回到了自然,”她说,“我让她带桑到库尔华达各处看看,她按我的吩咐去做了。我想我没有时间,查理和其他男人也没有时间。”

“对他们之间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去问他,鲍博,你应该找查理谈谈。”

虽然他们的关系只是一般纯洁的友情,但玛丽对他们俩人有一种预感,好象他们正在谈恋爱。象莎伦这样美丽的女孩被桑这样有很好背景的男人所倾倒是情理中的事。

“你难道不为此事而感到担忧吗?玛丽,桑在我们庄园是位客人,他不能做出格的事,更何况,他还是一位绅士。”鲍博挖苦地说。

“咳,鲍博,我永远不明白你老是这样自信?”

“我们必须面对这件事,玛丽,他不可能和一位据说有土著血统的女孩结合在一起。”

“瞎说,她是波利尼西亚血统,”她纠正他道,“那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应把她与其他姑娘区别对待,更何况她又年轻又漂亮。我不想伤害她的感情。他们今晚都去山上参加野餐,在此之前,我要查理与他谈谈。”

玛丽穿过大厅,来到厨房。她看到查理正在厨房喝茶。头发被汗水浸湿,塌落在眉毛上。

“我刚来,想喝杯茶。妈妈。”

“我很高兴你在这里,我有话要对你说。”

端着茶杯,查理随玛丽来到厨房隔壁她的办公室。这是间阳光充足的房间。

“我想了解一下桑的一些情况,查理。”

“有关他的一些情况?他怎么了?”

“别一本正经的样子。是有关他和莎伦的事,我想知道他们认识有多长时间了?”

“他不可能爱上她,就这样。你在想什么呢?”

“我想这是你的猜测。”

“噢,不,你错了,桑不可能喜欢她,他已经在英国同一个姑娘订了婚。”

“这是你说的。他一点不关心她,他可能要伤害她的感情。”

“如果你问我,我说遇上象桑这样的人,莎伦太幸运了。她会相信他的每一句话。”

“我要今天晚上之前跟他谈谈,向他解释问题之所在,我想他会明白的。”

“难道你原先没有和别人亲吻或拥抱吗?”他嬉笑着说。

“当我选择我所爱的人时,我会考虑我们的背景的。将来有一天到你做出选择时,我希望你也考虑到这点。”

“好了,我去找桑谈谈。”他说着,深情地拍拍她的肩膀。

夕阳就要落山了,桑和莎伦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他们骑着马朝库尔华达方向奔来。桑骑着鲍博特意给他的栗色马,怎么也追不上莎伦,快到一个池塘边时,莎伦忽然勒住马,对着追赶上来的桑,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跳下马。然后仰面躺在池塘边柔软的草地上,一边喘息着一边大声地笑着。

“你赢了。”他喊着。

“是的。”

“我要鲍博给我换匹马。”他把马拴在一棵树上,然后在莎伦身边躺下,两眼看着蔚蓝的天空。

“今晚,你参加我们的野餐吗?”

“当然,亲爱的。”

他们相互对视着,微笑着。莎伦整天都处在兴奋之中。一直在想着今晚的野餐晚会。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在她脸颊的受伤处留下一块紫色的疤痕。

“桑,下一步你准备干什么?”莎伦看着他,深情地说。

“我有可能到希腊去,也可能到安第贝斯,我常常在那里和我的朋友度过整个夏季,他们在那里有自己的别墅。”

“安第贝斯。”她重复着说,心情异常激动,“它在哪里?那里怎么样,告诉我。”

“它在法国的南部,是一座繁华的城镇。”

“你给我讲讲,桑,好吗?”

桑深情地看着她,他象大人给小孩讲那神话般故事似的,给莎伦描绘安第贝斯那美丽的自然风光,乡土人情,那高楼林立的大街,夜晚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喧哗的夜总会和假面舞会,莎伦听得入了迷,好象被他带进了另一个绚丽多彩的世界,那世界是多么令人心动神摇啊!

“啊,桑,你把它描绘得如同仙境一般。我也象身临其境了。你知道我母亲具有法国血统,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法国在向我招手,听起来那里很遥远,但我有一种预感将来总有一天我会居住在那儿,那是我的梦境——至少是我的梦想之一。但是正象我说的,首先我得征服悉尼。”她充满自信地说,“然后我将转向欧洲。”

莎伦表现出来的那种强烈渴望使得他们所有梦想似乎都将变成现实。桑看着这个雄心勃勃的姑娘,心里在想:这可真是一朵开放在荒僻大地上的鲜嫩迷人的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莎伦抗议似地抬起头,看着他说:“你认为我永远走不出这块土地,将一辈子呆在这荒僻的地方。不过,你错了,你知道吗?”

桑对她的话略感吃惊。他在脑中搜索着,尽量寻找一些不太刺激的话来鼓励她,不敢嘲弄她。“你要知道,悉尼和伦敦的大街并不是用金子铺成的。在伯爵庄园里的澳大利亚姑娘都是侍女,生活拮据。”

“可能是那样,但是我和他们不同,我知道我必须离开这里。”她不耐烦地说。

她那略带颤抖的声音表明了她那强烈而不容置疑的决定。她向桑吐露了她的一些个人想法,而且逐渐开始意识到她那不太可能的梦想,实际上不过是他的现实而已,他们俩完全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你知道你需要什么,这就足够了。”他说。

“我?你已经拥有了你所需要的一切。你为此而感到骄傲,是不是?”

“也可能是,但在那城堡里,就好象被囚禁在监狱里一样。”

“噢,说起来多可笑,你是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同情?”她气愤地说。

“噢,不,这是我的切身感受。”

她笑了,不相信地摇了摇头。桑的到来使她更加渴望美丽,渴望生活。对桑来说,这个姑娘对生活和未来有着那么强烈的渴望和向往。这是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

“讲讲你的家庭,好吗?”她说,“你还从来没有提起过,你的兄弟姐妹呢?”

“我倒想先听听你把我的家庭想象成什么样了。”

她沉思了一会儿,“好的,我想你有许多兄弟姐妹,你们生活在一座城堡里,城堡里到处都是狗和马。夏天——在我的想象中夏天你们总是这样,在草地上做炸肉饼吃。下午四点在一棵大栗子树下男管家侍候你们喝茶,铺有缎子的桌子放着银制杯子和中国造的瓷器。每天下午你的姐妹们在草地上玩耍着五颜六色的小球,你和你的兄弟们在城堡的塔顶上学扮小战士。晚上,当你们躺在床上,你们美丽漂亮的母亲进来跟你们道晚安。你母亲总是穿着嵌满珠宝的礼服,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我也能想象得出你父亲是什么样子。他身高体胖,有一双象你一样慈祥的眼睛。在你们小的时候,他常常到你们的房间讲你的祖先们的故事,然后向你们和蔼地道一声晚安。”

她刚讲完,桑就哈哈大笑起来,“太精彩了,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从哪儿得到的这些想法?”

“都是从书本或电影中得来的。”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离现实相差太远了。我父亲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人,常常独自一人在废城堡周围来回踱步。在战争中,他失去了一条腿,每次骑马出去打猎,他总是得让人扶着骑上马。他在近五十岁时才遇上了我母亲。她是远近有名的美人,我已经有六年没有见到她了。她先后结过四次婚。”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就是这样,你看,没有什么在草地烤肉饼,喝茶之类的事情,也没有兄弟姐妹。五岁以前,大部分时间单独跟保姆在一起,后来被送到国外上学。生活并不是充满了鲜花,也不是象你的故事书中描写的那样美好。事实上,我想你我有许多共同之处。”

桑对他家庭生活坦诚的叙述使莎伦很吃惊。忽然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是有许多共同之处。”她平静地说,同时她也把以前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的关于自己的过去告诉了他。“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当我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母亲就死了。父亲从来没有谈到过她。我所知道的都是我叔叔杰克告诉我的。她具有波利尼西亚血统。她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新苏格兰人。”

“为什么你父亲给你取名叫莎伦?”

“啊,那是爸爸的事情。你永远不会知道的,不过记得他曾经提过这可能和爱尔兰很有关系。他说范林家族曾经拥有一座叫莎伦的城堡。”她摆出一副轻松的姿态。“这其中,有一些关于父亲的罗曼史。他常常给我和凯丽讲那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他在用花言巧语逗我们玩。”

“那些故事也许是真的,莎伦,曾有一座名叫范林的城堡,它离克里格林庄园不远,现在已是一片废墟,但那是一个美好而又古老的地方。”

想到会有这意想不到的可能性,莎伦的眼睛闪出了惊异的目光。

“如果你到欧洲来,我带你到那地方去看看。”

桑微笑着,把莎伦拉入他的怀抱,把自己滚烫的嘴唇压在莎伦的唇上深情地亲吻着。他的胸贴在她的胸前,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当他放开她时,她躺在他的怀里,心中充满无限的幸福。

“莎伦,你真美。”他轻声说,“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古代的那个显贵到波利尼西亚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的缘故。”

当桑正要关牧场的门时,看见查理正悠闲地向他走来。

“骑马愉快吗?莎伦到哪里去了?”

“很好,谢谢,她回家去了。我们沿河骑了很远,河水涨潮时,我们就回来了。”

他们肩并肩朝羊栅走去。查理以质问的口气说:“听着,你是不是还能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妈讲起了你和莎伦的事。”

“你是什么意思?”桑问。

“我知道可能有点可笑。但是妈妈说莎伦很有可能在你身上吃亏,我想她将受到伤害。我过去常常向你提起,妈妈很喜欢范林家的女孩,她要保护她们。我已告诉我妈不要大惊小怪,莎伦不是你所需要的那种类型的姑娘。”

“我真不知我需要哪种类型的姑娘。”桑大笑着说。

“我想你会知道的。”

“那样的话,今天晚上,我就躲开她。”桑坦率地说。如果玛丽真象保护当作奖品的羊羔那样保护范林家的女孩,那他毫无选择,只得割断他和莎伦的感情,但他的心不会平静。

那天,夕阳落山以后,每个人,包括从附近庄园坐车来的年轻人,都骑在马背上,在马厩附近待命出发。每个人都备了丰盛的野餐。这天,月光朗照,整个大地被披上银白色的盛装。大家有说有笑,三五成群骑马向野餐地方慢慢地走去。莎伦离桑不远,他骑在查理的后面。一想到那天下午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异性的亲吻时,心中就充满了无比的幸福。

到了野餐的地方,大家分工干活,开始忙碌起来,桑和查理负责烤肉饼,在火堆的另一边,莎伦帮着烤面包。时不时地抬头朝桑这边张望。

一会儿,大家围在篝火旁,开始了野餐,莎伦来到火边一根木头旁坐下,等着桑来到她身边。但桑一直没有过来。莎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桑坐在查理的旁边喝着啤酒,一直没朝她这边看过一眼。莎伦喝着茶,心里乱极了。

野餐结束时,莎伦情不自禁地又看了一眼桑和他那被火烤得通红的脸。在收拾饮具时,桑才来到莎伦的身边,莎伦装作没看见他,显得很冷淡。虽然她的心怦怦直跳,但她不想让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感情上受到的伤害。

“这是我所参加过的最好的野餐。”他自顾自地找话说。她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又找话说:“今晚的星星好明亮,是不是?”

莎伦心乱如麻,她尽量控制着眼泪不让它流出来。

“今晚你为什么不理睬桑?”凯丽钻进被窝,挑衅似地说。

“我不理他?”

“我想你对他有点残酷,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做得出来,我想我做不到。”她看了一眼莎伦说。

“我最后才知道他是一个十足的感情骗子。”

“是真的吗?”凯丽仰卧在床上,大声笑起来。“你想哄骗谁?这可不是你昨天说的话。昨天你可在夸奖他这也好,那也好,还有什么:‘我认为他最有兴趣,是我以前从没遇到过的最潇洒的青年,他比查理、亨利、杰姆或其他男孩强十倍’。现在怎么又变了?”

“那只是在一些小节问题上。”莎伦回答道,心里显得十分烦躁。“我现在才发现他不过是一个花花公子。就象他来之前我所想象的那样。真是人心难测啊。”她说着,似乎又懂得了许多。

“我说如果你不要他,那我就开始追他了,我认为他是我理想中的人。”

“你难道不觉得你还年轻,想这事太早了吗?”

凯丽忽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在莎伦面前来回走动,“我亲爱的,”她以一种浓重的英国音调说,“我也许还天真,但我也是一个女人。”

莎伦没有理她的这番话,要是在平时,她一定会大笑起来。

他们两人在许多地方存在着差异,作为姐姐,莎伦尽量不和她争吵,有时还让着她点。在她的心中,凯丽似乎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如果你让我分析这件事,我要说是他抛弃了你。”凯丽幸灾乐祸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在那个野餐之夜,他一直在篝火的那边深情地注视着我。”

莎伦瞪了她一眼,气愤地说:“晚安。”就把灯熄灭了。

凯丽熟睡以后,莎伦还没有入睡,心里还在生气。这是第一次她遇到有人涉足她和桑的感情纠纷。而这人不是别人,而是凯丽——她的同胞妹妹,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却抛弃了她。

星期天的早晨,莎伦正在准备早餐,这时,还没梳洗的布莱德就蹒跚地走进厨房,凯丽跟在后面。凯丽一进厨房,就坐在一把椅子上,开始忙着往麦片粥中加糖。

“茶准备好了吗?”布莱德看都没看女儿一眼,自顾自地说。

“等一会儿。”莎伦说。

过去三周,她一直没有休息好,眼睛里布满了阴云,她觉得很疲劳。

“多煮点牛奶,莎伦。”凯丽也在叫喊着。

“你自己来。”

她们俩略带敌意地对视了一下,布莱德没有注意到这些,只顾自己在饮茶。

“你在吃什么,莎伦?”当她坐在他的对面用餐时,布莱德问道,“你已经一周没吃什么东西了。”

凯丽边搅拌茶,边带着神秘的微笑说:“莎伦就要成为夫人了。你难道不知道她在恋爱?”

“闭上你的嘴,凯丽。”莎伦叫喊道,把餐巾扔在桌子上,然后跑出了房间。

布莱德瞪了凯丽一眼,使凯丽不再敢说话。良久她在他后面说道:“我只是开开玩笑。”

布莱德发现莎伦站在走廊里,在轻轻地抽泣。

“怎么了?孩子。”他关切地问:“遇到什么麻烦了?”他找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期待着她的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莎伦流着泪说:“没什么——只是现在离开了学校,觉得生活好象没有什么意思。”

“你将要成为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没有的事,爸爸。”她摇着头说。

“那杂种在耍弄你,是不是?”一想到这,他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她马上否定说:“不,爸爸,不是那样。”

“那你正在谈恋爱又是怎么回事?”

莎伦抬起头,看见父亲面有温色,同时又表露出少有的同情。从父亲的眼里,莎伦第一次感觉到父亲他自己一定也有过同样的体验。此刻父女之间似乎彼此理解对方了。她要把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诉他,倾吐胸中的苦闷,但是她马上意识到他对上层社会有一种偏见和义愤,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凯丽是在戏弄我。我与桑·弗兰茨没有任何关系,相信我。”

布莱德似乎有点不相信,“嗯,我希望如此,因为如果我发现那小子敢接近你,我就要亲手杀了他。”

莎伦不敢想象当布莱德和桑面对面站着时那恐怖的情景。父亲的脾气暴躁,因此不能将桑和自己的事告诉他。

“我刚才正在为参加亨利的二十一岁生日晚会而烦恼。我没有衣服穿。而别的女孩都有自己的衣服。”

他轻轻地笑了笑,“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想你应该告诉我。去一趟威士波镇,买你最喜欢的衣服。

“威士波镇没有什么可买吧?”她推测着。

“那么随你便吧。要玛丽陪你去。无论花多少钱,我都不在乎。”他说,马上又补充道,“同时买一双你喜欢的鞋子。”

“真的?”她犹犹豫豫地说:“那是要花很多钱的。”

“不要担心那些,这是特殊的日子。而且我的运气将要发生改变,我有一种感觉,不久我们将时来运转,获得应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凯丽站在过道上,他们的对话她都听见了,走进来插话道:“那我呢,爸爸?我也要一件新衣服,行吗?”

“你已经惹了够多麻烦了,况且,你还小。”说完就没理她,走出了房间。

“我要出去散散步。”父亲走后,莎伦说。

“该轮到你洗碗了。”她对凯丽喊道。

“太不公平了。”当布莱德和莎伦都走远了以后,凯丽叫喊道。

那天上午,莎伦满脑子都是新衣服。她来到厨房,打开厨房门,一阵牛排的香气扑面而来。

“你是来吃午饭的?”玛丽问。

“不,谢谢,玛丽。我想问您一些事。”

莎伦说道,显得有点激动,这引起了玛丽的注意。“到我房间去,我马上就来。”

莎伦来到她的房间,坐在火炉旁边的椅子上,眼睛盯着书架上那排列得整齐有序的有关编织的书。

当玛丽进来时,莎伦说:“我来征求您的意见,参加亨利二十一岁生日晚会,我买什么样的衣服好呢?爸爸说我可以买我想要的衣服。”

“太好了!来,你可以看看这些。”她说,同时递给莎伦一大堆有关服装的书。玛丽看到她那喜形于色的样子,心里非常高兴。将有许多从威士波或其它庄园来的年轻男子参加晚会,那么她就有选择机会了。

一会儿,莎伦高兴地指着一件说:“我找到了,就是这件。”

“它的颜色是不是深了一点?”玛丽看了看,轻轻问。

“不,我拿定主意了。”她坚定地说。

“那好,如果你确定了,那就是它了。还吃午饭吗?那年轻人一会儿就来。”

“谢谢,我最好回家去。”莎伦推诿地说。

“太晚了,天要下雨了。”玛丽看了一眼窗外,说。

由于被书中那些漂亮衣服的图案所吸引,莎伦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外面天气的变化,这时,云已遮住了太阳,电闪雷鸣,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无可奈何,莎伦只得围上围裙,帮玛丽准备午饭,她心里一想到将要面对桑,不觉有点紧张。

这时桑和查理走了进来,他们笑着,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你们那个样子不能进来,去擦一擦。”玛丽说。

“是,妈妈,我们一会儿回来。”

当桑在她对面坐下,莎伦看了一眼他,然后把目光移开,心里怦怦直跳。

“你好,莎伦,在这里见到你很高兴。”

桑为自己切了一块馅饼:“我打算上午剪羊毛。”

“干得怎么样了?”玛丽问。

“我整个上午四分之三的时间在和羊打架,怎么也按不住它。并不象想象的那么容易。”

顿时,大家哄堂大笑起来。莎伦也忍不住笑了,于是大家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

“谈谈你的看法。”当桑看到莎伦正在盯着自己时,问道。

“我想你现在看起来有点象一个澳大利亚人了。”

“太对了!”桑大笑起来。

“那是你从来没有见过的最精彩的场面,莎伦,桑用一只手去抓羊,另一只在空中挥舞着以此来保持平衡。”

“吃过午饭跟我们到羊棚去。”查理说。

“以后再去吧。”她推诿说。

“噢,来吧,看看我那副狼狈的样子。”桑近乎请求地说道。

当她看到桑那哀求的目光时,就答应道:“好吧,我去看一会儿。”

当男人们起身要走时,玛丽对莎伦说:“你走吧,这里我来收拾。”

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来到羊棚,一股羊身上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昨天我看见你父亲剪羊毛。我真羡慕他剪得那么好。”

“是的,在这个庄园或者其它地方,没有我父亲不能干的,大家都这么说。”

这时,查理过来叫桑脱衣眼开始干活,他们脱掉衬衫。莎伦第一次看到他那肌肉发达的手臂和胸膛。桑抓住一只羊,用腿压着,羊乱动着,突然,他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查理马上跑过来帮他。

桑自嘲地笑着,躺在地上,那样子使莎伦忍不住大笑起来。

二、初涉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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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丽坐在镜子前仔细地打扮着自己。左拽拽右拉拉,头上的帽子戴得总是不令人满意。看着脚上穿着的那双磨损了的牧童穿的长靴,心里暗暗发誓要买一双新长靴,而且还是要英国产的。

想到鲍博允许她在牧场训练绰号叫“卓越者”的马,凯丽决定抓紧时间,不能浪费一分一秒,于是冲出房间,向平房跑去,把马鞍和缰绳扛在肩上,就向“卓越者”正在吃草的地方走去。

套好马鞍,凯丽非常潇洒地跨上马,向围场骑去。这块围场有将近一百亩地。来到围场的一个角落,这里有用滚筒做成的障碍,是用来训练马跨越障碍的本领的。已近晌午,凯丽坐下来歇息片刻,眺望着一望无际的牧场。这时,马发出轻轻地叫声,仿佛告诉主人有人来了。她转过头,看到桑正骑着马飞奔而来。

“别因为我停下来,”他喊道,“继续练吧。”

她看着他,脸上露出甜甜的微笑,在他来到这里的日子里,他还没有看过她练习跨越障碍。

桑看着她轻松地骑马跨越障碍物,一遍又一遍,一个接着一个,显出非常自信的样子。

“我骑得怎么样?”她边说边骑马慢步朝他走来。

“很好,”他回答说,“不过,你的手抬得太高了。”

“那是我的老毛病。过去我叔叔杰克常提醒我,真是没办法。”

“好了,再来几次。”

凯丽按桑的指点,又练了几次,然后高兴地向桑斜靠着的栅栏走去。

“它至少能越过五英尺远。”她说着,拍拍她的马。

“我相信。”桑回答说。他为她的勇敢和毫不示弱的倔强劲而高兴。“你在哪儿学会跨越障碍的?”

“我叔叔杰克教的,我想学什么他就教我什么。在我六岁的时候,他就把我放在模型上,模仿着教我练跨越。他说我有这方面的天赋。”

“你一定非常喜欢你的叔叔。”

“啊,是的,他知道很多事。”

“真遗憾,他已经走了。”从凯丽的描述,桑已经大概知道了杰克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定是一个典型的爱尔兰人——能干、勤劳而自信。

他们骑马慢慢朝家走。经过一个小门时,桑开了门,站在门边让凯丽先走。在她从他身边经过的一刹那,桑感到她的金发犹如一团火焰耀眼动人。

他们继续骑马并排向前走。“那是莎伦吗?”桑看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兴奋起来。

“可能是吧。”凯丽漫不经心地说。看到桑脸上突然闪现出的那种抑制不住的喜悦,她反感极了。

“我们来比赛吧。”凯丽想吸引他的注意力,故意这样说。

“最好别了,你别把你的马弄得太疲乏了,我们明天还要练呢,明天这个时候见。”他说着,已经骑马跑远了。

凯丽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妒火中烧。

桑骑马向莎伦飞奔过去。“你到哪儿去?”他问。

“到牧羊人的小屋去。”她淡淡地说,“玛丽要我去收拾一下。”

从她的说话声音里,一点儿也听不出见到他有什么高兴或有什么激动。

“我和你一起去。”

“来吧,或许你还能帮我。”

林中树木密集,树木之间刚好能容下两匹马并排行驰。地上春草郁郁葱葱。

“你快到悉尼去了吧,或许该回老家了吧?”她说。

“你知道,我在这儿认识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姑娘。”

“噢?那是谁?”

“她是个总带着甜蜜微笑的姑娘,从那天我看到她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起,我就被她迷住了。”

莎伦只是在笑,没有说话。桑知道他已赢了一分。看着莎伦骑在马上的那种迷人的姿态,在这内地已搁置数周的所有的欲望突然间又复燃了。他多么渴望闻一闻女人身上散发出的特别的芳香,抚摸一下她的柔软细嫩的皮肤。这种强烈的愿望驱使着他无暇顾及玛丽在他和莎伦之间做出的种种规定,彼此之间磁石一般的强烈吸引,变成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他们把马拴好,朝树林中的木制小屋走过去……

一阵暴风雨过后,他们仰面躺在地上,彼此都没有说话。这时莎伦坐起来,侧身看着桑。

“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桑说。

“我不知道,那恐怕是很难的,我现在必须走了。”她说。

他看着她离去,一直到她消失在树林中。太阳已爬到头顶,现在已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当莎伦跑进厨房时,玛丽绕着她转了一圈,满脸怒气:“你跑到哪儿去了?”

“对不起,玛丽。”她咕哝地说,连看玛丽一眼都不敢,把一个缸子放在了桌上。她隐隐约约地感到玛丽那双黑眼睛正盯着她。从那眼神中,莎伦似乎能看出玛丽一定知道了她心中的秘密。她理了一下搭在额前的头发,有点迷惘地环顾一下四周,不知干什么好。

“过来,现在别想再悠闲了。”玛丽冷冷地说道。

她们开始忙碌起来。一会儿,玛丽说:“顺便告诉你,莎伦,你买的衣服送来了。”听到这消息,莎伦立刻高兴地笑了。“它在我的房间里,等一会儿你去看看。还有,干完活后,你去找找凯丽。”

忙完了活,莎伦去玛丽的房间粗略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就赶紧把衣服收起来,出门去找凯丽。她看见凯丽的马正在围场里拴着,就冲着附近的一群男孩问道:

“看见凯丽了吗?”

“我想她大概在一个小时以前就骑马到威士波镇去了。”

凯丽在星期三下午到威士波去干什么呢?这还是个谜,但玛丽要是知道了她竟敢擅自外出恐怕会大发雷霆。

莎伦回到家,直接奔向自己的房间,她急不可待地打开箱子,拿出她那份盼望已久的为参加亨利生日晚会而特意订做的衣服,披在身上在镜子面前转来转去。在时装书里,这件女裙看起来就象一朵白云,飘柔而典雅,绣着图案的披肩非常漂亮。可现在这件衣服却没有那么漂亮,裙子看起来不是丝绸的,而是尼龙做的,披肩也不显得那样华贵。她感到失望极了。鞋子看起来还可以,但这衣服她是不想穿。她把衣服放在箱子里,锁好放在床下面看不见的地方。但是,当她脑子里又闪现出那个人的身影时,她的心情一下子就舒畅起来。她高兴地躺在床上,重新开始品味早上发生的一切,她觉得她的生活从此发生了变化。她突然想起桑把她的微笑描述成“谜一般的”,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忙到字典里去查找这个单词的意思。“难于理解而神秘”,字典上说,这一定义使她自己也感到惊喜。这“难于理解而神秘”是桑对她的最高的赞誉,它表明她一定与其她的女孩儿不同,而这一点,她以前也是这样认为。她在房间来回踱着步,回忆着他们相拥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她把手放在嘴唇边,试图找回桑把嘴唇压在她嘴唇上时,那种强烈的、奇异的感觉。

“亲爱的,”她咕哝着,“他叫我‘亲爱的’。”她觉得既可笑又亲切,她对自己说:“这只能意味着他爱我。”

她好象一直在盼望她的全部生活能被人发现和理解。每当站在男人的中间,她总是觉得害羞。一想到将来,就令人扫兴,她就把这些想法全抛到脑后。“桑·弗兰茨夫人”,她自言自语地轻声叨咕着,便她马上意识到这眩目的头衔恐怕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每次她提到桑时,布莱德总是显出那么复杂激忿的表情,还一再警告桑不要接近她。父亲总是带着嘲讽模仿桑的语调,对他惠顾庄园带着尖刻的指摘。莎伦知道布莱德一定还要继续阻上他们接近。一想到这些,她感到很苦闷。

到了威士波镇刚一停稳,凯丽就从后座上跳下车来。

“四十五分钟以后,你到这里等我,听见没有?”司机冲着她喊着,这时,她已消失在人群中了。凯丽走在大街上,东张西望,那神态给人的感觉是她要去悉尼正路过威士波。那些脸被太阳晒黑了的牧场工人在看商店橱窗里摆放的商品,他们的妻子站在旁边,个个也是皮肤黝黑,穿的衣服皱皱巴巴。看着他们,凯丽觉得有一种优越感——自己是真正出来买东西的。一群本地的剪羊毛工正斜靠在酒吧的窗户上,当她经过时,从里面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啤酒气味,同时传出一阵阵淫邪的狂笑声,她知道这可能就是布莱德过去经常光顾的地方,它在赌场的附近。这时她听到一阵狂笑,她意识到那是冲她来的。她没有去理睬从巨大的战争纪念碑那边投来的邪恶的目光。在大街的转弯处,她看见一块装饰华丽的标牌。上面写着“六月流行时装”,这是威士波最好的时装店。凯丽走进去,售货员听到脚步声便走上前来。

“你想买什么衣服?”

“我想买一件夜礼服。”凯丽轻快地说。

售货员看着她,“请这边来。”

凯丽被带到挂满各种各样服装的衣架前。她一眼就看见一件色泽鲜艳的绿色紧身花缎衣服。她走进试衣间,穿上这件华丽的衣服在镜子前来回走动,最后决定就买这件。她喜欢这衣服的样式,也喜欢这颜色。拿着挑选好的衣服,凯丽来到柜台前。“请把这件衣服卷起来,我买它了。”她掏出自己用双手挣来的辛苦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现在剩下的钱还不够买一双鞋的。

尽管她的钱不多了,但在经过鞋店时,她还是禁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商店前面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供应上等的皮类商品”。要想买一双英国造的骑靴,她还得积攒很长的时间。”

星期五的晚上,莎伦上楼去看男孩们在开晚会的房间挂彩灯。凯丽假装看书入了迷,等莎伦走出房间,她马上从床上爬了起来,搬出莎伦装衣服的箱子,打开箱盖,她看见了莎伦那件为晚会特意准备的衣服,那么漂亮,那么华贵,不禁惊异地倒吸了一口气。

九月末,澳洲的气候变得越来越温暖宜人,房间所有的窗户都已经打开,树林中特有的芳香随微风飘进屋里,使人顿觉心旷神怡。听见有脚步声,莎伦知道那一定是凯丽。

“你到哪儿去了?”她不耐烦地喊道:“该走了,我不想等你了。”

凯丽在自己的房间,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坐在镜子前最后一次仔细地打扮自己。“你走就走吧。”她也不耐烦地说。

今天,莎伦穿上了那件新买的衣眼,显得更加美丽,更加动人。这件衣服刚买来时,她还不太满意,可是后来玛丽帮她改了一下,比以前好多了。今天,再加上她把浓密的头发梳成发髻盘在脑后,越发显出高贵、典雅的气质,莎伦自己也颇为满意。

听见莎伦正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声,凯丽故意坐在灯下的椅子上,假装被她手中的书吸引住了。

“凯丽,你怎么还没有准备好?快点,我告诉你我不等你了。”

“不等就不等。”她嘀咕着,然后,抬起头,一眼看见莎伦,她简直被她的打扮惊得目瞪口呆。“你看起来像个仙女,莎伦。”半晌,凯丽才带着羡慕的口气说出话来。

“你真的认为好看吗?”

“是的,我真的这样认为。”她回答道,同时又装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还参加不参加晚会?你穿什么衣服去?”

“我还没有决定我到底去不去。”

“去吧,凯丽,很好玩的。我已经把你的那件粉红色的衣服洗干净,熨好了,快穿上走吧,爸爸在楼上等着呢,而且我已经告诉玛丽我们要早点去,这样可以在客人来之前帮帮她。”

“你都打扮好了,是不是?”凯丽直接了当地说,“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是不是?新的衣服,新的靴子,而我什么也没有……”

“好了,够了,”莎伦气愤地打断她,“这是我第一次真的有一件晚会礼服,你以后就会知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也会有的。”

“不,我永远不会有。”

“好了,随你怎么想,呆在家里,生你的气去吧。”

当莎伦的脚步消失时,凯丽这才合上书,开始准备起来。

库尔华达被披上节日的盛装。平地上,山坡上,到处都是身穿五颜六色服装的来宾,人们说说笑笑,相互问候。挂在平地和山坡上的彩灯闪烁着,在这晴朗的夜晚,更增添了节日的气氛。今晚是莎伦在新南威尔士庄园中所见到的盛况空前的规模最大的晚会。这里所有的法国式的窗户都已打开。接待大厅里,那水晶式的枝形吊灯一闪闪地,非常好看。古老的房屋被装饰得典雅而又美观。珍宝展室开着门,里面陈列着各种各样的金银首饰,红绿紫蓝各色珠宝钻石争奇斗艳。当然,在这个晚会上,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玛丽。她从一个牧羊人的妻子成为今天这个可以与任何庄园媲美的豪华庄园的女主人。她身穿华丽的蓝色绸缎长裙,脖子上戴一条传世的钻石项链。那项链光芒四射,把玛丽衬得更加光彩照人。她和鲍博正忙着接待从数百里外赶来的朋友们。在女士们当中,有的人穿着悉尼流行的华丽的拖地长裙,很多女人还戴着长长的白色手套。男士们也都穿戴着他们最得意的眼装,西装革履,打着白色的领结,衣冠楚楚,个个显得春风得意。

莎伦觉得自己今晚打扮得非常漂亮,她有点迫不及待地走下台阶。她要让布莱德大吃一惊。这时,布莱德正在柜边自己倒啤酒。

“爸爸,你在喝什么?”

莎伦站在他面前时,他为莎伦的美不由得大吃一惊。从他的眼神里,她知道他已经喝了不少酒,但她觉得这并不影响他对自己的欣赏。过了好一会儿,布莱德才好像回过神来。

“女儿,你看起来真像你母亲。”他充满激情地说。他这少有的对她母亲的赞美使她感到有点诧异。

“谢谢你给我的衣服和我的一切,爸爸。”

“今天晚上要出大乱子。”他说,语气里似乎带着点幸灾乐祸。

“不要那样说吧。”她略带疑虑地低声说,虽然她已经意识到这其中的原因。布莱德盯着那群围在舞台边的年轻人。那舞台是特意为今晚的晚会而在草地上搭起来的。

“我要盯住他们中每一个人。”布莱德以开玩笑的口吻说。但莎伦很不舒服,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乐队开始演奏,人们纷纷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亨利由杰米——玛丽的最小的儿子陪着来到餐柜前,看了一眼莎伦。他们彼此都很惊讶,没有说一句话,但从眼神中,他们都能感觉到相互的羡慕之情。

莎伦在餐柜附近徘徊着,假装在整理一些杯子,时常抬头通过那开着的窗户,朝接待大厅中的人群扫视。她看到查理跟玛丽和鲍博在一起,这时她希望看到桑。当她看到从隔壁庄园来的海丽瑞和梅尼时,莎伦心中顿时产生一种嫉妒心理。这对漂亮而傲慢的姐妹去过悉尼,见多识广。她们那文雅的举止和昂贵的服饰很自然地使她们成为她的竞争对手,但莎伦试图不理她们。使她奇怪的是,她们却好象在盯着她,但很快她们的视线就移到了那开着扇门的房间。这时桑从那里走出来,他们盯着桑在看,可是桑却径直朝布莱德和莎伦这边走过来。

“晚上好,先生。”他朝布莱德点点头,说道:“我来请你的女儿跳第一支舞曲,可以吗?”

布莱德盯着桑,面带嘲笑。

“我想,该是她父亲优先吧。来,莎伦。”他说着,把手伸给她。

莎伦永远不会忘记刚才她所看到的桑脸上那吃惊的表情和父亲那粗鲁的举动。她在布莱德的手臂里,就象一个布娃娃,麻木地随他在地板上旋转着。他把莎伦当作一个奖品在公众面前展示。为此,他脸上喜形于色。莎伦的视线透过布莱德的肩膀,看到桑领着梅尼进了舞池。布莱德直到第二曲又开始才松开莎伦。这时,她看到桑这次又带着海丽瑞在跳舞。她跟她姐姐梅尼一样漂亮。一个打杂工向布莱德走来,并把他拉到人群外。这时,莎伦才得到了自由。她跟别人跳了一曲又一曲,直到后来她自己都忘了最后一曲是跟谁跳的。

“你是今天舞池中的一位仙女。”当她和鲍博跳完一曲时,鲍博非常骄傲地宣称道。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实际上只是庆贺而已。如果父亲和桑之间没有矛盾的话,莎伦将会拥有属于她自己的快活。这时,她觉得有人在轻轻地拍她的肩膀。

“我可以请你跳下一曲吗?”

“桑,当然可以。”听到桑的声音,她的眼睛顿时惊喜得放出光来,马上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时她似乎已从布莱德让他远离她的不愉快的心情中解脱了出来。她感觉桑那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她。

“今天时间过得太慢了,一分钟就象一小时那么长。”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在人群中间,被笑声和音乐所掩盖,他们的谈话谁也不会听见。桑带着她在舞池中狂舞着,旋转着,动作几乎跟那些打杂工粗鲁的动作没什么区别。这使她感觉头昏。当舞曲结束时,桑还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莎伦很快地向周围扫了一眼,她在找凯丽,布莱德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在餐柜边大喊大叫,大家都看着他。这时他突然发出酒醉后那特有的狂笑。莎伦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马上把目光移开,心里痛苦极了。

“今晚之前我应该死去。”她轻声咕哝着。

桑知道在布莱德那狂笑的后面是难以言状的忧郁。在爱尔兰,酒吧里都是些象布莱德这样的已经绝望的男人。他们那闷闷不乐的脸看起来也象他的那样非常漂亮。好像他的那无与伦比的魅力只能从他们被迫喝下的苦酒中得以体现出来一样。

在游廊上,查理把搭在玛丽肩上的手抽回来,看着正在跳舞的人群。

“这是一个大型的晚会,妈妈。”

看着狂欢的人群,对查理的恭维,她感到理所当然。

“我可不可以也开这么个舞会?”桑问,同时伸展着他的手。

“当然可以。”她微笑着,爽快地回答。他们俩进入舞池,跳起舞来。

看到莎伦没有跳,正在休息,查理就走向前去,邀请她跳舞。当他们跳舞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使她的身子远离他的手臂,两眼看着远方。

“今晚你看起来非常漂亮。”他说,“你这是在哪儿,漂亮的姑娘?”查理开玩笑。

“在这里,库尔华达。”她大声地笑起来。

他对她的奉承并没有打动她。

“你打算将来干什么,莎伦?现在你已从学校毕业了吧?你对你将来有什么想法吗?”一曲结束,坐了下来,查理呷了一口酒,故意显示出一副哲学家的派头问莎伦。现在,当他开始欣赏莎伦那迷人的魅力时,查理想起了罗斯玛丽,一位英国姑娘,桑准备同她结婚。她和莎伦一样漂亮,但在气质方面不及莎伦。

“噢,我已经有计划了,”莎伦回答说,“首先,我要去悉尼。”

“你怎么想到那里去呢?你想过那行得通吗?”他怀疑地说。虽然莎伦比内地这些女孩看得远些,但逃离这里的梦想和其他女孩子却是一样的。

“我想我将要坐火车去。”

“什么时候走?”他又问。

“我知道该什么时候走,时机成熟我就走。请相信我。”她的眼睛在桑的身上来回转,桑还在和玛丽跳舞。

查理突然停止了跳舞。“喔,呵!看那儿。”

莎伦转过身看见凯丽正陪着一个身体健壮的剪羊毛工人站着,嘴里在慢吞吞地吐着烟雾。那男人的手正拥抱着她,现在她才明白她的妹妹到底在威士波干了些什么。

“查理,帮我一下。在我父亲看到她之前,把她从这里拉出去。”莎伦气愤地说:“大家会喧闹起来,她将毁了这晚会。”

“她是个小傻瓜。”查理说,“丹是附近有名的流氓加无赖。”

莎伦的心因害怕而怦怦直跳,她毫不迟疑地径直走到凯丽面前,拉起她的手就走。

“凯丽,我要和你谈谈。”

听到莎伦的声音,她立刻转过头来。“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你没看见我在忙吗?”

“扔掉那烟头,到这里来,你应该知道如果爸爸看见你这个样子,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已经长大了,莎伦。”她与莎伦左拽右拉,同时冲着丹,挑衅似的微笑着。“你不能来阻止我。”

“凯丽,请听我说,爸爸将会做蠢事的。那样的话,我们将永远活不下去的。他已经喝醉了……”

“不,我不出去,不管那些,放开我。”她说着,挣脱莎伦的手。

“好吧,你这个小笨蛋,随你去吧。”

莎伦气得几乎站不住了,在一边一直等她的桑抓住了她。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了?”他说着,抓住她的手。

她挣脱桑的手去追凯丽。

“她不可能是这样——那真是凯丽吗?”桑叫道。

“如果爸爸看到她,他会杀了她的。”她担心地说。她心中的担心就象随时会有一颗炸弹掉下来一样。

莎伦突然站住了,这时她听见从走廊那边传来一阵象发狂动物发出的粗声的喘息。那是布莱德象一只发怒的野兽,穿过人群,朝这边跑来。莎伦想,一定有人把凯丽的事告诉了他。他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满脸怒气,人群纷纷后退给他让道。一些客人因这喧哗干挠了他们的兴致而非常不满,而另一些人却觉得很有趣。所有的目光都盯着布莱德和他追逐的目标——凯丽。凯丽已站在丹的身后,布莱德在离他们几英尺的地方站住了,两腿叉得开开的,两眼瞪得圆圆的,注视着他们。

“到这里来,你这小荡妇。”他咆哮着。

“不,让我留在这里!”她哭喊着,紧紧地拥着丹:“我不想回家。”

突然,丹从酒醉中醒过来。“你这混帐是谁?”他嚷道。

听到这话,布莱德给了他一拳。丹跌跌绊绊地往后退。

“好,你……”他边退边叫着。他刚才也和布莱德一样喝得醉醺醺的,但丹有年龄上的优势,他今年只有二十岁。一会儿,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噢,不,住手。”玛丽叫喊着。事情发生时,她正在游廊里。“鲍博!亨利!杰米!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查理,快去!”玛丽不断地喊着。

玛丽摇着头。来这里的人,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从漂泊不定的牧场打杂工人到该地区富有的牧场主。因此在这样一个混乱的环境里,发生打架斗殴就不足为奇了。打架时,人们纷纷跑开,时不时地还有人起哄。后来鲍博抓住布莱德,其他人把丹拖开。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这场斗殴暂时结束了,但玛丽还是很担心。

“好了,这件事结束了。”鲍博走到玛丽面前,如释重负地对她说,“布莱德的脾气太暴躁,凯丽做什么事了?她真的做了象他说的那样的事吗?”

玛丽挥挥她的手:“大家都过来。”玛丽大声叫喊,以盖过人群中嘈杂的声音。“现在该是切蛋糕和发表演说的时候了。”

“怎么切这演讲,发表这蛋糕啊?”有人故意颠倒搭配开着玩笑,引起了哄堂大笑。

大家离开花园,来到接待大厅。一块巨大的蛋糕已摆在那里,等待着切蛋糕的仪式。

当讲演开始时,莎伦靠近家庭的位置站着。想到刚才的那件事,心里觉得很难过。在她的一生中,还没有觉得象今天这样羞臊过。她看了一眼桑,发现他正向自己打手势,示意她跟他出去。趁着众人被鲍博的玩笑弄得开心大笑时,她溜出了大厅,来到外面,看见有一个人正靠在一棵树旁。她认出来那是桑。

“你好。”当她接近他,他说着,手里拿着一瓶香槟和两个杯子。“我想我们应该为我们自己干杯,远离喧闹的人群。”

“你今晚玩得好吗?”当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后,他问她。

“是的,我很好。”

他抓住了她的手,她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任感情的热流在他们之间传递。

“你一定对今晚发生的事情感到很讨厌吧?”她问。

“讨厌?不,你应该知道你父亲。”

“不要对我说他在别人的晚会上喝醉了酒就打架,我不会相信的。”尽管桑告诉过她,但她还是按自己的想象把他父亲描绘成克里格林伯爵的形象:他是一位聪明有个性的绅士。

“我不知道爸爸什么时间才能忘了这件事,忘了凯丽的那件事。”莎伦自言自语地说。

这时他们来到马厩最后一间房。桑踢开了门,把瓶子和杯子放在草地上,伸手把莎伦揽进怀抱里。

他的触摸象电击一样,顿时使她感到全身微微颤抖。这时,她感觉他那张不老实的嘴在不断搜索着,最后紧紧地压在她的嘴唇上,全身就象流过一股暖流把他们紧紧拴在一起。他们拥抱着,倒在草地上。

“我爱你,莎伦。”他喃喃地说,“你的嘴唇,你的眼睛,你的笑声,你的一切。你漂亮、善良,我希望我能带你走,离开这里。我们不要呆在这马厩里,这对你太不公平了。我不知道上帝怎样、为什么、干什么要把我们俩放在一起。”

他所说的正是她所想要表达的。当他松开他的嘴时,她也说出了同样的话。

“我爱你,桑。”她几乎在哭诉着说。桑马上把嘴又压上去,深深地亲吻着。

“相信我。”他说,轻轻脱掉她的衣服,同时他抖抖索索脱掉自己的裤子,笨手笨脚地解着衬衫上的钮扣。

桑的手在莎伦细嫩白净的皮肤上轻轻地来回抚摩着。莎伦轻声呻吟着……顿时心中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感受,兴奋地叫喊着。

“莎伦——莎伦,我亲爱的。”桑喃喃地说着,同时他的手在她的下身来回抚摸着。

“桑,我要你,要你。”她兴奋地说。

当她感觉桑在靠近时,莎伦本能地把身子缠绕在他的身上。他们发狂地吻着。突然,莎伦感到下身一阵剧痛,整个身子就象散了架似的。桑呼吸急促……一会儿,他们又相互亲了亲。这时莎伦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他们是躺在马厩里。他们躺着,好长一段时间彼此都没有说话。

“下两周将是痛苦的,我们不能象现在这样能呆在一起了。”他说。

“我知道。”她回答说。她抓住他的头发,无法掩饰她内心的幸福。

“两周时间我们不能见面,我无法忍受,莎伦,听着——你说过要去悉尼——我在想,为什么现在不动身?在那里,我将自由得多。我们能够日日夜夜呆在一起,我能帮你找一套房子,甚至还可以找一个工作。如果你想去,为什么不现在走?你说呢?”

“你说的是真的?”她爬起来,看见他打开香槟酒。

她举起她的杯子。他说:“在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过。你不属于这个穷乡僻壤,莎伦,你知道这点,我也知道这点,这就意味着你跟我走。来,咱们干杯!”

她不加思索地说:“好,就这样。”她高兴地几乎流下泪来,激动地说。

于是,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来制定计划,到悉尼他们干什么、怎么干……最后,他俩躺下睡着了。

第二天莎伦早早地就醒了。她拨拉着身上的草,然后,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桑,弯下身子亲了亲他,就离开了马厩。她祈祷着她将不被家人发现,相信父亲卧室的窗户关上了。她想父亲还在睡觉。莎伦溜进房,脱掉鞋子放在手里拿着,用脚尖点地朝自己房间轻轻地走去。当她看见布莱德在厨房里满脸怒气地正盯着自己时,不禁全身发抖。

“你到哪儿去了?”他跌跌撞撞朝她走来。她听到他那喝醉了酒后说话含含糊糊的声音时,想说的话在喉咙口又被咽回去了。

“我知道你到哪儿去了。”他咆哮着说。

“爸爸,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解释一下。”

“好啊,你这小荡妇。你就像你那作妓女的母亲。你——你和你那淫荡的妹妹。自己看一看自己,长得一副无耻放荡女人的样子。你骗我为你买了这衣服,是为了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钱货。”

“爸爸,请——”当她看到他取皮带时,她往后退,“我们只是在一起喝酒,就是这些。后来,我们累了,就睡觉了。”

“都是骗人的谎话。”布莱德哼着鼻子说,“你象你的母亲,是一个妓女。你母亲那时撩起裙子,叉开双腿在大庭广众之下示众。现在你也这样做……”他大吼大嚷着,肺几乎都要气炸了,举起手,重重地敲打在桌子上,桌子上的杯子震得叮当作响。

“爸爸——不要说了,请不要说了!”她哭诉着。

他狂怒地走到她面前,皮带象雨点般抽打在她赤裸的手臂上。

“你是我的女儿,我爱你,就象我爱你的母亲。”当莎伦试图想挣脱他时,他大声叫喊着:“我要时时刻刻不停地教训你,把你锁起来,一直到那杂种离开库尔华达,你听见没有?”

莎伦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她的手臂上留下了无数条血印,甚至有的地方皮破血流。最后,她跌倒在地上,但她忍住泪水,没有哭出声来,用手遮住自己的脸。这里没有人来帮助她,永远也不会有人来帮助她。

最后他觉得似乎有点累了,停下来,站在一边,看着她,眼中的怒火还没有消失。莎伦害怕他会真的杀了她,下意识地紧紧地缩成一团,以此保护自己。

“滚到你房间去。”他说。他粗鲁地使劲把她拽起来。

莎伦跑进自己的卧室,随后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她倚在门口,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试图使自己从颤抖中平静下来。她的眼泪开始象断了线的滚珠刷刷地顺着脸颊往下流。这时,她看到凯丽象受惊的小猫在床边缩成一团。当莎伦抽泣着倒在床上时,凯丽跑过来安慰她。她紧紧地拉着莎伦的手,直到莎伦停止了哭声。最后,莎伦精疲力尽地重新躺下,凯丽弯下腰在莎伦的额头上亲了亲。

“好了,好了,”她轻声说,“今天晚上他就会把这件事给忘了。”

莎伦平静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照进房间,莎伦双眼盯着天花板,静静地躺着,昨晚躺在桑怀里的那种幸福的感觉被刚才发生的事情冲淡了许多。

“爸爸为什么要打你?”凯丽迷惑地问。

莎伦平静了一会儿,把她和桑的恋爱,还有他们在马厩里一起度过的那个如诗如梦的美妙夜晚的故事讲给凯丽听。

凯丽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对莎伦的嫉妒之火焚烧着她的心。但是,莎伦下面的话更使她吃惊。

“我已经决定离家出走—一就是在今天,就在现在,到悉尼去,我在这里一刻也不愿意再呆下去了。”

“我要和你一起去。”看到莎伦已经开始从柜子里取皮箱,凯丽急了,哭着对莎伦说。

“不,凯丽,你不能去。”莎伦轻声细语地说。看到凯丽脸上那惊慌的表情,莎伦抚动着她的臂膀,轻柔地说:“现在,你必须呆在这里。我知道原先无论干什么我们总是在一起,可是这次我必须得先走,等我找到工作和住的地方,再来接你……”

凯丽听到这儿,心中一颤,慌忙打断莎伦的话:“我也能找到工作的,过几天我就十六岁了。昨天晚上,丹还以为我已经十八岁了呢。”她显得有点激动,“那样的话,我不想从学校毕业了。”

“我不知道我将去哪里,我准备干什么,甚至我还不知道我是否有到悉尼的足够的路费,更不用说我们两个人了。”

“你敢不敢发誓一旦你安置好了,就接我去?”凯丽试探地问道。

“敢!我发誓,我们找一个漂亮的小公寓,还要买家具,就象我们过去畅想的那样。”莎伦开始收拾行李,她打开抽屉,取出自己的衣服装进箱子里。

“你到那儿以后,不要忘了我,好不好?”凯丽有点失望,几乎是乞求似地说,“你是知道的,这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好了,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如果爸爸对你不好,就到玛丽那里去,她会保护你的,而且鲍博也会保护你的。向我保证,你要到他那里去。如果这样,我就不会为你太担心了。”

莎伦现在已经换了件薄的棉丝裙子,用鲜红的布料绞了边,拿出她的钱包,又掏出存款单看了看,这些钱要维持她的生活一直到找到工作为止。

当凯丽看着莎伦的每一个动作,似乎觉得她的姐姐将把握着自己的命运,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进入一个神秘的世界。望着莎伦那一脸的坚毅神态,凯丽的心中突然感到一种无依无靠的迷惘。

“到这里来,把我攒的准备买鞋的钱带上。”她说着把钱全部倒了出来。

“谢谢你,我会很快寄回来还给你的。”

“不,不要寄回来,留着给我买车票。况且,在悉尼我不需要长靴。”

“还有最后一件事,请你保证不要把我到悉尼去的事告诉任何人——除了桑·弗兰茨。今天上午你要找到他,把这件事告诉他,同时提醒他小心点爸爸。我一旦安置好,就写信回来告诉你们。”莎伦紧紧拥抱着凯丽,觉得有点难舍难分。“我们再见面的时间不会太长的。请你相信我,等我有了着落,我会马上接你去的。如果我现在走,还可以赶上返回威士波去的邮车。”

姐妹俩对视了一会儿,莎伦便转身走出了房间。凯丽目送莎伦走下台阶,莎伦在台阶下面停下来,转身向她挥挥手,依依不舍地最后望了凯丽一眼,然后缓缓地朝前走去。

晚会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库尔华达没有恢复往日的平静。每当玛丽走过会客大厅的走廊,总是感到那欢声笑语和优美的乐曲在大厅回荡。那天在这里人们欢愉地交谈。时而爆发出阵阵的笑声。大厅回荡着轻柔的澳大利亚流行音乐,使整个大厅充满了热闹而典雅的气氛。远近的人们在很长时间里都在谈论这令人难忘的晚会。

玛丽来到室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树草花木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在靠近走廊的百合花旁她漫不经心地拾起落在地上的百合花。她突然想起桑·弗兰茨,她想几天以后他或许就要离开这里了。

自从在那天晚会以后,很快传出了桑·弗兰茨和莎伦如何如何的绯闻,布莱德便一直觉得没脸见人。玛丽也很希望能看到桑赶快离开这里,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些谣言使玛丽觉得脸上无光,同时也是因为凯丽的缘故。虽然桑能常常帮助凯丽驯马,从而使她摆脱因莎伦的突然离去而带来的不快,但是,如果桑离开此地回到他原先的地方,这会对凯丽更有利。因为莎伦和桑之间的关系给凯丽带来的只有痛苦和伤害,而且,对于桑来说也只能是有害无益。很难想象,一位与威尔士国王在一起打马球的贵族却和一个象莎伦这样地位低贱的姑娘在一起能使自己获得快乐。桑应该回家和他的罗斯玛丽结婚,让她成为他城堡中的女主人。而美丽能干的莎伦在悉尼这样的大城市也将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同时也能找到自己的称心如意的郎君,在城里安家立业,过上美丽幸福的生活。虽然她走时玛丽没有见到她,但她还是为莎伦而感到高兴,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偏僻的内地了。

第二天,凯丽在围场见到了桑,凯丽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他了。每练习一次跨越障碍,她就骑马来到他站着的地方。他戴的毡帽遮住了他的眼睛。桑·弗兰茨有点无精打采,显出一副烦闷的样子。凯丽每次练习都全神贯注以此来引起他的注意,那怕是从桑那里投来一束赞许的目光,说一句赞美的话,都会使她激动不已、高兴得发狂。莎伦的出走使得他判若两人。有段时间,他时常到威士波镇去,一个人饮酒闲逛。时间一天天过去,莎伦还没有来信,凯丽变得越来越烦燥不安。每次看到桑·弗兰茨,她心里总是产生这样的疑虑,桑是否心情和她一样感到很苦恼呢?

在莎伦离开的那天上午,凯丽就找到桑,把莎伦离家出走的事告诉了他。当他听到这消息时,默默无语,感到有点吃惊。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都非常清楚希望对这件事避而不谈。

“我想我该骑着‘卓越者’回去了。”凯丽抱歉地说。时间已接近中午,她要在邮件到达之前赶回库尔华达。她期望有一封莎伦的来信。一会儿她和桑一起离开围场向家骑去。她特别想知道莎伦在什么地方,因为在她心中已经产生了一个计划,她要和桑一块儿到悉尼去。在那儿,桑将会邀请她们姐妹俩到豪华餐馆共进晚餐,甚至有可能请她们到罗斯湾他姨妈家去作客。不过,所有这些都必须在接到莎伦的信,了解了她的情况之后才有可能实现。

桑在澳大利亚呆了好几个月,比来时显得消瘦了许多,同时皮肤也被太阳晒黑了。但对凯丽来说,桑比以前更潇洒,更有魅力了。每次看到他,她心里就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梦想将来有一天他会选择她、爱她。

他们骑马横穿围场朝家走去。草地上的草已被太阳烘烤得无精打采,马蹄掀起的灰尘随风飘动。路上,一群牧羊人正走出来。

“我们比赛吧。”桑叫着。

“好,你先跑。”

凯丽骑着“卓越者”,驱马直追,很快就超过了桑·弗兰茨。到门口时,凯丽骑马轻轻一跃就跨过了门槛,动作轻捷潇洒,引得赶上来的桑发出阵阵赞叹声。

凯丽把马拴好,向桑道了声歉,就兴奋地朝家里跑去。顾不得掸去全身的灰尘,她径直穿过走廊,偷偷溜进大厅,一船信件都放在那里。凯丽激动地翻查着那一堆信件,当她看到信封上莎伦那熟悉的笔迹时,她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这封信是写给桑·弗兰茨的。她又翻找着,但最后没有发现写给自己的信,她本能地把桑的信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在回家的路上,凯丽气愤地在想:莎伦为什么不给她写信,她一定知道她一直在万分焦急地期待着她的来信。回到家里,她把茶壶放在炉子上。她想利用蒸汽把这封信拆开,看看里面写的什么内容,然后原封不动地把它封好再给桑。

并不像侦探小说中描述的那样非常容易地将密封的信打开。她把信弄得一团糟。她拿着打开的信,跑进卧室,开始读起来,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开始,她大致扫了一眼整封信,看上面有没有自己的名字,结果没有发现。然后她重新仔细地阅读其中的每一句话:“悉尼很美……我急切地等待着你的到来……我要让你知道对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遗憾……我期待着你的来信……”

顿时凯丽觉得胸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她把信扔在一边很显然莎伦和桑·弗兰茨早已决定在悉尼会面,而他们的计划中根本就没有包括她,甚至她还想可能莎伦故意惹得布莱德发火以此为借口来实现她离家出走的愿望。凯丽想,他们可能原先已经计划的一起出走,然后秘密结婚。他们欺骗了她,为此,她感到肺都要气炸了。

她把信撕得粉碎,撒得整个床上都是纸屑,但无论怎样,都抹不去印在她大脑中的莎伦对桑所说的那些情意缠绵的话语。凯丽气愤地躺在床上,捶打着自己的手脚,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时间所有她对莎伦的羡慕和爱都变成一种难以发泄的憎恨。当她想起自己将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准备买鞋的钱都给了她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极不自然的微笑。

泪水流干了,凯丽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好象觉得她的一生将要为这无法倾诉的感情所折磨。房间的寂静使她感到窒息,想到莎伦和桑在悉尼无忧无虑,出双入对幸福美满,自己真不知如何在这偏僻的库尔华达再生活下去。但她感到庆幸的是,她至少可以这样来安慰自己了:莎伦给桑的信从此消声匿迹了,没有人会知道曾经发生了这件事。

几天以后,凯丽兑现了在亨利二十一岁生日晚会曾经对丹·洛博的许诺,在马厩草堆里向丹·洛博献出了处女的贞操。他对她凶暴粗鲁,而这恰恰迎合她那任性、追求刺激的性格。她微睁着眼,看到丹那张被骚动的欲望扭曲了的粗糙的脸。她在这种男性的粗鲁狂暴中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和狂喜。这时她才惊奇地发现自己原来太需要这个了。她奇怪自己为什么竟然等待了那么久。

三、悉尼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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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1月澳大利亚悉尼

爱丽娜伯爵夫人沿海洋大街悠闲漫步,时而看看街道两旁的妇女时装用品商店,并在心里把它们与自己的那家服装店加以比较。她总是有一种满足感,它们跟爱丽娜服装店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爱丽娜的一举一动,穿着打扮都显示出悉尼贵夫人所特有的高贵典雅的气质,手上戴的粗大的戒指、黄色柔软的发髻以及镶满金银珠宝的时装,走在大街上足以造成交通堵塞。

在一九二六年匈牙利爆发大规模群众运动之后,爱丽娜在布达佩斯的商店遭到抢劫,被暴民捣毁。但是,在阳光明媚、富饶美丽的澳大利亚,她又重新建立起了自己的自由王国。店外写有自己名字的条幅迎风飘扬,每看到它,她总是想起自己的创业史。在这人地两疏的国度,她活下来了,而且在繁华的都市悉尼已事业有成。爱丽娜推开自己的服装店那重重的玻璃门,走进充满欧洲情调的时装屋。她的时装已经成为女式时新服装的最新款式,她相信自己一定会满足悉尼那些最时髦、最讲究的贵夫人们的想象,把她们的注意力吸引到她的那些来自意大利的豪华商品上--鳄鱼皮的小手袋、象丝绸一般柔软的小孩手套、时装鞋还有在巴洛克式金色橱窗内摆设的所有展品。

在一只水晶花瓶里盛开的白色百合花前,爱丽娜停止了纷乱的遐思。这朵迎风怒放的百合花使她想到了她的时装的商标--富丽花,这样的商标,如此的装璜仿佛在昭示人们爱丽娜的这个时装屋并不象是一个真正的商店,却象巴黎林荫大道上的画廊。这个椭圆形的房屋用帝国椅、水晶枝型吊灯以及罕见的非洲地毯装饰得富丽堂皇,色调的柔和使人想起法兰西查理时代的精美和典雅,房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恬静、美妙而秩序井然。

高贵的伯爵夫人用审视的眼光查看着店中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细节,她相信,她的助手会象她自己一样细心而能干。她拿起白色的记事本,扫了一眼自己这一天的计划安排,就走进了位于商店后面的办公室。

爱丽娜对她的助手说:“亲爱的,别忘了,到拉考斯饭店去订一桌两人用餐,选一个安静的角落,我要和琼·奎尔在那儿谈话。”

她的助手正在挂一件长衫,这件长衫一下子吸引了爱丽娜的注意,她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它,这是一件镶着金色花边饰带的纱制的长衫,非常雅致华贵。

“你觉不觉得这是你看过的最漂亮的衣服呢?”助手一边抚弄着衣衫上精美的金色花边一边轻轻地说。

“是的,真是精美绝伦!”

爱丽娜赞赏地看着莎伦,这个姑娘是一个很令人满意的助手,她聪颖,能干,而且总是给人一种梦一般充满诗意的感觉。伯爵夫人以前曾经雇用过至少十几个姑娘,她们不是在一年之内就离开结婚去了,就是不愿意在星期六工作而辞工。然而,莎伦却好象没有个人生活,如果工作需要,她可以一直干到半夜而毫无怨言。令爱丽娜惊讶的是,莎伦看起来没有她自己的生活,而她又是那样一个非常美丽动人的姑娘,在悉尼整座城市里都难以见到如此迷人的女孩。无疑,莎伦还具有推销最新女式时装的天赋和对时装丰富的想象力和理解力。与悉尼的姑娘们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莎伦在这个喧哗的城市散发出一种特有的幽香,显示出不同凡响的典雅气质,她茂密的秀发象黑色的翅膀环绕着她的脖颈和面颊,富有表现力的大眼睛闪着东方女性一般的柔光,她那苗条的身材把展示出的时装衬托得更加完美无缺。

对于爱丽娜来说,自己是如何被莎伦所感动以致给了她这个工作,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从莎伦走进她的商店的那一刻起,爱丽娜就直觉地感到她是刚从僻远的内地来的姑娘。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倒不是莎伦的美貌,而是她的大胆而镇定沉着的性格,正是这种沉稳的特质使她赢得了这份工作。爱丽娜很清楚莎伦敢于走进商店这扇森严可畏的大门需要多么大的勇气。经过几天的试用,这个未经训练过的姑娘已经变成了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她那被埋没多年的天赋之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闪耀出迷人的光彩来。

“莎伦!”爱丽娜大声地叫着,“我知道谁一定会买那件弗朗蒂尼--查里尼·麦克唐娜时装!那件镶花边的舞会裙装!”

“噢,夫人,你说的对!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鼓舞的事啊!”莎伦也惊喜地叫道。

“我敢肯定她就是今天中午要在拉考斯饭店与我共进午餐的那位。怎么才能把这顿午餐安排得更舒适、更便利呢?我要好好想一想。我要在饭桌上先吹吹风,给她一点暗示,把她吸引来。”

爱丽娜旋风般地离开了办公室去拉考斯饭店了。莎伦打开从欧洲空运来的大箱子,她想到爱丽娜总是把快乐和利润结合在一起,她不禁暗笑起来。莎伦正在考虑现在是不是向这位伯爵夫人申请长工资的时候,她知道她欠爱丽娜的很多。她想如果她能攒下钱来移居欧洲,那么她就会挣更多的钱,她的前途将更加辉煌灿烂。

听到清脆的门铃声,莎伦知道一定是有顾客来了。此时,莎伦已经决定,如果是伯爵夫人回来了,她就要跟她谈工资的事情。

爱丽娜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朋友--佛提斯夫人。

“我亲爱的”爱丽娜轻柔的脚步已经踏进了门,“佛提斯夫人非常想买一件舞会裙装,她今晚要去参加一个舞会。我告诉她我敢肯定我们会让她满意而归的。”

“你好,莎伦。噢,我的上帝,你真象画中人一样漂亮。”佛提斯夫人说。

几周前,在莎伦刚刚踏进这个时装店的时候,她就见到了佛提斯夫人,她被这位贵夫人所吸引,因为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象她这样的女人。她穿着入时、体态丰满、皮肤白哲,总是喜欢穿那种几乎不令一般人接受的,色彩和式样与众不同的衣服。今天,她身裹一件白色有皱的衣服,使人马上感到她是一个过分注重修饰的女人。她的圆圆的、蓝宝石似的眼睛闪着孩子般的好奇,她的向上翘起的鼻子给她的睑带来些许喜气。她是一个尽情享受生活的女人,如果见到她而不很快喜欢起她来恐怕是不可能的。她与爱丽娜迥然不同,正象猎鹰不同于白鹦一样,但是这两个女人却都有着戏剧性的生活经历,吸引着人们不可抗拒地走进她们的生活之中。

“这个店总是引起人们梦一样的遐想。”佛提斯夫人说。

佛提斯夫人跳跃式的目光搜寻着漂亮的时装,她对时装业一直倾注着极大的热情。莎伦看到爱丽娜在佛提斯夫人面前极力炫耀那并不适合于她的衣服,莎伦心里产生一种古怪的感觉。

“这件,我亲爱的,它可以给一个女人增添足够的信心。”伯爵夫人指着一件黑色雪纺绸长衫说。

“不,不。”佛提斯夫人的脸露出了不满意的神情。“你知道我厌恶黑色,我是可以成为一个寡妇,但是我却永远不会穿丧服。如果我丈夫看到我穿这件衣服,他可能就是在坟墓中也不得安宁。”

“但是,这件衣服是很时髦的!”

“时髦?”她哼了一声,顺手拨弄着一个又一个衣架,“不,爱丽娜,我只想穿最上等的衣服,我要的是高贵的时髦。”

爱丽娜有点不高兴,转着眼睛望望莎伦。

“我想要的衣服,是能表现出我的内在气质的,”正在爱丽娜急于向她讲授线条的重要性时,佛提斯夫人打断她说。

“线条在我这个圆圆的体型上是一种浪费。我想要奇特的。”

莎伦看到一件又一件衣服都不能使夫人满意,于是插话道:“弗朗蒂尼的那件怎么样,夫人?”

伯爵夫人摇摇手,“不,不行,那件太小了,无论如何不行,我已经答应把这件衣服卖给别人了。”爱丽娜故意这样说。

佛提斯夫人转过身来,“噢,让我看看,可以吗?”她带着乞求的声调说。

爱丽娜点了点头,莎伦取来了那件镶嵌着金色花边的衣服。

佛提斯夫人一看到这件华丽的时装,顿时发出了惊喜的叫声:“它是我的!我要的就是它!”她兴奋的大叫着,向莎伦身边冲过来,抓过衣服。

“不,它不适合你,”爱丽娜说:“你会象一条金鱼缸里的金鱼。”

“但是它确实是我想要的,”佛提斯夫人抗议道。

接着便发生了一场关于这件衣服的小小的、有礼貌的争论,两位夫人都不退让,莎伦等待着争论的结果。伯爵夫人从来没有改变过她对顾客的建议,她坚持她的判断不会错。所以,那些来爱丽娜时装店买衣眼的妇女总是信赖她的判断,而她的那种近乎专横的态度又给了她们莫大的心理保证。

“我要试一试它!”佛提斯夫人大声地宣称,她不是那种耳软心活、缺乏主见的女人。

“好吧--随你的便吧,”爱丽娜说着,发出了演戏似的叹息。

莎伦带佛提斯夫人走进装有大镜子的试衣间,帮助她穿上了那件衣服。这时,佛提斯夫人才发现拉链怎么也拉不上,她咬着嘴唇,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愁眉苦脸地、遗憾地看着莎伦,说:“爱丽娜是对的。我以为我可以穿上它,可是……”

“您别担心--在这儿可以把边儿放出来。我已经看好了怎么改。”

“真的吗?你简直是一个天使。”她跟着莎伦走出试衣间。

“莎伦说可以把衣边放出来,但是问题是今晚能改好吗?”她问,眼神里带着恳求。

爱丽娜说:“我确实不知道怎么改它。我一般至少需要二十四个小时来改这样一件衣服。你给的时间太短了。”

“我可以做这件事,如果你愿意。”莎伦插嘴说。

“噢,你可以吗?不可多得的天才,你!”佛提斯夫人大叫着,转身看看爱丽娜。

“好吧,我想可以这么办,”爱丽娜装得很勉强地回答。“你知道,今天莎伦有很多事要做。如果她把其它所有的事都推掉,我们能在七点钟时把衣服送到。她可以坐出租车送过去。”

那天晚上,莎伦离开爱丽娜的时装店,手提一只很大的衣服盒子,坐到了出租车上,手里拿着佛提斯夫人家的地址。“威特雷斯”她嘴里重复着她家的地名。

车从悉尼城中最豪华的府邸的门前驶过,莎伦望着窗外,不禁思绪万千。她想,在这近一年半的时光里,自己走过了一条多么长的路程啊!从上一次到这里至今,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环境,已经发生了迎异的变化。那时,她就象一个孤儿一样,在斑斑驳驳的树影中漫无目的地游逛,但是现在,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她这个持有出入威特雷斯大门的通行证的沉稳的女人从来都没有梦想到会有今天,以前,对于她来说,能在规则有序的漂亮别墅边瞄上一眼都是一种奢望。在她刚来到悉尼的那些日子里,她根本没有想到悉尼有着惊人的美丽,同时也有着惊人的冷漠,她许多天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话,生活在无边的寂寞里。那时,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被自己的不善言辞而弄得窘迫不堪,过了许久她才清楚地意识到:原来那个荒僻的内地已经在她的外貌、她的衣饰以至她的发式和她讲话的鼻音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无可避免地带着内地的气息。她逐渐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这样的职业,诸如技术精到的美发师、女式时装设计师和推销商、研究雄辩术的教师。在知识方面她的最大收获便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她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没有如何生存下去的想法的时候,把凯丽带过去跟她一起生活是很不实际的,完全无望的,甚至连想都不能想。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桑·弗兰茨的到来上,为此她曾充满信心。

现在,出租车已经开到了大宝湾。她意识到自己的心里还留着一块痛苦的疤痕,这疤痕是那天她在《悉尼早报》上看到桑·弗兰茨的照片时留下的。她当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在报上寻找着招聘广告,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照片--他正站在露天剧场的大厅里,戴着一条白色领带。报纸以醒目的专题报道描述了他--这个英国最英俊潇洒的单身汉中的一员正和他的朋友们住在大宝湾。莎伦看到这消息,顿时愣住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无神地盯着那张照片,难以遏制的痛苦的泪水无声地流下来,苦涩的悲哀撞击着她的心房。

第二天,她绝望地走在大宝湾的街道上。街道两旁,富人们的豪华公寓和别墅仿佛都在向她证实着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和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现在的结局。那些在库尔华达时的美妙的梦想现在看来是那么荒唐可笑、天真幼稚。她和桑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经历了这次强烈的感情刺激以后,她才清醒地认识到:对于桑·弗兰茨来说,当他踏进悉尼这块顶礼膜拜英国贵族的沃土上时,莎伦跟他在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莎伦对他付出的全部的爱会变得多么微不足道啊。

清晨的阳光把海湾染成了一片红色,莎伦还在想着她的心事。她真想知道桑为何如此冷酷无情,她在心里下定决心,她迟早会跟他完全平等并且让他爱得发狂。想到这儿,她的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她想桑一定是在库尔华达过得很无聊才来到悉尼,他也需要娱乐。于是,她不是那么气愤和痛苦了,她只是希望自己变得越来越明智。强烈的打击惊醒了她,给予她获取成功的惊人动力。她在悉尼附近的沃尔沃斯干了三个月后,果断地辞去了那儿的工作,勇敢地投向爱丽娜时装店,她心里抱定了这样的信念:如果你从底层开始做起,机会就会在那儿等待着你。

她从未担心过为一个闻名遐迩的伯爵夫人工作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当她鼓足勇气走进那间时装屋时,由于欲念的过分强烈却使她有些踌躇了。商店里充溢着极其美妙的、令人陶醉的气氛,昂贵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莎伦想:取得这份工作看来并不是轻而易举的。

傲慢的爱丽娜很有点令人害怕。但是,令莎伦感到惊讶的是,当她一说出自己要找一份工作时,爱丽娜只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下来。她的爽快甚至使人怀疑她会不会又很快改变她的主意。

“你不要以为在这里工作是很舒服的,”她带着浓重的口音说:“我是一个非常严厉的主人。”

一阵兴奋和狂喜,使莎伦几乎没有听到她的这句话。

现在,出租车正在向宏伟的贵族府邸驶去,莎伦忘记了过去十八个月的困难与艰辛。她已经适应了爱丽娜那糟糕的脾气,还有她的吝啬,她的苛刻,甚至莎伦已经能战胜小屋里那无止无息的孤独。现在的莎伦已经经历了一次令人震惊的变异--正如一只脱蛹而出的蝴蝶。无论何时,她总是象今晚一样,信心十足,而且甜美动人。

她还从未来过大宝湾的这一所房子。她从出租汽车里轻快地下来,拿着那个大盒子,脚步沉稳地向房前那一片草坪走去。

一个意大利男管家给她开了门,领她走进一个宽敞的门厅,由一个有铜制栏杆的大理石楼梯与居室相连。这间大房子看起来似乎被荒废了一样,莎伦猜想它大概仅仅被用作开大型舞会用。她偷眼看看会客室,那儿的大玻璃门直接通向临海的花园。房间里,呈燕麦片色的家俱显示着华贵的现代气息,色彩生动的巨大的现代派图画使四壁生辉。

“佛提斯夫人请你上楼上,”男管家告诉莎伦。

莎伦刚走上楼梯,就听到佛提斯夫人响亮的声音已经在上面响起来了。

“噢,我在上面,亲爱的,上来吧。”

身材丰满的佛提斯夫人穿着一件轻而薄的蓝色女睡衣,头发卷曲,脚上是一双缎面的拖鞋。莎伦惊奇地发现她的脸显得很年轻,她的腿纤细而匀称。

“那边桌上有香按,请别客气,”她叫着:“我已经迫不及待了,要赶紧试试我的那件新衣服。”

华丽舒适的起居室象某一部电影里的一样,是莎伦从来没有见过的,所有的摆设都是白色的,宽大的床上铺着缎面的床罩。与征服欲极强的爱丽娜相比,佛提斯夫人的房间又显得有一点毫无矫饰的炫耀。莎伦这时才明白为什么爱丽娜没能说服佛提斯夫人买那件黑色衣服,从这房间喧腾热烈的色彩中就可以看到这位贵夫人的喜好。

莎伦羞涩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酒,然后走到那个通向可以眺望悉尼城市耀眼灯光的阳台上。

“你愿意让我帮助你穿上那件衣服吗?佛提斯夫人。”她冲着正在屋里穿衣服的佛提斯夫人说。

“请叫我琼·奎尔。我受不了让人叫我佛提斯夫人。太严肃、太正式了,”她说:“我十五岁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琼·奎尔,从此开始了新生活。”

她往脸上扑着粉,然后又去摆弄自己的卷发。“好,现在,”她转向莎伦,“让我们开始去穿那件极好的衣服!”

莎伦忙了起来,她为她取来一双又一双鞋试来试去,又帮她扣钻石项琏上的挂钩,然后又到她的专门的手套箱里找出一双白色的长长的手套,最后又帮她扣上最后一个挂钩。

“我现在是和我的老朋友艾劳西住在这儿,她和一个澳大利亚人离了婚。因为我和她从小就相识,而且关系很好,所以我一年来这儿一次。可是这一次,我得独自一人离开这里了,因为那个讨厌的奈克尔在纠缠了她几年之后突然向她求婚,那个令人讨厌的男人!我实在不愿意看到她嫁给他,可是事已至此,没人能代替她。我不知道我将如何返回,我买了太多的衣服,箱子已放不下了,还有那一大堆珠宝--乱糟糟地一团,”她伸出手指着“你看,我确实需要有个人照料一下,”她说着,眼睛看着莎伦。

在琼·奎尔的蓝色大眼睛里,有一种求助的纯真无邪的笑意,充溢着热情和迷人的魅力,所有的这些都强烈地吸引着莎伦。她感到尽管她很富有、很高贵,但她并不傲慢。不象爱丽娜,总是只注重人们的权势、财富和背景。琼·奎尔的友善和快乐的性格一定吸引住了那个照片上的卓越不凡的绅士,莎伦看着放在卧室床头桌上的一张照片想。

“那是我的丈夫,弗雷德,”琼·奎尔说,“我们在一起田园诗般地生活了三十年。十年前他去世了。我恋慕着他生活过的这块土地,”她仿佛沉浸在回忆中了“我们一直都是互相敬重。”

莎伦相信她的这些话都是她发自内心的。

“我还有一条可爱的小狗,我也很想它。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跟它在一起了。”

莎伦该走了,琼·奎尔在她的脸颊亲了一下,说:“星期天一起去吃午饭,好吗?噢,可能有很多无聊的古板守旧的人,不过爱丽娜也会来,如果你没有什么事的话,就来一起高兴高兴。”

“啊,我喜欢去,太谢谢了,”莎伦回答着,转身准备走。

“好极了,莎伦,你知道,你今晚简直是一个天使,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我会做些什么。”

两个星期以后的一个晚上,琼·奎尔招呼莎伦到威特雷斯。

“你一定要马上来,我亲爱的,我有一个给你的建议,”她在电话里颇为神秘地嘘着气说。

莎伦挖空心思地想着她会有什么新主意。莎伦一到,琼·奎尔请她坐到卧室里舒适的躺椅上,她并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切入正题。

“你想过要离开澳大利亚吗?”她的眼里放出光来。

“这是我一生都在盼望的事,”莎伦毫不隐讳。“等我攒够了路费我就会走的,不过,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攒钱,比我预计的时间还要长。”

“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想法。”她从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莎伦,“给,打开它,”她催促着,看着莎伦迷惑的样子。

莎伦的脸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她还从未见过一张联航船票,呆了一下她才明白自己正拿着写着自己名字的头等船票,从悉尼直抵南安普敦。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这不可能是真的,她对自己说。

“噢,亲爱的,这就是说你要离开这儿了。你也看到了,我是多么需要有人帮我照料一下,这对我们两个人都是一个绝好的安排。我知道你是多么想去欧洲。你对我照顾得那么好,而我在塞尔玛·艾劳西这儿不能帮你预设将来。在查斯特广场那儿,我的家里会有属于你的温馨的家,我想你会喜欢的。”

琼·奎尔又递给莎伦看邀她环游世界的请柬。

“你不能决定这件事吗?”莎伦有点迷惑和惊奇,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噢,不,我当然决定了。这儿还有票来证明我的决定。我想带着你一起走。”她高兴地笑着说。

莎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了,她一时说不出话来。魂牵梦绕的愿望就要变成现实了!她禁不住泪如泉涌,“对不起--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兴奋得声音在颤抖。

“好了,我看我们该喝点冰镇茶水了。”琼·奎尔按了一下铃。

男管家端来了冷饮,她们憧憬着未来,讨论着旅行计划。然后,琼·奎尔仰卧在沙发里,开始给莎伦讲起她的往事。

“如果我亲爱的弗雷德没有在经过拉斯姆剧院的时候看到我,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她陷入了沉思。

莎伦听得入了神。

“我亲爱的莎伦,我不是生来就做太太的。我在伦敦的南端降生到了这个世界。我的姐姐和我那时还都是小孩子,我们就开始在大街上为了多挣几个便士而跳舞卖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走上了舞台。随着我的生活的改变,我的口音也发生了变化--就象你一样。”看到她的坦率使莎伦有点不安,琼·奎尔继续说:“如果我要买一块好肉,可以到豪华的史蜜斯弗尔德商场,但是如果我去考克尼,我就可以节省一半的钱。我从来不会忘记自己是谁--记住自己的身份,这样你就会给自己省去很多麻烦和苦恼。”

莎伦从未想到面前这位如此成功,如此高贵的女士是从伦敦最穷僻的一隅开始她的人生之路的。她听着她继续柔声细语地谈着她那贫苦的童年和她逐渐走向成功与财富的经历,莎伦开始感到她们的心贴近了,她甚至觉得她们将来一定会相处甚好。自己过去那些感伤的往事不禁浮上心头--穿破旧的衣服和不合脚的旧鞋,还有自己那常常喝醉了酒的父亲,相似的经历使她们很快建立了一种和谐融洽的朋友关系。莎伦内心感到一种欣慰,自从她与琼·奎尔相识,她学到的不是如何故弄风雅或者怎样做生意发财,而是懂得了怎样从困境中走出来勇敢地面对生活、坚定地立足现实。

莎伦没有想到,当她把她要与琼·奎尔一起去欧洲做她的旅伴、帮手和秘书的消息告诉爱丽娜时,竟然在她们三人中间爆发了一场争斗。莎伦屏声静气的告白引起了爱丽娜一阵尖酸刻薄的讽刺,接着便是一场争斗。莎伦发现自己简直成了一个球被两个夫人传来传去,琼·奎尔蜜糖般的言语看来比爱丽娜急躁粗暴的行为技高一筹。爱丽娜开始是大声咒骂莎伦的忘恩负义,后来她又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极端,抚着她的肩头叫她“我的女儿”。最后,她又敞开心扉,拿出钱来要给莎伦加双倍的工资。战斗持续了一个星期。最后,这场战斗终于在皇家饭店的露天风景区,在两位贵夫人的最后角逐中拉下了帷幕。一个摄影师拍下了伯爵夫人把一杯饮料泼向佛提斯夫人脸上的镜头。与此同时,伯爵夫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抛出尖酸的话来:

“一个绝好的帮手让你挖走了。”

琼·奎尔一动未动,“给我拿一副遮灰镜来。”

当莎伦在《悉尼先驱报》上看到那张有着两位夫人的照片时,她不禁一惊。回想起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她又不由得哑然失笑。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从和琼·奎尔在一起的那一天起,她的生活里将总是这样充满了神奇。

她们准备在二月份开始她们的旅行,这样莎伦还有足够的时间回家乡与亲人告别。

火车驶离了维希布恩火车站,莎伦孤零零地站着等了一会儿,让其他的旅客如潮般涌流出站。然后,她提起那只时髦的新行李箱,开始沿着尘土飞扬的月台朝出口走去。阳光明亮得刺眼。火车临到站着那会儿,她就换上了一套上等细麻布缝制的裙装,在正午的炎热中,衣服已经贴上了后背。当她朝着隐在车站阴影之中的一个同样孤零零的人走过去时,她的新鞋在空荡荡的月台上发出阵阵回响。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够认出那是她的父亲。他的帽子极富个性地压得很低,帽沿遮住了眼睛。他双手的拇指扣在腰带扣眼里。她看得出来,他不能确定迎面走来的姑娘究竟是不是自己要等的人。当她向他走过去时,他踌躇不决地笑了起来。在他那探究的眼神中,莎伦感到一种想逃避开去的刺痛。从悉尼回来的一路上她一直怀着那样一种心情,就象一个孩子渴望向每一个人,包括向布莱德,显示遥远漫长的归家旅程带来的疲惫。但在悉尼生活带给她的世故冷漠的外表后面,她的心却因为紧张的期盼而剧烈跳动。她没有意料到在她父亲的眼神中竟会流露出那么深切的感动、当她走近他时,她的喉咙因为感情的激动哽塞了,在距他不过几码之遥时,她的自制力涣散了,她扔下了衣箱,张开双臂向他跑去。

“爸爸!”她哭着叫道。

他紧紧地搂住她,一缕笑意慢慢在脸上荡漾开来。同时,她拼命地贴紧他,又是哭,又是笑,在他那坚实的怀抱中感受着被保护的安全感。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他们之间存在的所有宿怨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了。布莱德闭上了眼睛,牢牢地抓住莎伦,在难以言喻的喜悦之中咬紧了牙关。

“你知道,就在刚才我还不敢肯定那真的会是你。”当他们开始并肩向前走时,他开心地大笑着说。“等一会儿--让我再看看你,我要确定真的是你。”他说道,带着欣赏的神情向后退了退,让莎伦站在自己的面前。

“那么,你认为我到底是谁呢?”莎伦大笑着问道。

“是啊,是啊,你看上去挺好的,莎伦。我听说,你现在是同爵爷和夫人们在一起。”他逗弄着她,边提起了她的衣箱。“我能看得出来,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条件同你相比是不相衬的了。”

“噢,爸爸,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他的蓝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显示出他为她所感到的骄傲,以及他不能大声宣告的爱。

当他们一起走向那辆兰德·罗佛时,莎伦依进他的臂弯。她说道:“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想念着你,爸爸。”

“我也是一直都想念着你,莎伦。”他回答道,并力图以此让莎伦觉得他们之间一切都很正常。

在过往行人盯视着他和莎伦的目光中,布莱德脸上的笑容变得不自然起来。没有人会猜想这个饱经风霜的牧场雇工和这个漂亮的姑娘竟会是父亲和女儿。

“凯丽没熊来吗?”莎伦问,一边不知不觉地进了兰德·罗佛,坐在前排座上,布莱德的旁边。

“你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她不能错过那些这样那样的运动会,但是我们回家后不久,她也会到家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凯丽没能来让莎伦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她一直担心妹妹的情况会影响到自己离开此地到英格兰去的决心。她一旦决定接受琼·奎尔所提供的位置,就立刻写信给凯丽,信中充满了狂喜之情,并告诉她自己要回家看看。即使是这样,她也知道自己的远离会使凯丽垂头丧气,她们之间的地域相隔将会是那么地遥远。

在驱车返回库尔华达的长长的路途中,莎伦留心细看周围风景,无边无际的原野在蔚蓝的天穹下发出亮光。这无情的褐色土地,点缀着成群的牛羊。莎伦在领略了悉尼那电气化带来的喧嚣之后,觉得它似乎更加荒凉和空旷。一阵热风吹进轰隆作响的驾驶室,带来一些细小的尘土粘附在她漂亮的新衣裙上。一英里一英里向后急退,他们加快车速朝家的方向驶去。她感到自己终于还是被一股强劲的浪潮推动着去回忆往事。正是因为看到布莱德那双放在方向盘上的强有力的手,让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她能感觉出来,她的父亲正在惦量着她身上产生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他感到不安。也许她应该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回家,她想。但是紧接着她又告诉自己,迄今为止她是第一次回家。在过去的十八个月中,她获得了那么高的地位,现在又重新回到出发的地方。就这一次,她想夸耀她的成功,向每一个人显示在悉尼这个大熔炉中她并没有陷入低贱和贫穷的境地。

他们驱车进入库尔华达地界时,日已西斜,长长的光影穿过四周那由于夏季的酷热而枯萎焦黄的草地。每当他们经过一些牧场雇工的身旁时,布莱德就放慢车速。莎伦注意到他显示出一个父亲陪伴浪子重返家园似的骄傲神情。一种深切的柔情油然而生,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

“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不是吗?”他说道,一边向四周熟悉的景物点头示意。“几个月前,雷电击中了那边那棵巨大的老橡树,我们就把树伐了下来。鲍博已经扩建了剪羊毛的屋子,又新钻了一个孔。然而除此而外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巴克·琼斯已经离开了这儿,耐尔·皮克也走了。但是也仅此而已。亨利已经到梅尔波涅去上学了。可是,我想你肯定早就从凯丽那儿得知这一切了。”

“是的,她写信给我,告诉过我所有这些消息。”

“我不善于写信,这我想你知道。但是当你到英格兰去生活期间,我会努力做得更好一些的。我在想--也许,什么时候我能安排一次旅行,到你那儿去看看,那就是说,如果你愿意让我去的话。”

“那真是太棒了,爸爸。”她真诚而热情地说道,“也许凯丽也能一块儿去。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旅行到爱尔兰去。”

“好了,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布莱德说道。他的眼睛在炯炯发光。“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是吗?”

但是此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这个念头却象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一样,看起来注定要遭到破灭。莎伦也发现这个计划要实行起来是难以想象的。一次返回爱尔兰的旅行不仅要花很大一笔钱,而且还会带来别的问题:几年前,布莱德曾高高兴兴地放弃了回爱尔兰的打算,而现在这样一来,却又重新勾起了他的热望。

莎伦充满深情地笑着说:“只要有可能,我就会回来的。你知道,爸爸。”

作为回答,他给了莎伦怀疑而又悲哀的一瞥,然后就转变了话题:“你妹妹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你会认不出她来的。”

莎伦想问问他们在一起究竟相处得怎么样,但基于某些问题的考虑,她又将待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好了,到家了,我们终于到家了。”布莱德说着,在那幢带走廊的平房的荫影中停了车。当布莱德从后座上取出她的行李时,莎伦也从车里跳了出来。

“布拉凯,”布莱德叫住了一个正从房前经过的剪羊毛工人,“你还记得我的女儿莎伦吗?她刚从悉尼回来看我们。”

他以怀疑的眼光看着她,莎伦窘迫地笑着望向布莱德。

“莎伦?是你吗?我简直不能相信。”他轻声咕哝着,把草帽往后推了推。这个剪羊毛工人凝视她的眼神中显示出来的惊愕,使莎伦感到自己象是一个冒名顶替的人一样。“她看上去就象一个王公的女儿或者是类似的什么人。”他对布莱德这样评论道,好象她压根儿就不在场似的。

当他们走上通向平房的台阶时,布莱德抿嘴笑着说:“你看到他的表情没有?他不能相信他的眼睛。许多人再看到你时都会觉得非常惊奇的。”说着,他把她的衣箱放在浓荫遮蔽的走廊上,用胳膊紧紧地拥住莎伦的肩膀。”

“说真的,爸爸,我变得并不是那么厉害,仅仅是表面上有了些变化而已。”

“我知道是这样的,但我同样还是为你感到骄傲。你已经为你自己做了许多事,那些事是我从来也不曾为你做到过的。”他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一阵短暂的静默,在他们之间充溢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布莱德用欢快的调子打破了静默。

“好了,姑娘,回到家来感觉怎么样?跟你现在已经习惯了的情形相比,这个地方一定是非常不同的吧。”

“我在帕丁顿租的小房间并不是很高档的那种。”她说道,同时四处打量着那间破旧的起居室。它似乎比她记忆当中的还要小一些。自从她匆匆离开库尔华达那个时候起,她就把这一切统统从记忆中清理了出去,从用坏的椅子垫到边沿已经起皱发毛的厚地毡。她轻而易举地忘却了那布满刻痕的桌面上覆盖着的细小的灰尘,那点缀着花朵图案的淡褐色斜纹布窗帘。现在,她竭力要隐藏起自己内心所感到的沮丧,这所曾经是家的房子显出的褴褛破败使她感到彻底的灰心失望。莎伦的视线触到了一束业已枯萎的野花,她用欢快的语调说:

“一定是凯丽采的这些花儿。”

“是她。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可是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呃--来吧,让我把你的箱子拎到卧室里去。”

莎伦看着布莱德,她对刚才攫住自己的那些想法感到惭愧。她急不可待地想要离开库尔华达。好象受到一阵寒风的侵袭一样,她颤抖起来。就象植物倾尽全力迎接太阳一样,她竭力让自己去设想将来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享受的奢华亮丽的迷人前景。

“顺便说一下,爸爸,我在家时必须得做一件事,就是复印一份我的出生证。一当我回到悉尼,就必须得去申请一份护照。佛提斯夫人将会帮助我,我们一起办会快一些,因为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布莱德的脸上突然阴云密布:“出生证?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当然你知道。它就放在你保存你的各种文件的契约箱里。你一定保留着出生证。当我们刚搬到库尔华达时,你难道不需要用它为我登记报名上学吗?”

“我会去找一找的,但是我想它不会在那儿。事情一件接一件,好些东西都被乱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他心不在焉似地说。

“但是爸爸--你一定要找到它。没有出生证我就办不到护照。”她催促道。

“你着急也没有用。如果它不在那儿,那就是不在那儿。”

“爸爸,你不明白,”她说话的语调中透着恐慌。“要是我不能及时弄到护照,我就不能到英格兰去。我将不得不同布里斯班的出生登记办公室取得联系,要求他们给我一份出生证的复印件。而且为了节约时间,我还必须亲自到那儿去一趟。”

不能同佛提斯夫人一起航行去英格兰的可怕前景给了她沉重的一击。错过这次迄今为止她所能得到的最绝好的机会这一想法使恐惧填满了她的心。这种事情绝不能发生--现在不能,在这个接近成功的节骨眼儿上万万不能。

布莱德认识到她所面临的绝望境地,十分不情愿地改变了态度。“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好吗,现在安静下来吧。”

“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安静下来,但是爸爸--请--现在马上就去找找看。否则,我明天一早第一件事情就是不得不离开家,到布里斯班去。我不能够冒这个险,他们也许不会及时将复印件送到的。”

布莱德顺从地转过了身。“好吧,”他嘟哝着,“我这就去找找看。”

她听到他从他的床底下拖出那只契约箱来,她的心焦急得在胸腔中怦怦乱跳。她竖起耳朵细听着从那边传过来的每一下声响。她听到锁被打开了,接着发出抖动纸张的声音。终于,布莱德手里拿着一张纸出现在门口。莎伦感到一阵如释重负之感流遍全身。

“你瞧,我告诉过你,不是吗?它一直就放在那儿。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却让我刚才那么地大惊失色。”她大笑着说。

他把出生证递给她,脸上显出奇怪的严峻神色。“我想,你最好仔细看看它。”

“你这是什么意思?”莎伦粗略地看了看这份她以前从未看过的文件,浏览着那上面提供的熟悉的文字说明:布莱德·范林,出生于爱尔兰的里米瑞克。母亲:菲兰克斯·派拉德,出生于波利尼西亚的诺密。然后她读到了自己的名字:莎伦·菲兰克斯·派拉德,1907年5月25日出生于布里斯班。

“爸爸,为什么这文件上写的不是莎伦·范林,而是派拉德?这是妈妈娘家的姓呀。”

布莱德没有回答,而是十分困难地迎上了莎伦的目光。

忽然她醒悟过来了。她气呼呼地说道:“我明白了。”她开始迟疑不决地继续说:“那就是为什么你要假装出生证被弄丢了的缘故。你不想让我看到它,是不是?那是因为你并没有同我的母亲结过婚,不是吗?”她直视着她的父亲,他的脸上是一副被愧疚扭曲了的表情。眼泪象泉水一般涌出莎伦的眼眶。他在羞愧的重压下低垂了眼睛,不能正视她的目光。“为什么仍然不和她结婚?难道她不是一个好姑娘,她配不上你?难道一个混血儿的孙女就不足以配得上一个范林家族的人?去你和你那了不起的看法,你认为你自己横竖又是个什么角色?你什么也不是,你只是个混血的私生子。”她尖刻地挖苦道,接着又用颤抖的嗓音继续说,“你曾经无数次告诉我们,你是多么地爱她,她去世以后你是如何地怀念她,或者,这也是一个谎言?看在上帝的份上,爸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她哭叫着,眼睛里燃烧着谴责的怒火。

“闭嘴,莎伦,”布莱德愤怒地反驳道,“你对以前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你不知道那时人们对一个混血儿抱什么样的看法,而且还……”

“噢,是的,我确实知道,我知道它现在对我造成了什么后果,”她顶撞道。她通过父亲那可怜巴巴,进行自我辩护的企图,看到了事情的真相。他一度显示出来的温和顺从的魅力,以及为父的风范顿时都土崩瓦解了。现在,他身上流露出的不堪一击的窝囊相深深地刺痛了她,连想到这件事情都让她不能忍受。要怎么样做她才能将此事告诉琼·奎尔?她没有法子能隐瞒住她真正的姓氏是派拉德这个事实,买好的船票上已经写明了她姓范林。毫无疑问地,琼·奎尔肯定会认为她是个骗子,从此以后谁都会怀疑到她的诚实。即使是在库尔华达这样的地方,作为一个非婚生女也已经是糟糕透顶的了,且不提在那个她渴望参与进去,成为其中一员的生活圈子中,她的耻辱将会被成千倍地复杂化。当她透过泪水模糊的双眼再一次看到布莱德时,她禁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她绝望得只希望自己从来就没有回来过。

她那痛苦不已的样子让布莱德一刻也不能忍受了,他转身准备离开。“想想你都想要些什么,然后见鬼去吧。”他大声吼叫道,出去后又使劲砰地一声关上了纱门。

她看着他大踏步地顺着小径走了出去,她知道用不了一个小时他就会喝得酩酊大醉。一霎那她想去追上他,但是在他背叛了母亲之后,脸上还显示出的那种顽固自尊的神情又使她停住了脚步。她寄之于将来的所有希望都纷纷旋转着掉进了一个黑洞洞的陷阱之中。她折好出生证放进包里,又想到了琼·奎尔。她本人的生活开端也并不是那么光明磊落的,但她把一切都转化成了有利条件。她会对莎伦这一继承下来,较之她本人的开端更为悲惨的开端给予同情吗?绝望笼罩了莎伦的心。当她试图竭力摆脱这种绝望的重压时,一个决心在莎沦心中形成使她全身起了一阵很大的颤栗。不管会发生什么事,这个意料不到的戏剧性结局都意味着她将不得不重新点燃她的想象,防止那已开始黯淡的希望之光继续黯淡下去。她必须设法使自己被烙上私生女耻辱印迹所遭受的屈辱得到加倍的补偿。

窗帘在台扇吹出的干燥的热风中翻卷着,莎伦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安宁,心不在焉地听着一只苍蝇在房间里四处兜圈子的嗡嗡声。她知道在重新回到悉尼,并把自己的过去如实告诉琼·奎尔之前,她是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的。每次她听到平房外面有响动时,都以为一定是凯丽回来了。她很烦恼,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自己将在次日一早离开这儿。

莎伦的眼光无意中落在凯丽的布告栏上,现在,她已经在全国各地举行的运动会中赢得了许多红蓝相间的玫瑰形徽章。在近旁的一个木板搁架上陈列着几个银杯,还有拼贴起来的骏马照片,骄傲地显示出凯丽在骑术比赛中的辉煌战绩。这些凯丽获得成功的象征物使莎伦确信,在过去这一段时间里,凯丽的生活是一帆风顺的。她对骑术的热衷使她在库尔华达的生活有了意义。这种感受是莎伦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尽管凯丽渴望着离开奥特贝克,莎伦还有把握确信,她一定会发现城市生活对她而言是不可忍受的。她在另外一个天地中必须去做的事也还是骑马。终于,莎伦听到了凯丽跑向平房台阶的脚步声,她兴奋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莎伦!莎伦!你在那儿吗?”凯丽一路叫着进来,她的声音响彻了整座房屋。她冲进卧室,发出一声尖叫,猛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莎伦。

“哇,让我看看你!”她欣喜万分地叫起来,“我不能够相信,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说,然后突地住了口,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看你的长指甲--还有你的头发--你美丽得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你再看看我--我真是一团糟。”她笑着说,一边用手指拢了拢乱蓬蓬的头发。她的牛仔裤和T恤衫上粘着一块块的尘土污迹。她的双手很粗糙,而且被阳光晒得乌油油的。当她陶醉在莎伦那令人目眩神迷的优雅和美丽之中时,钦佩和羡慕也使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噢,凯丽,说实话,看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莎伦说着,再一次拥抱了凯丽。“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当她注意到妹妹用迷乱而艳羡的目光注视着她时,她真希望自己也是穿着令人舒适的旧牛仔裤和T恤衫。

凯丽带着无比的兴奋扑向莎伦那只打开的衣箱,赞叹地叫道:“看看这些东西,它们是多么漂亮啊。现在你一定已经挣了好大一笔家当了。”她说道,同时满怀敬意地用手指来回摩挲着莎伦那只衣箱上的烫金花押字母。

“事实上,我的境况并不象你想象的那么好。说起来,我似乎已经把我挣来的一切都花光了。”她带着不以为然的微笑说道。

“看看你的内衣,它真的是丝的吗?”她惊奇地低语着。

莎伦点了点头:“我在爱丽娜的时装店里精心地挑选了这些东西。”

“呃--瞧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她改变了话题,展开一条做工精致,带名牌标志的蓝色裙装,把它放在凯丽的肩膀上比试起来。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它真的是给我买的?它一定花了你一个月的工钱。噢,真是万分感谢,莎伦。”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快步窜到穿衣镜前面。她把头偏到一边,设想着自己穿上那条衣裙的模样。“真象是在做梦啊。当然了,我一定得去弄几双鞋来同它相配。噢,真是万分感谢。”她大声嚷嚷着,又跑过来紧紧地拥抱莎伦。

“等等--这儿还有一只手镯和一条项链可以和它相配。”

“它们真是漂亮极了。你有多么高雅的欣赏趣味呀。”

当凯丽在镜子前面自我欣赏不已时,莎伦静静地看着她。她意识到,妹妹在她自己的生活道路中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这改变的程度并不亚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自从她俩上次见面以来,那种成熟女性富于挑逗性的吸引力已经在凯丽的身上过早地开花结果了。它就象一只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早熟的鲜桃一样发出诱人的芳香。她的小妹妹已经把童年时代永远地撒在身后了。同时,这种观察得来的结果又让莎伦心中涌起了一阵怀旧的思绪和淡淡的悲哀。

“你等着,我去把这些东西穿戴起来让你看看。”凯丽仍在喋喋不休,“你会认不出我来的。爸爸去接你的时候怎么样?”

“噢,很好。我想他看上去很不错。”她含含糊糊地应忖道。

“他会比任何时候都循规蹈矩的。”凯丽玩世不恭地回答道。她正一门心思放在自己的衣着上,没有注意到莎伦脸上那烦恼不堪的神色。“明天我要穿着我的新裙子到玛丽那儿去转转。爸爸告诉过你没有?她要特别为你开一个晚会。大家都猜想查理从堪培拉回来只是因为想要见你。你准备穿什么衣服去参加晚会?为我试试所有这些衣服吧,让我们来决定一下,你到底穿哪一身去合适。”她兴奋地说。

莎伦深深地吸了口气,“听着,凯丽,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说才好,但是我不能在这儿逗留。我明天一早就要回悉尼去。”

凯丽倏地转过身来,在一阵让人手足无措的静默中凝视着她。“什么?你不会是那个意思。你在来信中说过至少要呆上一个星期。仍然不能够回去。有一场为你准备的晚会,还有其它好多事情。为什么你不得不离开呢?”她叫了起来。

“佛提斯夫人需要我。”莎伦无精打采地回答说。

“佛提斯夫人?”凯丽突然爆发出一股怒气来,“她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啊,说来说去,居然只让你在这儿呆一天?那么,你又究竟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嗯?”她那受伤害的语调中流露出极度的失望。

莎伦叹了口气,颓然倒在床上。“我想最好还是让你知道,一个半小时以前,我发现自己是个非婚生女。拿着--你看一看我的出生证。我向爸爸要出生证以便办理护照,他才再也不能隐瞒住事情的真相了。当他把出生证给我时,我们吵了一架。接过去--读吧。你会看到爸爸从未和我母亲结过婚。”

凯丽从她手中一把抢过了出生证。“那又怎么样呢?谁在乎这些?要是你不告诉任何人,谁又会知道这件事?”

“凯丽,你不明白。我将不得不向佛提斯夫人解释为什么我必须改变我船票上的名字。当她得知事情真相后也许会改变主意,不再带我到伦敦去。我是能称呼自己为莎伦·范林,可是我却还是必须得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她不会为了这种愚蠢的小事情而解雇你的。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不是吗?”

“这种事情也许在这儿算不了什么,但是在悉尼或者是伦敦,却是举足轻重的。相信我,那--还有一个事实,我是那种被一些人看作是混血儿的人。”

“要是一个女人象你这么漂亮,所有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凯丽冒冒失失地说。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显露出下定决心的神情。“我不能一下子就跟你说清楚一切,但是,我要和你一起走。我一直在想--我可以到悉尼去,住你原来的房间,甚至接替你原来的工作,那样直到我能去伦敦同你在一起……。”

“不要犯傻了,”莎伦烦躁地说,“别再做你所有这些白日梦了。那是绝对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你听我说,莎伦。你不明白。所有这些玫瑰形徽章和奖杯--还有每一次我参赛获得的奖金。今天我又赢了二十五美元,你瞧,“她叫道,从衣袋中掏出钱来。“我把它们都攒了起来,连一个便士都没花。我几乎有足够多的钱买一张到英格兰的单程飞机票。我甚至还请人到昆塔斯去抄了份班机时刻表呢。”

莎伦阴郁地移开了视线。她不知道该怎样应付凯丽那无法控制的激情。“在这之前,我们一直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为了能有一个好的起点,你必须先完成学业。”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不想完成学业。那只不过是白白地浪费时间。任何一天我都能让人相信我已经满过了十八岁。

“我已经放弃了我的房间。至于爱丽娜服装店--我又能够说什么呢?”她气恼地说“凯丽,你能看得出来,这件事情是毫无希望的。你一定不明白它有多么棘手。”

“那么,我会另外去找一个房间,找一份新工作。象你那么做事,难道不是这样吗?说到底,那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很快我就会到伦敦去了。”

“那么你认为你到了伦敦之后能在哪儿找到安身之处呢?”莎伦反唇相讥道,她已经抑制不住地想要嘲讽凯丽几句。

“当然是在佛提斯夫人家里。我相信我会对她有用的。你曾经写信告诉我她在伦敦有一幢大房子,那儿肯定能为我安排下一个房间。你绝不能说不,莎伦--永远不。我要和你一块儿走。”

莎伦干巴巴地笑了起来,“呆会儿,凯丽,这是我的机会。我不能带上我所有的亲戚和我一块儿走。”

凯丽的眼中闪出了怒火,“你说你所有的亲戚?你的意思是指仅仅的这一个,你的妹妹。关于佛提斯夫人的慷慨大度,你在信中花费了那么多的笔墨,可是,假如我一旦要求你把你餐桌上的面包屑分一二片给我,你就那么忍心地拒绝我。”

“让我们别再争吵了,好吗?你说的已经够多的了。”莎伦尖刻地说道。“事实上,关于城市生活到底是什么样,你有一个十分可笑的想法。你会憎恨这种生活的。是什么使你认为把自己关闭在一间办公室或者一个小商店中会感到幸福?现实一些吧,凯丽,放弃你那白日梦吧。”

“不要告诉我我想要什么,莎伦。不要告诉我我是在做梦。你也不是唯一的一个有梦的人。对你来说一切都一帆风顺,不是吗?你的梦想实现了。你就象是那些童话中讲到的公主一样回来看望我们,看望我们这些可怜的小人物,来向我们道别。好了,你除了是一个自私的名叫莎伦·范林,或者派拉德,或者其他不论什么姓名的坏女人外,什么也不是。”她叫喊道。

莎伦开始恼怒地反驳凯丽,“只要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我警告你,是的--我喜欢漂亮衣服,那又有什么错?我含辛茹苦地工作,挣下钱来买那些衣服。你根本就不懂得到了一个大城市,一切只能靠自己是什么滋味。我孤独、恐惧、凄惨的一面,我没有在给你的信中详细描述,但是我确实是这么过来的。也许告诉你这些能帮助你成长起来。外面的世界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凯丽直视着她那极富魅力的姐姐,嘲弄地大笑起来。“噢,真的吗?那么告诉我所有那一切吧。”

“不,我不会费劲再去告诉你任何事情,但是我倒想知道你是否愿意象我一样从最底层开始干起,我确实是那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我想知道要是仅仅因为你是一个私生女,你就不得不再次沉入泥淖,你又会作何感想。我也没有能力接受你的拖累,我所能做的就是把我自己从这儿带出去。”她不顾一切地说。

凯丽带着满腔怒火盯视着莎伦。她突然一把抓过莎伦给她的衣裙,狂暴地撕下了袖子上的装饰物。“我想这就是你该死的贿赂,你给我们的赈济。收回去吧,我不需要施舍。”她把衣裙朝莎伦脸上扔去,又转身用长统靴把她姐姐的衣箱踢翻在地。

“啊,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小巫婆,”莎伦骂了起来,她抬手狠狠地抽了凯丽一个耳光。因为用力太猛,使凯丽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我辛辛苦苦地工作,花钱买下了这条裙子和所有这些东西。只因为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就要显示你看不起它们。现在,你再别指望我会带你一起走,不管为了什么我都绝不。”

凯丽满腔仇恨地盯着她,一只手捂在被抽打的脸颊上。“为了你抽我的这一耳光,有一天我一定要你加倍地偿还。我发誓。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在乎我是否再也不会看见你。请滚出去。能摆脱象你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说着,她就从平房中猛冲了出去。

她离去时,她们所说的那些残忍的话还在空中回响,就象排山倒海般突然发生的雪崩的回声一样。姐妹之爱也随之冰释。滚烫的泪水灼伤了莎伦的脸颊,她拼命地抑制住了阵阵涌上心头的孤独无助的心绪。但是已经来不及补救了,她甚至没有时间去考虑怎样想法弥合她同凯丽以及布莱德之间的仇隙了。莎伦能够关心的唯一事情就是“P£O”联合轮船公司“奥丽娜”号客轮在地平线上消失了,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悉尼的码头上。

她开始发疯般地忙碌起来,收拾好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当她的手碰到那些花边和缎子时,在想象中她几乎能够听到火车行进在铁轨上的碰撞声。这种铿锵的声音随着道路向前沿伸,而实践着给予她自由的承诺。三个星期之后

莎伦环顾了一圈房间,在帕丁顿租住这个房间已近两年了。她怔怔地发了会儿呆。过去她一向对这儿的破旧寒酸漠不关心--那破烂的地毯,还有扔在墙角的那只缺口的破盆--这一切都显示出她只不过是一个暂时居住者。她靠在窗边,沐浴着正午的阳光,等待着车子来接她离开此地。她取下用花边装饰的窗帘,俯瞰着楼下那层层叠叠、参差不齐的房屋轮廓。这些房屋都带着用锻铁装修的阳台,倾斜着凌驾于悉尼港那波涛滚滚的蓝色海水之上。

一阵温暖的和风吹拂在她的脸上,令人回想起那些发生在几个星期之前的乌七八糟的事情。正是那些事情才导致了今天这一幕--把她带到了希望之巅。在这个山巅上她感到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打住!她对自己严厉地说道。向后看是极其危险的,回忆就象那用劲拖住航船的铁锚一样,会成为一个人前行的拖累。

突然她听到楼下有脚步声传来,接着响起了叩门声。

“嗨,莎伦,接你的大轿车来了。”

她打开房门迎进了尼克。他是个塞浦路斯人,莎伦的房东。莎伦初次到达这个城市,就在他这儿租了一个房间。他拉过莎伦那些带滑轮的行李箱,把它们推到楼下,又回头拎起她的手提行李和大衣走了出去。莎伦紧随其后,没有再回顾。

一辆庞大的黑色代姆勒轿车停在路边,在明亮的太阳光下,车身发出宝石般的光芒。这时,身穿制服的司机看到了莎伦,马上为她打开了车门。

“嗨,莎伦,这儿有点东西给你。”尼克的小儿子叫道,递给她一盒巧克力。

当她轻柔地拥抱孩子时,几个特意来送行的人纷纷叫着她的名字,向她表示良好的祝愿。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来自希腊和意大利。莎伦在此居住期间和他们交上了朋友。

“再见,尼克,”她紧紧地拥抱了他,然后又依次拥抱他的妻子和孩子们。

“不要忘了我们,记住了。”他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我怎能忘得了你们。”她饱含深情地说道,感到一种恋恋不舍的分离的痛苦占据了她的心。

在悉尼的这片外族人聚居的中心地区,莎伦总是能找到回家的感觉。她最后一次环顾着帕丁顿那些漂亮的倾斜的小房屋,和那些用锻铁装修的阳台。她把这儿作为避难所,以此来躲避大都会实质上的冷酷无情。她在澳大利亚那宽阔无边的褐色土地上总感到自己象个外国人,而在这些希腊人、意大利人以及来自东方的政治难民们中间,她却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家。她喜欢他们的笑容和各种友好的表示,就象喜欢他们那地中海式的烹调口味散发出来的芳香一样。现在要离开这一切令莎伦感到比以前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当司机关上代姆勒的车门时,她停止了挥手致意,在庞大的高级大型轿车上舒适地闭上了眼睛。莎伦知道,她以往生活的又一个片断从此烟消云散了。

在大宝湾搭上琼·奎尔的车后,她们就直接向港口驶去。莎伦永远也不会忘记她第一眼看到“P£O”联合轮船公司的“奥丽娜”号客轮的情形。这艘巨大的多层客轮象一座袖珍画像中常见的海上浮城一样耸立在码头上。它那巨大的烟囱向着明亮的蓝色天空吐出阵阵浓烟。莎伦紧跟在琼·奎尔身后,竭力显得象她一样地神彩飞扬,莎伦观察着她的同船旅伴们,尽力想找出在他们之间到底存在些什么样的共同点。此刻,她的双脚已经离开了澳大利亚的土地,心中充满了离愁别绪。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她们走向预定好的一等包舱,这时,她感到她们已经把单调枯燥的日常生活方式扔在了澳大利亚海岸上,从此就要开始受制于航行时刻表了,这份时刻表将给出一个计划周全的奇迹,其中的每时每刻都可能充满了各种各样新鲜有趣的安排,从演讲会到手工艺品展览、到电影晚会,还有甲板上的木板方格游戏,同时,还会伴随着没完没了的宴会、鸡尾酒会,其间还会穿插着无休无止的跳舞会。

她们被引到上层甲板上的一间奢侈豪华的镶板包舱之中。包舱里早已堆满了鲜花、水果篮和香槟。这些都是琼·奎尔的朋友们送来的。如论何时,只要有这类告别聚会,他们都会蜂拥而至。这之后,服务员又领莎伦去看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一间虽小但却十分舒适的舱房,有一个浴室紧挨着琼·奎尔的包舱。当她透过舷窗看到悉尼滨水区那浩浩荡荡、一望无际的壮观景象时,她才第一次真正懂得了自己这次离开澳大利亚所包含的深刻意义。然而她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沉迷在自己的白日梦中了。不大一会儿,琼·奎尔的包舱中已经挤满了来访者,他们是前来参加“航行平安”告别聚会的。他们的到来使整个包舱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莎伦在这些来访者们当中穿梭往返,替他们斟满酒杯、倒空烟灰缸、同一些在威特林斯午餐会上认识的、并且仍然还记得她的人交换谈话。她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移步,感到自己的地位只是介于服务员和熟人朋友之间。但是琼·奎尔脸上洋溢的笑容以及那闪烁不已的双眸让莎伦安下心来,她知道她的雇主这时候十分高兴,同她陪伴她共同赶赴这航行时没有什么两样。

当她又一次斟满他的酒杯时,科洛耐尔·詹金斯,他是一个蓄着淡淡的小胡子的高个男人,热情地对她说道,“你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小东西呀,而且我们还听说你也非常能干。有你来照顾我们的琼·奎尔,我们都感到非常放心。”

“是啊,我亲爱的,”他的妻子附和道,她是一个小鸟儿一样的小个子女人。“亲爱的琼·奎尔是多么需要有人精心照料啊。”说得就好象琼·奎尔能保持永久魅力的秘密就是永远显得象一只小猫那样柔弱无助。

到现在为止,包舱里已是挤得水泄不通,尖叫笑闹之声不绝于耳。看起来,午夜之前他们之中是没有一个人会离席了。

“为什么我们九月份不一块儿到安第贝斯去呢,琼·奎尔?那将会是多么快乐……。”

当莎伦无意中听到这一谈话片断时,她的心跳突然加剧了。她花了一会儿工夫去想到底为什么听见安第贝斯就心跳,她想起来了,它就是桑曾向自己描述过的一个港口城市。对她来说,它至今还是形象鲜明,象真的一样。她想摆脱开这种容易使自己受到伤害的回忆的冲击,她曾多次在想到桑的时候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是毫无希望,即使是偶尔提及一个遥远的地方,都能激发起一系列关于桑的回忆,这些往事的回忆使她禁不住感到胃部一阵阵的抽搐。

终于,一阵低沉的号角声震颤了全舱,它在警告来访者们离开的时间到了。一阵嘈杂的声响和充满深情厚谊的告别言语之后,人群鱼贯而出涌上甲板,同时纷纷嘱咐一定要写信互通消息。琼·奎尔--拥抱着他们,同时用手绢轻轻擦着眼睛。

这些老朋友之间表示爱意的道别言辞正碰在莎伦心中的痛处,孤单凄清的境地使她感到喉咙哽塞。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离去。然而,最重要的是,她将要从这个她以往便知的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了,她将平平静静,毫不引人注目地离去。

“觉得有些想流泪,是吗?”人群散尽后,琼·奎尔问道。她同情地注视着莎伦,十分理解这一时刻对莎伦的无比重要。然后她就拉起莎伦的手紧握在自己手中,就好象她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一样。“开始总会有一些痛苦的,事情总是这样,但是海上旅行是那么地迷人,你很快就会忘掉你的乡愁的。”

“我很好,我真的没事儿。”莎伦说道。

“你还太年轻了,经受不住回忆的折磨。唉,即使是在我这样的年纪,我也是尽量不去回忆往事。”

“我想那就是你的秘密,琼·奎尔。”莎伦若有所思地说。

“我要告诉你--还是让我们到甲板上去吧。轮船离开悉尼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壮丽景观之一,我们可别错过了这一刻。”

当她们紧挨着船舷的栏杆边站定时,“奥丽娜”号开始庄严地划破蓝茵茵的海水向海洋深处滑行,一种激动人心的感受使人联想到神话中的泰坦巨人之一大步移动的情景。一支乐队在岸边演奏着“一路平安”,甲板上的人纷纷投下五彩缤纷的长饰带,这情形又让人体味到新年前夕平安夜的氛围。莎伦凝视着悉尼港的这个场面,觉得自己仿佛正被一些巨人那看不见的大手高举起来带向远方。在夜灯杏黄色的一层光雾中,重重叠叠的塔状高楼在绿色的、小山状的远景上突现出来。晶莹清澈的海水冲刷着城市脚下锯齿形的海岸线和小海湾。整个场景给人一种海市蜃楼般的梦幻感觉。在莎伦的自我意识中,随着船离海岸越来越远,她同这个高耸的、漂亮的城市之间那看不见的联系也被拉开了。澳大利亚曾经是她的家,但不管它是多么广大,又是多么无情,她都要让它从此远离自己的生活,就象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已经同琼·奎尔一道登上了“奥丽娜”号客轮,就象一个孩子跳上了旋转木马的背一样,它将把她带到哪儿,就让别人去猜想吧。

当最后一下牵引已告完成,启航的汽笛呜呜吹响的时候,刮起了一阵凉凉地略带咸味的海风。“奥丽娜”号客轮通过了宏伟壮观的悉尼港,驶向广阔无垠的海洋深处。在那儿,在前方那海天交接之处正幻化出橙色和柠檬色的光彩。

琼·奎尔从幻想之中惊醒,她抬手向澳大利亚飞了一吻。“再见一ala prochainefois!”她愉快地叫道。

莎伦不住地朝着无人相送的海岸挥手,挥手。

“现在,好戏就要开始了,让我们高高兴兴地过上三周神仙日子吧。”琼·奎尔喜气洋洋地说。

当琼·奎尔到船长室去安排鸡尾酒会时,莎伦被留在包舱整理行李物品,这是她的赏心乐事。带着那种喜爱漂亮东西的人所特有的欣赏本能,她小心翼翼地把两打夜礼服裙挂进衣橱,把一堆鸭绒般柔软的女内衣折叠整齐放进抽屉,然后取出那只淡紫色的鸵鸟皮梳装盒放在梳妆台上。化装盒上有着琼·奎尔名字的花押字母,它里面摆放的每一个瓶子都带着银盖。最后,她整理好床铺,又在缎子床罩上放了一条双绉睡裙。她知道,还有许多未知的事要等着她去做。她十分满意刚才的一番收拾整理,这符合她爱整洁,爱美的天性。她细细地扫视着涣然一新的包舱,内心感到无比的喜悦。

莎伦郑重其事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香槟,然后就回到自己的舱房。她准备打扮打扮自己,因为她将陪同琼·奎尔与船长共进晚餐。莎伦打开她的手提包,无意中又看到了自己的护照。

四、裸体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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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伦敦,1927年

二月份的最后一天,“美洲虎”疾驰驶进柴斯特街区。琼·奎尔归心似箭,还没等司机来得及跳出车来,她就自己打开了车门。

“没关系,巴格利,”她叽喳地说着,就从柔软的皮椅上跃起。

自从班轮绕过英吉利海峡的牡蛎湾,刺骨的寒风就吹得她瑟瑟发抖,也就是在那时,莎伦开始与她同行。她们在伦敦市郊零星散布的住宅区穿行的途中,天气阴霾,浓密的乌云象大山压顶似地沉沉积压下来。白格瑞维亚是她们上岸以来她所见到的第一个充满魅力的地方。百十个枝形吊灯在城镇的房子里闪耀着,透过排列在广场周围的光秃的树,灯光绰约可见。尽管才五点钟,天色就已经黑得如同半夜。旅客们到了门口,在那里,琼·奎尔同管家热情地拥抱。

“爱尔玛,亲爱的--哦,巴格斯!”她一看到在脚边欢跃的小狗就欣喜地嚷了起来。

尽管此时的伦敦雨雪交加,并且雾气很重,琼·奎尔的房子里却灯火通明,充满暖意。客厅的炉子里火烧得很旺,正等着欢迎她们呢。莎伦此时的感觉是,这个豪华的家庭所需要的仅仅是笑声和话语。爱尔玛接过她们脱下的衣服,那时候,巴格利也把行李搬到了楼上。琼·奎尔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抱着小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又是忙着检查邮件,又是吩咐管家干这干那。莎伦环视着奢华的新环境。她感到自己就象笼子里的一只蟋蟀,必须用歌唱来换取食物。在爱丽娜那儿充当女仆是一回事,但在这,柴斯特街区,富丽堂皇的房子里的每个细节都被精心地管理着,无论是擦得锃亮的黄铜炉台还是家俱装饰阁子里的德国瓷器。莎伦被屋里的一切所吸引了,什么印花棉布做的玫瑰色豪华窗帘了,奢侈的家俱了,毛茸茸的地毯了,整洁漂亮的古董了,这些简直都把她给迷住了。莎伦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她尽快地成为这里不可缺少的一员,她迫切地想知道如何能成为这个英国大家庭中心的宠物。一回想起她路上所见的贫民区的可怕场面,她再一次意识到她有多么幸运啊,她正仔细端详壁炉上面的画像时,琼·奎尔抱着小狗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手拿茶托的爱尔玛。

“亲爱的小宝贝,是的,终于到了妈妈家了。”她在狗的耳边低声说。

“我喜欢那张画。”莎伦说。

“哦,那是奥格斯特斯·约翰给我画的像。弗雷德在我们结婚的那年夏天委托他画的。”

画家巧妙地捕捉住了琼·奎尔的美丽所在:淡淡的笑靥,金发碧眼,白皙的皮肤。画的背景是夏季英国森林中的空地上反射的绿色光线。

“你能相信英国曾有那样的景致吗?”琼·奎尔问道。她把茶水从一个银壶里倒出来,然后揭开餐巾露出一堆松脆的圆饼。这时,她注意到莎伦正在看桌上装在银框里的一些照片,就说:“哦,那是弗雷德的教女在结婚时照的。右边的那张是她和她可爱的小宝贝,现在已是六个月的小女孩了。这张是我和弗雷德与邱吉尔一家在首相乡间官邸照的。那时我瘦吧?喔,现在可不是那么回事了。”她哀声叹气道。

但是莎伦的眼睛仍然停留在那个穿着白色缎子长袍的王室女人身上。她是那样神采奕奕却不带笑容地盯着照相机。在另一张照片里,她兜裹着用带子束着的婴儿,眼睛同样直视着。莎伦隐约地觉察到,不管她是谁,她肯定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属于他们那类人的安全的世界。

到三月底,莎伦已经能够看到柴斯特街区房子上面的她的房间外的树木已经开始发出嫩芽了。狂风吹打着她屋檐下的窗户,室内温暖而舒适,有一张铜床和几把舒适的椅子。

她刚刚给凯丽写完一封长长的、富于描写性的信。现在她在信上的签名是用花体字写的“爱你的,莎伦”。她们吵架之后,是莎伦首先不顾有失面子而和凯丽来往的。因为她知道作为姐姐就应该主动来化解两人间的隔膜,更何况在遥远的地方比较容易得到宽恕。但是她写了足有半打的信给凯丽,最后才收到一个极为吝啬的复信。莎伦看了信很难过。她感受到了凯丽的苦难,所以现在她每次写信,总是谨慎地尽量少提自己在伦敦的安逸之处,而是简略地讲讲她在那的快乐。她知道不会有多久,凯丽就会来信告诉她,她也想来伦敦。但是目前来看,她不能支付她的路费。尽管每个星期琼·奎尔都给她很多钱,但是伦敦确实有很多有诱惑力的东西,她的生活极端奢侈。如果不花钱的话,她好象根本不能走进海尔兹或哈维尼古拉。

莎伦环视了一下房间,不知道下面该做些什么。琼·奎尔喜欢她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就象她喜欢巴格斯在她脚边跳来跳去一样。在她的房间里吃过早饭,她们就会谈起她每一天晚上去过的晚会。琼·奎尔看来很喜欢她的年轻的伙伴。她每件事都要征求莎伦的意见,比如衣服了,布置花的辅助设备了。但是她整天都被安排得满满的,早饭后就只剩下莎伦一个人,无所事事。起初,她很乐于到海德公园和汉普斯敦转转,但是随着春天的到来,她开始厌倦同人接触,被牵涉到人流中。她认为她所需要的是她自己的生活。抓起她的衣服和给凯丽的信,她从柴斯特街区那个属于她的豪华的笼子里飞出,又来到世界上。

当她在国王路踱过一家新闻社的报摊的时候,她看到在布合板上有一张卡片。这是一个画家寻找模特的广告,薪水挺高,时间正合适,而且广告卡是用一种漂亮的书写体写的,这些都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卡片上没有说明画家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孩,但一想到在伦敦市文化区--柴欧西的顶楼里当模特,莎伦的好奇心油然而生。

现在她已经很熟悉柴欧西了,完全可以找到洪街上的罗塞蒂工作室。在一年中的这个时节,那条街的两旁排满开着花的樱桃树。穿过砌着红砖的维多利亚建筑,她转过一个旧的通道,经过一个庭院,再转进下一个点着白炽灯的走廊。她不停地看着工作室上涂着褐色清漆的门上的画家的名字,来寻找她要找的画家的工作室。

“是的。有什么事?”门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是看了您的广告来的。”她说道。

门呼啦一下打开了,她惊奇地看到一个大胡子男人,他的脸埋在阴影里。

“你究竟想要找谁的名字?”他不太友好地问道。

她十分紧张,吞吞吐吐地说:“我是看到新闻社的广告才来的。这是3号房间罗塞蒂的工作室,对吗?”

“对。你看了门上的号码吗?”

“哦,你想要一个画像的模特,是吗?”她回击道。此时,她心中的愤怒已代替了刚才对这个男人的胆怯。

“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出来?”他说,“进来。”他蹩脚地用手整理着蓬乱的灰色头发,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他的破烂的溅满水彩的工作服。

莎伦走进充满寒气的大工作室。那里面到处都是画着裸体画的油布。根据这初步印象,画家的作品与他的个性一样具有不可抗拒的特点。

“走到这边来,我很高兴你能来,真的。从今天早晨开始,我一直在作画,没有休息片刻。”他往一个脏杯子里倒了些东西,然后递给她,“喝杯酒吧。”

在他的短而硬的眉毛下是一双灰色的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挑剔地看着她。她意识到她正被一双她从来没遇到的眼睛审视着。

“嗯,我们来谈谈工作的事吧。”被他盯视了良久,她壮着胆问道。

“我现在还不知道你能否胜任,去到那边脱下你的衣服,让我们看看再说。”

“脱下我的衣眼?”她惊呆了。

“是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女性美画家,不是专画毛衣和裙子的。到那边的角落里--那有一个门。你可以把你的东西放在那。现在,快点去吧,我不能整天陪着你。”

莎伦犹豫了片刻。如果她让这个粗鲁的、傲慢的画家小看了她,她就应受惩罚。在她还没能来得及再考虑之前,她就冲进更衣室,她脱光了所有的衣服,走回寒冷的工作室,慢慢地移向从上面窗玻璃里泻下的一缕光线。她的胳膊在胸前不自觉地交叉在一起。她激动地向四周看看,试图避开向她直视过来的那双眼。

她简直就是一幅光暗结合的素描画。蓬松的黑黑的头发,黄褐色的肌肤。他的目光随着她的锁骨移动,神经在她喉咙间的穴洞跳动。在画家眼里的那块油布上,由于害羞而在她脸上泛起的红晕是她整个身体上唯一的一片污迹。她脱光衣服所展现的自然美使他情不自禁地向她移近。此时他正考虑是否要给她画画。她的小小的高耸的乳房,她那由细腰上伸展开来的臀骨正是画家所梦想的那样,她的完美的头部,骄傲地顶在美好的双肩之上。这些都使他眉头紧锁。莎伦以为他不大满意。而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的习惯表情。当他考虑着要把眼前的人物画成像时,他常常有这种表情。

“你很合适。”他草率地说。“你什么时候能开始?”

“你还没告诉我你能付我多少钱呢?”她抗议道。此时她真后悔没能在她脱光衣服给他看之前来把这件事解决好。

“两英磅。我给的价是最高的了。并且我也希望是最好的。我希望你每星期能来十个小时,这是一项长时间的、艰难的、寒冷的而且枯燥无味的工作,但是,一旦我们开始了就不能停下来,不能偷一点懒。”

莎伦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这笔钱能使她的生活更奢侈些,而且,有可能会有足够的钱去接凯丽来呢。

“好吧--成交。”她装着很大胆的样子说。

“很好,”他近乎咆哮地说,“你从明天开始工作,顺便说一下,我的名字叫豪克·沙尔兰多。你叫什么?”

“莎伦,”她回答道,此时她真佩眼她的勇气,“莎伦·范林。我后天才能开始工作。”

他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很好,我们后天见,莎伦·范林。”

怀着无比的兴奋,莎伦离开了罗塞蒂的画室。刚才裸体站立的那份羞怯感很快就被忘记了。她现在被雇用了--她成了柴尔西的一个模特。

当那个穿着条纹布料西装、高个子、宽肩膀的绅士走进邦德街埃斯普瑞那扇旧式大门的时候。穿着工作服的看门人拍了拍他的帽子。

“早上好。”他恭顺地说。

“早上好,”桑平易近人地答着回答。

一走进珠宝灿烂的内室,他的眼睛就忙着捕捉柜台里那些珍贵的饰物。

“早上好,弗兰茨先生。”穿着黑色西服的店员说道,“您需要什么?”

“早上好,凯茨尔先生。是的,我想你这里会有。我要找的东西确实很特别。”他一边审视着洒在绒布上的戒指和耳环,一边考虑他能找到他所需的东西的可能性。

“先生,你看这些怎么样?店员把柜台里的一个放着耳环的托盘拿出来。这些仅要六百多基尼。”

“是的,它们看起来真漂亮。这正是我想要的。”过了一会儿,桑回答说,“我先把它们带走,记到我的帐上就可以了。”

“很好,先生。”

从埃斯普瑞店的柔和灯光中走出来,桑停下来看了看手表,意识到离他去怀特店会见尼尔·威尔勒还有一刻钟。他可以用这些时间在伦敦最富有的商业中心区的拥挤的人行道上惬意地倘徉。自从他在这个城市开始房地产开发事业以来,他很少有享受这种乐趣的机会。

五月末的阳光照耀着在服装店前闲逛的妇女的裙子上。她们衣着的颜色就象是海德公园里增生出来的郁金香和藏红花般的鲜美、灿烂。

经过安格纽的美术馆时,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张望。占据整个大橱窗的一张画深深地吸引了他。与本人同样大小的一张裸体女孩的画像真是一幅传神之作呀!这是一个力和天赋与暗褐色和光滑的褐色颜料相结合的杰作,画家捕捉了年轻女子的身体上全部迷人的优美之处,但最使桑震惊的是那张美丽的脸庞。刷刷几笔勾勒出的那张嘴充满了对肉欲的渴望,但还是那双眼睛--同他在澳大利亚所见的那双眼睛一样骄傲地盯着他--这一切都使他感到他的心在胸口撕裂开来,桑无法再继续在街上前行了。

待桑慢慢地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冲进美术馆。他在世上所期望看到的最后一件东西就是那个快乐的下午在邦德街看见的莎伦·范林的令人不能忘怀的画像。他神志紊乱,全然想不出她现在在那里做什么。

“先生,您要我帮忙吗?”一个年轻人问道。

“我--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帮我。我的意思是,我指的是橱窗里的那张画。”他结结巴巴地说,感到自己挺蠢的。

他的眼睛在馆里搜寻着。在那里他惊奇地看到了许多莎伦不同打扮的图画。有一张是她梦幻般躺在一个无靠背的长沙发上,还有一张是她裹着绿色伯斯力披肩的。毫无疑问,这正是他记忆中的美丽的女孩。

“您可以在豪克·沙尔兰多的展览室里找到六、七张同样画像的作品,但我想恐怕它们都已经被卖掉了……”

“我在哪里能与画家见面?”桑单刀直入地问道。

“非常抱歉,先生,我们不能泄露画家的住址,但是当我们看见他的时候,我们愿意给您捎个信儿。”

“这不太好。”桑生气地厉声说道,“我想与他本人谈谈,嗯,很好。”他失去了耐心,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画,然后抓起一张目录,冲出美术馆。

莎伦的形象索绕在桑的脑际,她那富有魅力的脸庞,完美的身体,还有那双眼,那张唇以及那整个弯曲的肉体,不知怎的,他知道那位画家已经和他一样被莎伦的美貌迷住了。然后,就象一个发疯的人一般,他离开美术馆,匆忙走进他的俱乐部。现在去怀特店已成了次要事情,他毫无意识地经过看门人,奔向皮面电话簿。

“沙若比,沙若,莎尔兰多……”他低语着,他的手指沿着长长的栏目移动,终于,他发现豪克的名字。他把地址抄在一张纸上,卷起纸塞入口袋,然后直奔酒吧。

曾有一度,伦敦上流男士聚集的酒吧里文明、平和的气氛与他的暴躁情绪形成鲜明对比。他静了静心,在他见到尼尔时,桑极力摆出一切正常的样子。

“喂,老朋友,你去哪了?你看上去有些不对头,出了什么事?”

尼尔是桑在伊顿认识的,还曾在桑的婚礼上当过宾相。此时尼尔惊讶地看着桑。桑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然后脱口而出。

“我刚才去埃斯普瑞店想买一件礼物给罗斯玛丽作周年纪念品。我当时大着急,竟然忘记我把礼物放在了衣服后面的口袋里,我还以为我把它给丢了呢?”

尼尔同情地大声笑起来,“那太有趣了,罗斯玛丽决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就不得不再回去买一回同样的东西。”

“是的,那样的话可真是太麻烦了。”他附和着说,强作欢颜。

他们俩拿着酒走到楼上拥挤的餐厅。那里深红色的墙壁上挂着暗色调的画像。他们随便吃了些餐厅里的开胃食品,然后坐了下来。尼尔看了看酒单,说道:

“我们来喝些白葡萄酒吧,是七十二号,弗兰茨。”

忙于穿行在餐桌间的侍者会意地点了点头,走开了。

桑漫不经心地听着人们谈论即将在格洛斯特夏郡的一个县里举行的马球比赛。他的头脑已经完全被他那惊奇的发现所占据。莎伦,她准在英格兰。世界上不会有人与她那么相象--带着高贵的神秘感的美丽,令人不能忘怀的莎伦。自从他与她在库尔华达的马厩里相见之后,桑就不只一次地想起她。由于桑的脑海里总是回想着莎伦的影象,他实在没有开怀畅饮的胃口。

一个小时之后他坐在了圣·詹姆斯大街的一辆出租车里,完全沉浸在对莎伦的浮想联翩之中。

“小伙子,谢谢你。”当桑给了他小费,而后匆忙向车外的罗塞蒂画馆走去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感激地说。

桑大步走进阴暗的大厅,他象听见自己脚步的回音。终于他敲响了豪克·沙克兰多的门。

“你想干什么?”画家猛地打开门,问道。

在桑往屋里冲的时候,他瞥见一个裹着单子的裸体女人。那个眼睛乌黑的金发碧眼的女郎坐在长沙发上,从一张尚未完成的油布下面傲慢地向桑看去。

“没关系,玛莲达。”豪克吼道。“我一把那个不速之客赶走就回来。现在,不,管你是谁,给我滚出去。”

“等一下,你不明白,”桑不加考虑地喃喃低语着,“我说,那个女孩--就是那个陈列在安格纽画馆的那些画像中的那个女孩,我一定要知道她是谁--我是说,她现在在哪,我认识她!”

“我明白了,你大概以为你在此讨价还价就能得到一个回扣,告诉你,你错了。”豪克生气地吼道。

“不,不,不是的。我是她的一个朋友,我们失去了联系,我只想知道她的住址,她的电话号码。”

“我是一个画家,不是拉皮条的。你真无耻。现在,给我滚出去。”豪克步步逼向桑。

“请只告诉我一点--她是莎伦·范林,对吗?迟早我会知道的。”

“我不习惯泄露我的模特的身份。对贵族身份的人也不能。”沙尔兰多蛮横地回答。

桑茫然地意识到他不可能了解到什么了,就说,“很抱歉,打扰您了。”然后向门口退去。他漠然地走出长廊,就象戴着明亮的护身符一样怀着他的希望笨手笨脚地走了。

豪克合上门,为了防止不速之客再来打扰,他还上了栓,然后转过身来对他的模特说:

“这对你来说很新鲜,但对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的裸体画常使年轻人在街上拽他们的头发,疯狂地乱跑。”他看起来喜形于色。

模特一边取下肩上的单子一边说:“你象刚才那样保护您的保护人,真是太勇敢了。”

“这没什么,我只是想把她据为己有,我为什么要和那个私生子共享这个美人呢?”

她笑了起来,“豪克,帮帮忙吧,如果有象刚才那位那样漂亮的小伙子敲开门向你要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就给他吧。”

凯丽望了望蓝瓷器般的天空,感觉到冷飕飕的空气,她知道冬天就要来了。镶着黑边的云朵在库尔华达庄园的山顶上流动,遮蔽了阳光,她真希望夏天能快一点回来,虽然莎伦永远不会回来,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希冀的了。她们分别后的几个星期里,她的心里很不平静。一扫平时在马厩里工作的乐趣,后来,由于莎伦的坚持,她们之间的争斗暂停下来。尽管凯丽心里仍有怨言和愤怒,但她尽量克制自己,后来,当她收到姐姐的来信时,她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忧虑了。她向围场走去,头脑里不停地联想着莎伦信中描写的伦敦景象。

莎伦--一个画家的模特。凯丽曾想象过自己裹着薄纱坐在一块大理石基石上,尽管莎伦告诉她画室里很冷,很没意思,但是凯丽能感到莎伦为她自己这一命运的转变而激动。

凯丽几乎能记下她信中的每一个字,她生气地看着信中的每一个消息:莎伦在柴斯特的生活啦,巴格利吃瓷盘里的碎肉片啦,佛提斯夫人的亚麻布床单每天换一次啦。她每天都这样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里。有一回,一个低沉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可把她吓了一跳,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叫托比的剪羊毛工,他站在一个马厩的门边向她张望呢。

“喔,是你呀。”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今天晚上到威士波镇跳舞怎么样?”

“可能吧,”她说,同时拨弄着头发,“我不知道我是否有心情,真的,我最近心里很烦。”

“来吧--你说过你会的。我整个礼拜都在惦念这件事呢。”

“我以后再告诉你吧。”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又继续向前走去。

“别以为我得不到回答就放弃了,我要等到六点半。”

她朝他笑了笑,同时尽可能长时间地把那双明亮的绿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她想使自己相信他谈话中言语的漫不经心与他眼光的炽热情怀是相矛盾的。她乐在心头,因为她知道当她扭过身前行的时候,托比定会用贪婪的目光追随她的情影。

自从丹·洛博夺走了她的贞洁,凯丽对爱情游戏有了深刻的体会。她明白男人基本上都是傻瓜,他们能象鱼一样被玩弄。在整个晚上,她都认为自己是方圆几里内最漂亮、最受欢迎的女孩,她能使自己处于一种长期和一个男人来往而不使对方感到厌倦的地位。当他们还是那样渴求她的时候,她却把他们无情地甩在身后,她玩弄他们,就象对待马棚里的那群小马那样对待她的那些崇拜者。如果他们走得太远,她就把他们拉回来,用嘲弄的口吻挑逗他们。每一次他们都为此神魂颠倒。有的时候,如果她有心情,她就会让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但这种时候很少,她更愿意掌握那种使男人得不到爱的权利。从前,她不去参加斯普兰多的地方集会只是想作为一种挑战性的背叛,现在倒成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但是,自从布莱德放弃管制她的想法以后,嘲弄男人已不象以往那样富有挑斗性了。他对她的干涉自莎伦走后就解除了。凯丽也不需要象她所期望和正要体会的那样进行反抗了。她可以为所欲为,但新到来的自由并不如她一开始想象的那样甜蜜。

在去取邮件的路上,凯丽经过玛丽的办公室,她便停了下来,刚好听到从开着的窗户里传来一段对话:

“……这是一个工作的地方,玛丽,不是旅店。如果我让布莱德一个星期中有三天出去喝酒,那么别人会怎么说呢?我接受你关于凯丽的建议,已经够照顾他了,但我实在是忍无可了。整个早晨,他的头还没伸出过门来呢,我再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他还不改悔,我就解雇他。对于那个女孩,她可以留在这儿,真的。我们可以帮她找个地方,让她念完书,这是一种赈济行为,也是我们最起码要做的。”

“天知道,鲍博,你做得对。”玛丽叹声道,“那个女孩也挺野的,自打莎伦走后,他完全忽视了她的存在,我真为她担心,有一件事是很确切的,如果我们收下她,肯定会是一个麻烦……”

凯丽急转过身,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生气,“收留”和“赈济”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回响,突然间,牛仔服紧绷着的那个自信、年轻、美丽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胆小害怕的孩子。如果布莱德被撵出工作站,她该怎么办?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决不会留在库尔华达,受雇于鲍博和玛丽,如果她不得不留下来,她就会象莎伦那样逃跑,跑到悉尼去。凯丽被玛丽和鲍博的谈论弄得神情恍惚,她知道他们还要讲什么,便毅然走上了去平房的台阶。如果今天早上布莱德还没有出现在棚外,那么他一定会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不醒人事地躺着呢。她打开纱门,小心谨慎地向卧室里张望,但没有看见布莱德。

“爸爸?”她喊道,他的房间空无一人,然后她听到从她自己的房间传来响声,就跑过去看个究竟。

正是布莱德,他此时跪在她的床边地板上。“你在这干嘛?”她生气地喊道,“你拿到了什么?把它给我!”她尖叫着,从他手中撕扯出纸来。

“我的小女孩--她已经走了。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唾沫飞溅急速地说着,又弯下身去。

“你怎么敢--那是我的信。你没有权利到我的屋里来拿我私人的东西。你总是这么干,对吧?回答我--是不是?”她尖叫着说道,边抓起地上散落的信件。

“她去悉尼的时候,我就应该跟去把她带回来的。”他醉醺醺地喃喃道,边痛哭流涕边语无伦次地讲着。

“你真让人恶心,”她说,布莱德在她的脚边蜷作一团,看着他蜷作一团,看着他这个样子,更引起了凯丽的反感。“现在你就要失业了,我听鲍博说的,你将被赶出库尔华达,然后,我会怎样?”她刺耳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布莱德那双疲倦疼痛的双眼紧盯着凯丽,他那张挂满泪水,没有剃须的脸突然转为不满,“为什么走的是她而不是你?”

凯丽心头一阵绞痛,他虽然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但不知怎的,她早知他是这样想的,“你说得对--她走了,而且永远不会回来了,没有什么奇怪--她离开了这个罪恶的洞穴,从你身边逃开了。你这个醉鬼,而且我也要--只要一有可能,我就要在我的有生之年永远避开你……”

一个星期之后,在伦敦,当柴斯特的门铃被按响的时候,乔装打扮成天方夜谭中女主人公的莎伦跑到门口。她看到一个戴着金色头巾,穿着马甲的苏丹,他的蓝眼睛与他的烧焦的软木色的皮肤很不相称,从大胡子可以判断来者正是豪克·沙尔兰多。

“你看上去真是美极了,”他看着莎伦讲道,“一个土耳其美人。”

“谢谢,你看起来真是富丽堂皇。”她回答道。

莎伦下身穿一件蓝绿色的女短裤,上身着一件刺绣开口短上衣,嵌着珠宝的帽子上垂下面纱,真是光彩照人。莎伦向豪克鞠了一躬,自从豪克向她提出要请她去神秘的柴尔西艺术馆参加一个夏日化装舞会,她就什么也不想了。莎伦把豪克引进客厅,就冲上楼,敲响琼·奎尔的门。

佛提斯夫人正躺在床上,身上裹着一件睡衣,背后有一叠垫子支撑。“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会找到你在波曼所向往的。伦敦充满了真实的幻想,一定要尽情地享受啊。”她打着手势说:“别过来,我的重感冒会传染你的。”

“答应我,你整个周末都躺在床上,好好保养一下,”莎伦劝告她,“如果你照我说的做,星期一就会康复的。”

“我真希望会如此,如果发展成流感,我就不能参加赛马比赛了,那太残忍了!我每年都盼着它呢。”

不久以后,莎伦和豪克就已经坐在豪克的旧式大众汽车里向着去柴尔西的大路飞驰前进了。在伊顿街区,路两旁的树在空中伸展着,刚好在马路上空形成一个圆顶,反衬着橙红色的天空。他们驶进国王路,那里时髦的服装店灯火通明,就象是一个个珠宝匣,人们纷纷从小酒店里涌出。今天晚上大街上热闹非凡。

豪克对莎伦大方地微笑,她也同样笑看着他。她发现在他粗野的外表下面有一种很邪恶的嘲弄。她想今天晚上的消遣定是对她在那个极不舒适的画室里辛苦工作两个月的补偿,豪克作画的专注和工作的能力是很了不起的。每次作画结束时,她都非常疲倦了。

在他们刚开始合作的时候,她并不认为他是举世闻名的画家,在安格纽画馆的展览轰动了艺术界。豪克展出的六七张他的素描被巴黎、东京等地的收藏家抢购一空。画展的时候她被放了假,但一天下午她忍不住一个人溜去想看一看豪克的个人展。当她看到自己的裸体像被陈列在一个靠近繁华大街的巨大橱窗里时,可真吓了一大跳,她感到非常难堪,就好象被当众脱光了衣服。因为害怕有人会认出她来,她没敢走进展览馆,而是转身离去了,但是她感到很自豪,因为自己毕竟在艺术的历史长河中扮演了一个小小的角色。豪克·沙尔兰多此时正春风得意,他的作品被人们拿来与莫奈、毕加索的相比,而她,作为引发豪克灵感的人而受到人们的青睐。

起初她很担心,她不知道如果琼·奎尔夫人发现她的秘密会怎么说。但是,她很快意识到琼·奎尔夫人对真正的文化艺术根本不感兴趣。尽管莎伦为自己的成绩感到自豪,但她不想要别人同她分享这份快乐。

当豪克把他的车停在俱乐部前以后,他手舞足蹈地扶着莎伦走了出来。

“他们说得很对,女人的衣服更能增加她们的魅力。”他发表着自己的见解,使她忍俊不禁。“顺便说一下,我忘了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一个发疯的年轻人有一天冲进我的画室,向我要你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你在开玩笑吧,我当然不希望你告诉他了。”

“当然没有。但我没法摆脱掉那个人,后来不得不把他撵了出去,他显得那样执着。”

他们大笑起来。她这样笑,是因为她把这一意外事件看作象她帽子上的另一根羽毛不足轻重--对他们合作胜利的另一个赞扬。

“想想看,这一切都是由我去发那封信引起的,想想--也许我会在哪里当保姆呢,如果没看见你的那张广告的话。”

当他俩从一个很不起眼的门走进化装舞厅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在阿拉丁洞穴里,闪烁的灯光被装饰成红宝石、绿宝石的样子。来自中东各地的人们头戴围巾、珠光宝气地聚集在一起。

“哇,豪克,真是太棒了!”她在熙攘的人群中大声喊着。

英俊潇洒的豪克搂着莎伦被人群簇拥着前进。他们经过了一群身着薄纱的奴隶,还有一些黑皮肤的牧民,他们看上去就象刚把自己的骆驼拴在外面而进来的。房间里烟很重,带着一串串手镯、脚镯的人在跳舞,叮当作响。这些跳舞的人还不时斜眼看着头裹大头巾、耳戴沉甸甸的金耳环的海盗、占卜者和算命的人好象刚从开罗到来,他们被人群抬着,放到了看台上,那还有一个波斯式的花园座落在一片英国式草坪上。一百枚焰火摇曳着冲破夜半蓝湛湛的天空,照亮了一丛挂着镀金果实的小树。通过纸制的仿大理石的拱形门,他们看见漂着玫瑰花瓣的一股清泉,两人在这些伦敦快乐富有爱心的艺术家、作家组成的人流中走来走去。这些人都装扮成施魔法者的样子,有着野蛮的双眼,挽着刺绣的袖子,一幅蛮横的样子。有着柔软而发亮头发的杂技演员向空中抢着球,晚会的明星是一个多情的土耳其宫庭里的女奴婢。她随着芦笛的音乐声同一个黄铜桌上的铁木儿翩翩起舞。突然,一个崇拜者跃到莎伦面前,往她的金属笼头里塞了一张钞票。这一动作可把她吓了一大跳。后来,豪克一不留神,险些被人群中穿行的一个牧羊人和三只小羊撞倒。这一群牧民更给晚会增加了狂欢的气氛。

“让我们去酒吧坐会儿吧---也许那能安全些。”豪克一边喊叫着,一边用胳膊挡着一个微醉的地毯商人。

草坪远处的那个边缘地带的绿洲原来是一个有条纹的帐篷。开启香槟酒的软木塞所发出的嘭嘭声,不时地被尖锐的狂笑声打断。缠着腰布的奴隶为人们端来酒。他们的眼睛被画得乌黑,他们的这身打扮使人们更确信他们今晚所在的伦敦这部分地区已经被一块飞行的地毯带到了夜空,一切都脱离了现实。

豪克递给莎伦一杯香槟,“这是给你的,黑女神。”他坏坏地微笑着说。

“这是给天才的,”莎伦举起她的高脚玻璃杯,“谢谢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我玩得很开心。”

“今天晚上你所感受到的东方文明的氛围使你更富魅力。”他的言语似在开玩笑,又象是很认真,“你的素质很好,莎伦。你有一种神奇的魅力。当你第一次走进我的画室,我就注意到这点。这种天赋能使一个人由庸俗走向至高无上的境界。记住这一点,不要使你的天赋有丝毫减少。如果能做到这点,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幸运的,都会成功的。”他说着,指向天空,“你的美好未来在星星里。”

“这正是我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常对自己说的。”她看了看天空中闪烁的群星和泛着白色光芒的明月,她转过脸来发现豪克正盯着她的眼睛看,她这才意识到,在他们亲密地共同合作的几个月里,他们很少象这样倾心畅谈过。

“无畏地驾驭命运的野马。”他充满激情地说。

“命运的野马,”莎伦重复道,“你很浪漫,知道吗?我想我已经做到了。豪克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到你的画室的时候,当时你可把我吓坏了。你象一个吃人的妖魔,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一见到你就失去了勇气。”

“一个吃人的妖魔?”他说着,装出一副被惹怒的样子。“你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你想留下,是因为我希望你留下。但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是命运的安排。”他叹息道,“我多么希望能再年轻二十岁呀。”

看到豪克眼中那份怀旧感伤之情。莎伦一下子也希望他能再年轻二十岁了。

这时一个高个、英俊的男人象大海中一条轮船般向他俩靠拢过来,那男人身穿一件白色的土耳其式长衫,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土耳其式帽子。脑袋骄傲地昂着,鹰钩鼻,漂亮的银色大胡须遮住了半边脸,他打断了豪克与莎伦的谈话。

“我亲爱的帕克斯,”豪克惊声叫道,“让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女神。”

“画中女郎,”他大声宣布,然后抬起莎伦的手吻了吻,“我们总算见面了。我敢说你就象黑暗中的一支火把照亮了整个邦德街。今天晚上,你甚至照亮了你自己。”

对于这种极无礼的奉承,莎伦感到很愤怒。她想起了还挂在安格纽美术馆橱窗里的那张裸体画,豪克暂时告退去取香槟酒了。留下帕克斯厚颜无耻地盯着莎伦看。

“我猜想你是出生在南半球,对吗?”他们闲谈一会儿后,他问道。

“是的,我从澳大利亚来。”她承认,这个陌生人盯着她看的眼神使他不安地想起她与豪克的第一次见面。这人如饥似渴地看着她,好象要记住她的那张脸。

“你现在还在读书吗?”

她笑了起来,“哦,不--我几年前就不念了。”

“既然你今晚也来了。让我猜猜,你大概从事于艺术事业--是个画家?作家?还是音乐家?”

“不,尽管我希望我是。实际上,我的公开身份是一位夫人的伴侣。”

帕克斯因她没有玩弄心计,直言其身份而高兴,“一位夫人的伴侣?这种工作现在还存在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些小老鼠为什么不呆在角落里织毛衣呢?那么你给谁当伴侣?”

“我是琼·奎尔·佛提斯夫人的伴侣兼秘书。”

“我的天哪--那么说你是尊贵的琼·奎尔夫人的女仆?”

“你认识她?”

“我认识她已经好多年了。”

莎伦试着转换话题,“那么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一个摄影师,在伟大的沙尔兰多先生回来指责我抢占他的地盘之前,我想问一下,你是否对当模特很感兴趣?”

“我决不会在摄影师面前脱光了衣服,”她说道,感到自己这样过分拘谨很可笑,但又丝毫不放松坚定的口吻。

“我亲爱的,我所说的当模特是一种时装模特,很高尚的职业。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我以后会跟你联系的。”豪克走了过来,帕克斯诡秘地向莎伦眨了眨眼睛。

那个星期天,莎伦看到爱尔玛拿着茶盘走出琼·奎尔的房间。琼·奎尔看上去又苍白又虚弱,在床上缩成一团。周围堆满了垫子、薄绢和书籍。

“医生怎么说?”莎伦问道。

“这简直要使人发疯了,”她抱怨说,“如果我昨天一直呆着不动,今天就会好了,但是医生说如果我想有足够的精力参加星期六的舞会的话,我必须一直躺着到周六。这就意味着我不能参加妇女节的赛马会,我真生我自己的气。”

“这真是太遗憾了,我能为您做什么呢?”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让你拿我的票去呢?不管怎样,这对你来说可是一个好机会,你可以看见伦敦这个季节中最激动的事情之一,你会喜欢的。”琼·奎尔坚持说,“你会亲眼看到皇室里的贵族。里提舍--还记得她吗--是她安排的野餐。我相信你会和他们合得来的。你的那件红色山东绸套装很合体,你可以在我的衣帽柜里随便找你喜欢的帽子戴。”

“好的,如果你认为这样合适的话,”莎伦说道,尽管她非常想去参加赛马比赛,但她不愿把那种渴望的心情完全表露出来。这种事可是她几年来一直梦想的。--整个夏季里最引人注目的事件。

“马上把电话递给我,还有我的住址簿,我这就给里提舍打电话。”琼·奎尔夫人说道。

在妇女节那天,整个赛马庄被罗尔斯--罗伊斯、美洲虎等豪华汽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挤得水泄不通。一大早下过雨,但现在太阳已经露出了头,各类不同的人物聚集在赛马场,为其增添了欢乐、喜悦的气氛。正因为这个赛马场的存在,才使得小镇久负盛名。衣着华贵的女人们伴随在头戴高帽、身穿晨礼服的男人身边,他们当中的好多人都想利用这次机会展示自己独特的创造力。他们在稀奇古怪的帽子上装饰着羽毛、鲜花和花边,在赛马场上,新颖和雅致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飞马’的赌注是二十比一,‘亲爱的男孩’赢的机会不大!”街道拐角一个戴着圆顶窄边丝质礼帽的赌博者大声喊着。“这些都是在《体育之声》中看到的……”

莎伦一眼瞥见格尔斯·史林兹比,她正在和她的护送者一起走下一辆罗尔斯一罗伊斯牌的银色轿车。她一直和里提舍、罗伯特他们在一起,他们在野餐的时候喝了香槟,所以格尔斯有些头重脚轻。穿着华丽衣服的妇女和戴着高帽的男人们从他们各自的豪华轿车里高贵地走出来,这个场面看上去真是太有意思了。这些轿车开到场中间然后转向停车场。

“我在两点钟时把赌注压在了‘小佛利’上,”格尔斯一边抚弄着扣眼里的红色康乃馨一边神秘地告诉莎伦。

穿着红色山东绸套装、戴着琼·奎尔的帽子,被格尔斯的胳膊揽着,莎伦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这就象是在罩着黑色面纱的两性关系上配上一串燃烧着的圣诞红。她同格尔斯·史林兹比没有什么共同之处,这无关紧要,否则那天早晨的对话所卷入的人和地点她只能在报纸上谈论知名人物琐事的专栏中看到。莎伦这次出来玩得很快活。她对男人们向她投来的大胆、崇拜的目光暗暗自喜。

就连最难以分类的英国人也被展礼服和条纹裤子的魅力所改变。不约而同地穿上这一身。女人们则引以为豪地穿上各色衣眼,象彩虹一般。当他们走进皇家围场的时候,那里呈现一派雅致与奢华相融合的场面。莎伦惊奇地看到一个女人头上戴着一个花园地下小妖魔的复制品,还有一个在炫耀着一个小型的埃菲尔铁塔。上面新闻记者席里的摄影师们倾下身寻找穿着奇特的女人,他们阅兵般地看来看去,竭力捕捉适合充斥《泰晤士报》、《每日邮报》头版的材料。

“你玩得高兴吗?”当他们看见皇家马车队从上面看台出来的时候,格尔斯关心地问莎伦,莎伦正翘起脚跟,试图看一看从马车上下来的王后和菲利浦王子。

“我真是太高兴了,谢谢你。”她目光闪烁着回答说,“王后比我想象的要瘦。”

当一排马在绳子后被拉紧了,他们俩找了个位置准备着第一轮比赛。”

“等着瞧,我要把最后的赌注压在达丽的‘玫瑰’上”,格尔斯小声说。

“他们跑起来了!”广播员喊道。穿着彩虹颜色真丝眼装的赛马职业技师们骑着光亮的纯种马在绿草皮上飞奔而过,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片沙雾。人群里在欢呼着各自喜爱的马的名字,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疯狂。比赛刚刚结束的几分钟里,看台上一阵波动,一群人冲下台阶去领取他们的奖品或去下赌注。

“嗯,我要和一个大酒桶告别了。”格尔斯叹息地说道:“运气大概是从下一个开始直到最后吧。哦,好吧,我们一起去准将的酒吧找里提舍吧,让我们去安慰一下自己吧。”

“什么是一个大酒桶?”莎伦问。

“一百个英镑。”

莎伦瞠目结舌,一百英镑可以帮助她马上把凯丽接来,如果把她正积赞的钱也算上的话。

“可是,别担心。”他毫不在意地笑着说,“这是很有趣的事,我敢打赌现在里提舍和罗伯特一定想知道我们怎样了。”

他们从人群中挤到一个有桌椅的看台上,看到罗伯特和里提舍被一群朋友包围着。

“你们猜怎么样--一罗伯特压‘飞马’的赌注,赢了五十英镑,真是个聪明的小伙子!”里提舍大声宣布,她每挪动一步,帽上的那一篌天蓝色的白鹭羽毛就跟着抖动。

罗伯特向莎伦眨了眨眼,递给她一杯香槟酒,莎伦一面呷着酒,一面转过头去细看赛马场里圣所处的人群,那个皇室圈。

“……谁都可以进去,”罗伯特解释说,“他们必须先提出申请。”

“并且被担保。”里提合补充说。

莎伦只听到了后面那句话,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一个很特殊的侧面人影,她的心猛地一震,便赶快把头转了回来。多亏她戴着面纱,帽沿也很低,刚好把脸遮住了。由于紧张,她的喉咙紧缩着说不出话来了,看来她不能去找一个地方来解决这种窒息的困难,但是她听到不远处传来那个千真万确的声音。她意识到许久以前她曾对自己说的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就要发生了,而且她无法阻止。

“里提舍,亲爱的,你看上去真可爱。”

“哦,亲爱的桑,你知道格尔西吗?当然啦,这位是莎伦·范林。她是琼·奎尔的好朋友。莎伦,我来把桑·弗兰茨介绍给你。”

莎伦感觉到自己漠然地转过身来,她面对着桑,努力使自己泰然自若。

“你好吗?莎伦·范林。”他说着,慢慢伸出手来。

“你好。”她低声说,眼睛向下看去。

他们礼节性地握了握手,但桑抓住这个机会紧紧地夹着莎伦的手,莎伦条件反射般向他看了看。

桑的目光与莎伦的目光相撞,恰似一把重锤击碎了一块玻璃,她的头脑一直存留的那个模糊而英俊的身影,那个即将忘记的形象,此刻又如涌动的清泉一般聚急在脑海里了。又激起她试图忘却的情怀。记忆中的草木葱郁的库尔华达庄园又在面纱后的双眼前浮现,当她看见桑颤抖的笑容时,莎伦想知道此刻桑在想什么。当大家都转身离去的时候,桑抓住时机,对莎伦急切地小声说:

“我在哪儿能和你取得联系?”

“我和琼·奎尔·佛提斯夫人在一起,你看--我戴着她的徽章,今天我是代替她来这的。”

“我的天哪,我简直不能相信。”桑不相信地盯着看她的标签,然后转回来说道:“你在琼·奎尔府,这么久……”

这时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很随便地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那个女郎瞥了莎伦一眼,然后对桑说:

“桑,我亲爱的,你能不能跑下去帮我压二十五英镑在‘春潮’上,其余的就是二十比一,罗伯特告诉我他正要参加第四轮比赛。”

“哦,罗斯玛丽,你来了。”桑心不在焉地说。

“快点吧--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当然,我现在就去。”他回答说。

桑一句话也没说就跑开了。罗斯玛丽也消失在人群里。莎伦木然地站在格尔斯身边。对身旁那些漫不经心的闲谈丝毫不在意。罗斯玛丽是谁还不清楚,但是她称桑“亲爱的”,她的动作很随便,甚至有些亲密。

在剩下的那个下午,莎伦象死去一般--大群的人流,看台两侧人们的举动,香槟酒和欢笑声,甚至赛马时的激动人心的场面,所有这些都索然无味了。她抓住一切机会寻找桑,但桑和那个神秘的罗斯玛丽似乎都消失了一般。

那天晚上,莎伦回到琼·奎尔府,直接上楼去夫人的房间。她看见琼·奎尔仍蜷缩在床上,但双颊的颜色恢复了正常。她看见莎伦站在门口,便爽朗地笑了起来。

“过来坐下吧,告诉我赛马会开得怎样?我来拉铃叫爱尔玛给我们送茶水来。现在,我想要听每一件事。他们都穿着什么,你看见谁了,告诉我每一个细节。你设法去见王后了吗?我真希望你赢了什么。”她气喘吁吁地说。

“我正准备让格尔斯压赌,他却输了一百镑,后来我在第四轮比赛中赢了五英镑。”莎伦边说边摘下帽子。

莎伦尽可能地告诉琼·奎尔赛马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当爱尔玛送来茶水的时候,她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把话题转到那个困扰了她整整一个下午的事情上。

“哦,顺便说一下,”她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我遇到一个叫桑的人,他说他认识您。”

“真的吗?他们一定从澳大利亚回来了。我明天一定要给他们打电话。你知道罗斯玛丽吗?就是弗雷德的教女,桑是她的丈夫。他们的小女儿可真可爱。哦,你把我的记事本放在哪儿了?我要给他们打电话,跟他们约个时间,下星期请他们来吃晚饭。”琼·奎尔说着,戴上了她的眼镜。

莎伦跳了起来,装作去找琼·奎尔的记事本,借此来掩饰脸上的那种惊讶、受伤的表情。

“在这里--是的,我想下个星期四挺合适,”琼·奎尔边翻阅她的记事本边说。

莎伦强忍着泪水,暗自下决心,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一旦弗兰茨夫妇到柴斯特来,她决不在那儿。

第二天一大早,爱尔玛喊莎伦接电话,在她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之前,她就知道是谁了。

“你好,是莎伦吗?我是桑。”

莎伦回话之前犹豫了片刻,“哦,你好,桑。恐怕琼·奎尔在睡觉呢。我让她再给你打电话好吗?”她说。一听到桑的声音,莎伦的脉搏跳得飞快。

“嗯,其实,我是给你打电话。我不知道今天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吃午饭。”

她想了一下,感到自己受了伤害,“我想这不是一个好主意,老实说,桑。”

“为什么不是?在赛马场见到你可真让我大吃一惊。我的意思是,你,在琼·奎尔府和那么多人在一起,顺便说一下,我不久前收到一封查理的来信,他上个月同海德结婚了--你还记得海德吧。”

“是的,当然。哦,没有,我没听说过。”

接下来是一片沉默,“嗯,你说怎么样,我们一点钟在国王路的艾渥饭店见。”

莎伦以权威性的口吻说:“不,真的不行,我想不可以。你现在已结婚了。我想我们不进行私人交往更好些,对不起,我现在得走了,再见,桑。”

她挂了电话,简直不能相信刚才自己说的话。桑的话远比她所想象的更让人震惊。莎伦竭力想摆脱桑闯入她幸福生活所带来的烦恼。在此之前,一切都一帆风顺。桑同琼·奎尔的生活圈子联系这样紧密,莎伦的生活要比以往更难了。而且无论她是否情愿,她都不得不千方百计地抵制桑对她的惊扰,不让桑同她接近。

莎伦冲上楼,抓起她的包,跑到房子外面,在桑没来得及在她和她的良心中间钻空子之前,她必须确信,自己已经完全能控制自身的情感了。无论何时,一定要如此,当她把身后的门关上时,听到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在六月末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早晨。莎伦和琼·奎尔坐在“美洲虎”轿车里行进在温莎大公园里,菩提树和菊花在这美好的夏季枝繁叶茂,在随风起伏的小草上留下斑斑阴影。草坪形成一个斜坡,伸展到一个池塘边,塘里有鸭子游来游去。

她们过桥的时候,莎伦凝视着窗外,在她平静的外表下面隐藏着内心剧烈的骚动,自赛马节后,她成功地避开了许多次同桑的接触,她的生活冗长而富有,利用闲暇时间练习演说、学习法语、打字和速写,这些事情使她忙碌而没有时间来思想。如果桑被邀请到琼·奎尔府作客,她一定要躲出去,但是,现在,她连站得住脚的借口都拿不出来为自己开脱了。当琼·奎尔邀请莎伦陪她一起去史密斯球场看桑玩马球时,她不得不答应了。她已经疲于欺骗自己的感情了。又要见到桑·弗兰茨了。只有在那时,她才能说得清是否桑对她来讲已无关紧要了。一旦见到桑,她便永远无法驱逐他俩在库尔华达的过去生活的影子。

巴格利把车停在马球场外的一块草皮上,琼·奎尔牵着他下了车,莎伦也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美丽的印花棉布衫,感到一丝微寒。而走在前面的琼·奎尔却打开阳伞来遮蔽阳光了。现在莎伦已经完全习惯琼·奎尔对过往行人的絮絮叨叨的评论了。这样恰恰可以帮她掩饰紧张的心情。莎伦向场内望去。来自不同球队的球手们已经在练习了。他们跟着球跑来跑去,但是因为距离太远,她辨不出桑是否也在其中。

“我还没有找到谁,我们来得早了点,先散散步吧。”琼·奎尔向看台上面的皇族席打着手势,“菲利浦在玩球,查尔斯也要来的,我想王后会来看他们的。”

他们走过一个正面镶嵌着玻璃的俱乐部,好多人已经在里面的酒吧间了。时常出没在史密斯球场的那群人就是那天曾去赛马场的那群贵族。他们八月份还要一起去考斯海滨呢。然后再到苏格兰打松鸡,莎伦被训练得已经能够胜任琼·奎尔的伴侣了。她自信地在衣着华贵的人群里走来走去,寻找着她的朋友。为比赛而搭设的放饲厩零零落落地散布着。她们二人在其中的小马和马夫中穿行,但是始终没有看到桑的身影。

“我们先回到车里吧。”琼·奎尔说。她们往回走的路上,琼·奎尔突然停在栅栏前说:“我想知道,那是不是桑?”说着戴上了她的小型双眼望远镜。“天哪,他骑在马上的样子真潇洒。是的,骑在尚西巴上面的正是他。尚西巴--这对桑的那匹马来说是个多么合适的名字呀。罗斯玛丽把小马驹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他的,给你望远镜看一看。”

这可真是一个很吸引人的场面,她暗自问自己,是否还会有比这更完美的景象吗?金发的男子、英俊潇洒,骑着乌黑的纯种马在草地上驰骋。

“看见他了吗?”

莎伦点了点头。

“骑着马,象梦一般。他还是这样。”

莎伦放下望远镜,心想,如果琼·奎尔知道她和桑曾骑在同一匹马上,她会怎么想呢?

她俩走回到“美洲虎”车时,巴格利已经打开箱子,把酒摆在了阴影里的桌子上,又放了几把椅子。

“哦,看--罗斯玛丽和达芬已经来了。喂!”

琼·奎尔跑过去和两个女人打招呼,她们互相亲吻、拥抱,留下莎伦站在一旁。

“我想你在赛马节已经看见过罗斯玛丽了,对不,莎伦?”

“是的,你好。”她点着头说道。

莎伦对罗斯玛丽的不屑和漠然感到很不舒服。她也曾遇到过这种类型的人,毫无疑问,罗斯玛丽把整个世界看作是一个金字塔,她和她的亲密的同类在塔顶。她迅速地断定莎伦是属于不值得注意的一类人。莎伦在难耐的寂静中看着她。她衣着高雅华贵,使莎伦觉得心痛的是,罗斯玛丽谈论别人和什么事时的那种俗气的口吻是她从未听到过的。她的做作的笑声,她搔首弄姿的样子,都深深地伤害了莎伦的自信心。“所以,这就是桑的世界和桑的女人。”她一边观察着罗斯玛丽的冷淡表情和老练世故的美丽容貌。她此刻真希望她没有来,至少呆在琼·奎尔那里会快乐的。而且那里安全,正因为这样,她好象就应该呆在那儿,但是,尽管她有些惧怕罗斯玛丽和她所代表的那个贵族圈子,莎伦一点儿也不渴望象她那样生活。终于,罗斯玛丽象是想起了莎伦的存在,向她这边说了句话:

“你是澳大利亚人,对吗?”

“是的,我是。”莎伦谨慎地回答她。

“我开始时怎么那么笨。你的口音很重,我想,你是从悉尼来的吧?”

“不,实际上我是来自新南威尔士。尽管我到这儿之前在悉尼工作过。”

“新南威尔士?桑也曾在那,几年前的事了。在一个叫施伯恩的地方,也许是那儿。一个很特别的名字。”

罗斯玛丽拼命地喊着一个叫维士伯恩的人,莎伦忍着不去帮她的忙。

“哦,看呀,这是我可爱的女孩。”琼·奎尔叽叽喳喳地说着,张开了她的双臂。“到琼·奎尔阿姨这儿来。你这个可爱的小东西。”

一看见桑的小女儿,莎伦就有些迷惑了。长着满头金发的莎弗伦由穿着制服的陪同带了过来。莎伦出神地望着她。小女孩蹒跚地走了过来,呆呆地笑着,跌倒在草地上,又咯咯地笑着爬了起来,然后张开双臂跑向琼·奎尔,达芬和罗斯玛丽站在一边看着琼·奎尔抱着莎弗伦亲吻。

不知是感觉还是事实,莎伦感到桑和他的女儿有很多的相似之处。当琼·奎尔把孩子突然塞给她的时候,她忍不住热烈地拥抱她,除了琼·奎尔,没人注意到她是那样紧紧地搂抱着小莎弗伦,夫人说道:

“快看看,她好象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你了。”

莎弗伦抚摸着她的手指,满怀真情地抚弄着莎伦蓬松、参差不齐的头发。

“我们的男主人来了。”达芬喊了起来,“我说,和桑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她瞥了罗斯玛丽一眼,说着。

桑大跨步走进围场,身边跟着一个本队的球员,他穿着绿色马球衫和马裤。长满肌肉的双臂和青铜色的脸上滴着汗水。

桑的目光惊奇地停在莎伦身上,她也惊奇地发现此时的桑与她记忆中的桑是多么相象呀。头发蓬乱,脸上流露出刚从马上下来的兴奋感。为了掩饰突然重见莎伦的惊讶表情,他把莎弗伦一把揽入怀里,然后向大家介绍抢先站在莎伦身边的身强力壮的若曼·阿尔瑞兹。不久,又有两个球员走了过来,他们皮肤黝黑,肌肉丰满,深得聚集在那儿的女性们的青睐。就连头脑冷静的罗斯玛丽和她的有聪明头脑的朋友--达芬,也不禁在这群有男子气概的马球队员面前献媚。有英俊的武士夹杂其间,谈话更富有有轻佻、调情的味道,就好象一支管弦乐曲突然加快了节拍。

当若曼有意同莎伦讲话的时候,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桑,而不敢看他一眼。巴格利为大家送来酒和三明治。附近车里的朋友也都靠拢过来。使人群一下扩大成为一个集会。在第一圈马球开始之前,若曼起身走了过来。

“我下星期能否请你吃顿晚饭?我会从桑那儿要来你的电话号码的。我们一起去阿娜白,怎么样?”

“哦--谢谢你。我很愿意去。”她不自在地回答。感到桑的眼睛在盯着她。

若曼走后,桑走过来坐在莎伦身边。“你们两个看上去有很多共同点。”他漫不经心地说。

“是的。他请我吃晚饭,他看起来人很好。”

“他很有名气,你知道吗?”

“很好-一我就喜欢挑战。无论如何,我认为这是我展翅高飞的时候了,不是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眼睛微睁着,闪着嫉妒的焰火。

“嗯,我想这完全由你决定。”他装作漠不关心地说。感觉到罗斯玛丽正在向他们张望,莎伦回之以单纯、冷漠的微笑。

几天以后,爱尔玛喊莎伦接电话。并在她耳边小声说:

“是个男人。”

莎伦猜想大概是若曼·阿尔瑞兹。可电话里传来的浑厚的陌生的声音真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是大名鼎鼎的莎伦·范林吗?就是出生在南半球的那位。”

她回答:“是,正是。”同时感到有些好笑。

“你也许不记得六月份我们在阿若比亚的一个化妆舞会上见过面。当时我提到了当模特的事。我是若曼·帕金森。自从上次见过面,我的脑子里就一直想着你的那难以形容的面貌。直说吧,亲爱的女士,你愿意当我的模特吗?在你说可以之前,我要警告你,李文斯顿正在考虑有可能派你去非洲。”

“帕金森先生!”她惊奇地喊道。

那天晚上的化妆舞会是莎伦第一次在社交场合公开露面。后来她非常懊恼地发现豪克的朋友帕克斯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时装摄影师--若曼·帕金森。她还以为永远也见不到他了呢。

莎伦真不敢相信命运的捉弄。两后天,她受聘于伦敦一家大模特社,同帕金森签约在《时尚》杂志上印上版面为三页的她本人照片。他们必须到非洲一个很荒凉的角落拍摄目球上的山。在飞往乌干达之前,她只剩下两个星期了。她的个人简历一览表的介绍栏里写着“试用”。这表明她在伦敦的时装模特行业还是一个新手。帕金森的推荐就象一枚发射的炮弹,能一下子把她推到最高峰。她听到模特社用极为夸张的言词来形容她的外表:象黑精灵一般,有威慑力,性格内向,象印度豹那样矫健。她被说成有着极好的天赋。是东方和西方浪漫的结合。有着黑色神秘感。最后那句话使她想起桑在几年前也讲过。她不禁笑了起来,也许这句话还有一点真实性吧。

琼·奎尔得知她屋檐下的被保护者被大名鼎鼎的帕金森先生发展成了大明星,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她衷心地祝福莎伦能追逐她的梦想。

“亲爱的,无论你到了哪里,你都和我共同拥有一个家。当然,我知道你会有很伟大的事要做,而且不可能永远和我呆在一起。”她深情地拥抱莎伦,“爱尔玛,巴格利,巴格尔斯,还有我,我们会永远在这儿等着你。如果你需要的话。”

凯丽收到了莎伦的信。满纸写的都是她那刚刚崭露头角的事业。这使她重新燃起和姐姐一起生活的旧梦。她简单地认为莎伦最后会出钱带她到英国的。就写信对她讲了自己的想法。

莎伦对凯丽的反应很惊讶,茫然不知所措。她现在只能责怪自己,不该如此不明智地把自己的小成就大肆渲染。况且哪怕是有一天她有足够的盘缠接凯丽来英国,这是个好主意吗?她告诉自己,毕竟凯丽在库尔华达庄园的苦难历程几乎成为过去了。如果没有的话,她会在某一天给她机会的。但是现在,凯丽还是一个很不听话的孩子,只有十五岁。毫无疑问,她比以前更有主意,在莎伦的生活中,实在没有余地留给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一个在她百忙之中还需要照顾和管制的孩子。她必须为了某一项指派的工作而不时地飞这飞那。

莎伦对她自己的生活寄予狂热的希冀。她有一连串合理化的设想。她明白她要进行一次冒险尝试。目前她所要做的就是全力以赴迎接挑战。这有什么错?她理直气壮地问自己,想以此来摆脱心中的内疚感。

九月份的一个温暖的日子里,那日子离莎伦到东非还有一星期,她腋下夹着新公文包走出了模特社,在国王路上的一家服装店前停了下来,向橱窗中看去。她瞥了一眼玻璃里反射的自己的影子。真是不可思议,她一小时赚的钱跟大多数女孩一星期赚的差不多。她的工作只是在摄影机前走动一下而已。她发现镜头对她的审视比人类的双眼好些,使她不致于那样害羞。照相机是无意识的,而她只是个物体。

在毕加索咖啡店前的人行道上有一个空座位,莎伦把文件包放在一边,坐了下来,要了一杯咖啡。能够懒懒地坐下来,休息片刻,看一看周围的世界,真让人惬意。国王路上有好多女人穿着迷你裙,露着修长大腿,梳着美丽的发型。突然有一个声音打破了她的白日梦。

“莎伦。”

她抬头向上看,“桑--你在这干嘛?”

“我还要问你这个问题呢。”他说着,拉过一把椅子在莎伦身边坐下。

自从那次马球比赛后,他们一直没有见过面。此时莎伦的心中没有惊扰,没有紧张。她笑着看他,自信地认为这不过是两个熟人的邂逅相遇。

“嗯,你在这干嘛?”她恶作剧地又问道。

“我正要去奥克利花园看一幢房子。你知道吗?那已经是我的财产了。我还没有机会告诉你呢,你在干什么?买东西吗?”

“不,其实我刚从一家模特社出来。他们聘用了我。”

“模特?什么?你?你的意思是说时装模特吗?”他惊奇地说。

“是的,这是我的文件包,如果你想看看的话。”

莎伦递给桑一本相册。桑翻看着那些照片,他惊奇地看着莎伦,不能相信照片上那美丽、陌生,衣着华丽的女人竟是眼前的莎伦。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琼·奎尔没有提起过。”

“就在最近。我一周以后要和若曼·帕金森先生出国去完成第一批计划。”莎伦尽量克制,不让成功的得意溢于言表。尽管每次她看到自己的照片都无比震惊。

“嗯,真是耸人听闻,”桑摇着头说,“祝贺你,莎伦。我真为你高兴。你的这些照片美极了,但它们并没有完全表现你本人。”桑苦笑着说。

莎伦突然对自己刚才无所顾虑地表现自己的得意忘形而感到后悔。她尽量不去琢磨桑眼中的敬佩之情。这正是她本性的一部分,也正是目前桑所不能理解的。

“快点来--让我们庆贺一下,”他突然说:“有比咖啡更能表现节日气氛的东西。”说着紧紧抓起莎伦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她对他这样突发的欣喜忍俊不止。就象受惊的老鼠一样傻里傻气地跟着他轻快地跑了出去。他们径直向玛格丽特·苔瑞丝走去。街道两侧座落着漂亮的房子。台阶和窗台上摆满了鲜花。桑选了僻静花园中的一个设有桌椅的小酒店。他们落座之前,桑订了一瓶香槟酒。俩人隔着桌子默默地坐着。莎伦对桑眼中流露的被伤害之情毫无准备。

“为什么要那样离开我,莎伦?”他握着她的手,问道,“你从库尔华达悄然离去,我象幽灵一般徘徊在悉尼街头。到处寻找你的影子。我当时简直要疯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莎伦惊奇地说,“我在《悉尼早报》中看到了你的照片。我觉得你幸福极了。不管怎样,你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呢?你收到了我的信,你知道我在哪儿。”莎伦的声音无法掩饰痛苦的心情。

“你说什么?什么信?”

“你是说你没有收到我给你的信?我在几天以后写的--一在帕丁顿定居下来,我就写了。我没有换地方住,就是为了等你的信。”

他痛苦地摇着头:“莎伦,我从未收到过你的信;”

他们越过时空之隔彼此对视着,意识到了可怕的误解使两人之间的隔膜加深了。

“我真不能相信你会以为我在悉尼却不跟你联系。你怎么能那样想--怎么能呢?”桑由沮丧变成愤怒,“你大概认为我只是在诱骗你,把你当成一个夏天的消遣或什么别的,对不对?”

“我还能怎么想?哦,桑,我看到你的照片时,完全意识到了我们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当时太天真了。现在一切都晚了,你已经结婚,有了孩子。”

桑象发了疯一般,冲着莎伦强烈抗议。“整个夏天我都被你困扰,千方百计追求你。就象我们现在这样谈话,但你不愿意给我机会。当我看到邦德大街上你的画像时,我简直要疯了。我知道你一定在伦敦某个我无法找到的地方。我还去找那个自私的杂种沙尔兰多,但他什么也没告诉我。”

“原来是你。”她低声说着,对此微微一笑。

“在我就要放弃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你出现在赛马场。我只是转过头来,看见你站在那儿,我被你的光环照耀。你难道没有看出你对我的影响有多大吗?但是,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曾有多么失落?那时候,你拒绝同我讲话,整个夏天变得如同恶梦一般。当若曼邀你出去的时候,我嫉妒得要发疯。你和他出去了吗?”

桑的脸暗淡下来,他停止追问有关若曼的详细情况。紧盯着莎伦的眼睛看。莎伦觉得没有必要承认她曾经被那个南美的花花公子冲昏了头脑,或其他什么的。看到了桑,若曼对她来讲,已没有任何魅力了。一切解释和借口都是多余的。

她极其痛苦地反驳道:“你有什么权力问我这些?”

桑拿起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因极度失望而颤抖。“想要最终能这样和你接触,这样和你讲话,莎伦,我们该怎么做?”

“怎么也不能。我们还能做什么?太晚了。”

“我的心中只有你。我梦游般经历了自己的婚礼,我实在无法把你忘记。”

“别这样,请别这样。”

“我以后也许永远没有机会。现在你就要走了,请别阻止我说出我应该说的。莎伦,让我保留这个权利。”

桑的眼中满含与不公平的命运作斗争的激情。莎伦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她站了起来,桑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莎伦,你不能走,我爱你。现在跟我来,我的一个朋友的工作室就在附近,我们可以单独留在那儿。”

“这样做太蠢了。你要对我干什么?”她低声说,重温旧梦的诱惑是那样强大,让人几乎无法抗拒--真的,他们曾共欢的那一夜至今还令她无法忘怀。她从他的手掌里挣脱出来。冲到酒店门口,走了出去。

桑无助地看着她走远。他把酒瓶翻过来,将酒倒入一个冰桶里。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儿,良久,茫然地望着由头上栗树枝里旋转落到脚面的片片黄叶。

五、父亲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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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父亲之死

库尔华达1927年

就象是黑色的哨兵群,乌鸦飞过库尔华达的山丘,把蔚蓝的天空漆成一片杂色。现在是春天,灰朦朦的风景已经开始呈现翠绿色。

玛丽看了一下地平线和正在积聚的暴风雨,然后推算在暴风雨施怒于平原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墓地的一切活动。这时从浓云中射出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阵阵雷声,这个恰当的道别就如为布莱德送葬行列的圣火一样具有戏剧性。

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这是库尔华达的第一次死人事件,所有的车站雇员带着他们的妻子和孩子都来了。当抬棺者从教堂中抬出松木棺材,他们就尾随其后。这时可以听到一些妇女们的哽咽哭泣声。男人们,布莱德的朋友们,以及冤家们,神情极其严肃,目视前方,非常笨拙地把他们的帽子放在手里。

在玛丽的旁边,鲍博以一种蹒跚的步态曳足而行,就在他们要迈近被铁栅栏围绕的墓地时,死人带来的忧郁,由于内心的犯罪感而更加重了。在那些来参加葬礼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曾经料想到布莱德最终以死来解除自己的绝望,现在他们都感到自己对此要负部分责任。但是鲍博却有着更大的心理负担,他曾在几天前见过布莱德,他的严格做人原则,使他对所发生的事自责不已。

是布利在离布兰堡农舍不远的地方发现脑袋裂为两半的布莱德的尸体的,他听到了离林中空地不远的树丛中回荡的枪声,然后跑出来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他立刻就发现了布莱德的尸体,蓝眼睛向上盯着云彩,在他的脸上残留着鲜血。

就在玛丽和鲍博的前面,凯丽引导着送葬的行列,她身着藏青色的素装,用头巾围着头。她跟着神父穿过狭窄的门进入墓地,那是在金色的榕树阴影下的一小方空地。凯丽看着树上耀眼的花朵,深感幸运有这个小东西来陪伴。颜色的纷杂把她的注意力从放置在墓地上的光秃秃的棺材上分散开来。但是当神父开始读《圣经》时,她再也不能把视线移开那黑黑的地洞,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东西。

“你所播种的不会收获除非它死掉……在那儿有太阳的辉煌,有月亮和星星的辉煌;在壮观上,星星又和星星不同,我们不会都睡去,但是我们将在一个眼睛的闪烁中被改变,在最后的号声中……”

神父合上他的《圣经》,人们用绳子将棺材缓缓地放入了墓坑,葬礼的一系列程序陆续进行,每人都轮流把一铲土铲进墓坑里,轮到凯丽时,她把用红色丝带捆着的她收集的那一小束蓝谷麦花一块随同泥土抛入墓坑,那红色的丝带曾戴在她的头上。

几个人在墓地旁徘徊,他们中一些在低语含糊不清的吊唁,但是凯丽却使自己远离那些有可能会尽力安慰她的任何人,玛丽也在附近徘徊,当她看到凯丽时,就走上去,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什么时候感觉好点,就回屋吧。还要拜访一些人。”

并没有转过身来,凯丽点点头,她终于解脱了被单独留下来的寂寞。乌云现在已使太阳阴暗不明,把整个墓地弄得寒冷而又阴森。一阵刺骨的风吹弯了荒草,她为了不想打颤把手臂放在胸前。棺材被放置在深深的黑洞里。似乎也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凯丽看了一眼它,井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仅仅感到空虚。凯丽和布莱德的最后一次热烈的争论此时在她的心里回荡。他的无情的反驳将永远萦绕在她心头,“为什么不是你代替莎伦离开呢?”

一种复仇欲已掩没了凯丽对布莱德最后的一丝好感。莎伦,是他所钟爱的女儿,但她却没有回家来悼念他,凯丽知道莎伦永远没必要去赢得父亲的爱,因此她永远不会明白在父亲身上深深辗过的痛苦的车轮。

就象是闪电划过天空一样,思考把凯丽内心干燥、疼痛的空间烧灼了一下,这反而使她表情豁然开朗起来。凯丽确信布莱德爱她。她们之间的爱常常象仇恨般燃烧,折磨着他们彼此,但是现在她明白了,它是一种强烈的、不可一世的高傲的爱,容不得柔情和溺爱。他们共有的爱尔兰血缘,这要比习惯甚至爱好把他们联系得更加紧密,这才是最终连结人们的真正纽带,他们都已付出,同时也都得到了。他们都曾竭尽全力进入彼此的心间。这个突发的对于父亲的理解很快地隐去了过去岁月中阴暗的记忆。凯丽从中得到了安慰和力量。布莱德的爱仿佛从坟墓里传给了他,然而在她能够理解他之前,他却永远离开了她。

“再见,爸爸。”她低语道,她的眼睛仍然很干、她离开了墓地,关上了身后的大门,她将永远不再回来。

那天晚上,夜已深了,凯丽环视着这座大房子。在这儿,她曾度过布莱德死后的日子。凯丽头枕着莎伦曾用过的枕头,但是此时她没有想到她的姐姐。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她关了灯躺在那并不熟悉的床上,就在凯丽即将入梦之时,枕头已被泪水浸透,她已等了好久了,直到现在她独居一室,才让自己的泪水尽情流淌。从梦中惊醒,她躲在被子里,双眼停在那个大行李箱上,那是玛丽买给她放衣物的,它已经被收拾好了,直等天亮开车送她去威斯堡乘飞机。

布莱德死后,玛丽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电话联络布莱德在美国的兄弟杰克。

就在凯丽通过电话听到了杰克那变了声但熟悉而亲切的爱尔兰口音时,凯丽再也忍不住了,泪如泉涌。

莎伦在国外进行摄影活动,现在正在非洲的某一地方。在凯丽看来,杰克是世上唯一关心她的人,当他听到所发生的事后,他马上建议她回到他身边,那是最适合她的地方。他的亲切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当玛丽和鲍博提出要付车费时,她接受了她们的救济,但是却表现得那样冷淡,对此他们颇感震惊和悲伤。

当爱丝路机场的灯在他们身后消失后,布格利把车开到第五档,从后镜瞥了一眼莎伦。

“莎伦小姐,在你穿过通道时,我简直认不出你了。我可以说你看起来非常漂亮。”

“谢谢你,布格利。在回家的路上,我在罗马呆了一天。你可以从卸入箱里的一堆堆行李猜出我是多么疯狂地在购物。罗马使我窒息。”她说着,靠在了座背上,即使现在,教堂钟声那沉沉的旋律依然在她耳边回荡,她几乎能闻到从咖啡屋飘出的缕缕咖啡香。

“佛提斯女士正在常斯特广场等您。”

“我有太多的事要告诉她,我简直不知道从何谈起。”

“明媚的罗马,黑色的大陆——我猜想他们完全不同于伦敦的连绵小雨以及一切。自从你离开后,天一直不停地在下雨。”布格利从后镜里与莎伦的目光相遇,意识到她还不知道正等待着她的坏消息。一路上,他与她闲聊,希求在她的头脑中把世上一切美满的幻觉留得久些,再久些。

“我们花了两天的时间才通过我所见到的最险恶的地段到达月亮山脉。从上面望去,整个澳大利亚就象一个风暴公园。”

“真的吗?”

她又靠在了座背上,她的脑子里仍旧满是非洲。

帕金森选择的“旅游”简直就是对柔佛高地的一次主要远征,攀越了令人目眩的高山,走过丛林和山谷。这一切证明伟大的人类确实是探险者和摄影师。直到她们一行人到达地球上这个遥远的角落后,莎伦才明白了为什么不远万里来此仅为了拍照。朵朵白云,以及那些仅属于科幻小说王国的特殊植物把令人惊叹的高山美景更具体化。—一这里对于这群云游世界的旅人来说是个最完美的衬托。莎伦在伦敦沉闷的工作室内与设计师和摄影师呆在一起的那段有限的经历在这荒野之中是无用的,在这儿每件事都可能变糟。好多时装,她都想大嚷大叫来解除沉闷和燥热。还有设计师,她们拿着夹子,梳子,化妆刷子在她旁边就象苍蝇一样嗡嗡着,而助手又给她罩上了衣服,与其说是给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穿上衣服,还不如说是把一件工艺品罩在了一座雕塑上。在丛林中充时髦,除了没有女性之美丽外,其余皆有。她只能相信那些坚不可摧的“公园”了,尽管有时她被说服这些自然公园也许会在一场灾难中毁于一旦,那么她刚刚开始的职业也会付之东流。因此,她只好听从那些设计师和摄影师的摆布。这样,当帕金森那双眼睛盯着她时,她才不会恐慌。在莎伦看来,帕金森那双蓝眼睛的凝聚力就象照相机上的聚光镜一样锐利。

她们这一行人离开小乌干达,非常疲倦,但却是满载而归,他们建下了一个将震动傲慢的女性服装业巨大功绩。帕金森拍了下他那满地装着未完成的胶卷的背包,致道别词:“我包里的东西将会在一夜间改变你们的命运,你们从现在起,认识到世界将属于你们吗?”

现在,在汽车驶入满是雨水的伦敦后,莎伦依然兴奋不已。

当布格利按响门铃时,她已经走上了台阶,带着印有Guui和Ferrasan贸易标志的行李。

“来看看你,你已变成一个真正的时装模特了。”爱尔玛说道,与莎伦拥抱。

她冲向起居室,发现在炉火旁等待她的琼·奎尔。“我回来了!”她象小喇叭一样大叫道,放下行李去拥抱琼·奎尔。

“喽,宝贝,你看起来相当动人。多么大的改变呀!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对吗?”

莎伦从琼·奎尔令人窒息的拥抱中解脱出来。这时她注意到在她脸上有种特殊的严肃表情。

“来,坐下来。我恐怕要在你讲述自己的经历前不得不告诉你一些事情。”

“是什么?”

“有你一封电报,我想一定有急事,于是私自把它打开,我不想让你失望,粉碎你的快乐。我一直害怕这一刻的到来,亲爱的,我非常抱歉。”

从她的手中拿过了电报,莎伦读着那张通知她布莱德死讯的短信。

“这是昨天从澳大利亚来的一封信,我相信在里面一定有对细节的详细说明。现在,我想你愿意自己待会儿。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就在楼上,我会让爱尔玛拿给你一杯白兰地酒。”她补充道。她注意到莎伦的身体在颤抖。

她走后,莎伦跌坐在炉火旁的转椅里,读着玛丽的信。布莱德的死并不是一次偶然事件。自杀,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但这并不能使她对此有反感和厌恶,她尽力回想当父亲死的那一时刻,她正在哪里。她可能正鼾声如雷地睡在星空之下的帐篷内,这时在世界的另一端却有一声枪响,结束了父亲的生命。她被各种她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折磨着。笼罩父亲一生的忧郁最后终于突然降临到她身上,使得有一天他们将会和解的任何希望都化为乌有。没有任何快乐能足以抵销这个突来的灾难——不是金钱,也不是突然的幸运和旅游,甚至得知凯丽此刻正和杰克叔叔安全地呆在美国也不可能。她突然神情一振,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发生在库尔华达这个家庭的事已不复存在了。她忘记了过去她们争吵时骂出的所有粗话,却想起了她离开内地去悉尼的那天早晨,凯丽抬起头来看她的那张忧伤的小脸。莎伦想:当凯丽站在布莱德的墓地旁时,她看起来还象那样吗?对于凯丽和杰克呆在一起的这一消息,莎伦第一反应是感到放心,但是现在却使她感到内疚。如果不是为了杰克,她早就该立刻派人把凯丽接来。莎伦想她该送凯丽些东西来弥补一下过去的事情给她带来的精神伤害。这至少是她能做到的。因为她的收入潜能相当大,凯丽将会用钱可以买到的最好的衣眼和大量的零用钱。那样,凯丽将不会受任何人的恩惠,她会有一种安全感。莎伦这样一想,她为她俩的梦想而奋斗的野心就更加高涨起来了。

当她环视那些好象在嘲弄她的悲伤的那些舒适的一切时,她突然有种不安定的感觉。琼·奎尔温馨家庭的这种安全使她窒息,她急切需要舍弃这个多余的富有的身外物。她提起外套,冲出前门,走进潮湿的黑暗中,在她冲出来的那个时候,泪水已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当她沿着被雨水浸湿的人行道行走时,她哭泣得心都要出来了。她走过被雨水洗涤过的贝尔柏瑞街道,在那儿,金色的倒影随着雨水流进排水沟,所有的记忆都浮现在眼前……想起了她的童年,那时候父亲给她讲故事,做玩具,在凯丽的母亲死后,他们又互相安慰彼此。现在她成了孤儿了。她没有一个亲人。如果当初她回来了,也许她和布莱德会彼此原谅。但是现在她意识到她一直在建立着的自信之塔已经垮掉了。对于布莱德对她的强烈的爱的回忆非常可怕地在她脑海中回旋。她想:他本可以抛弃她和凯丽,但是相反,他却尽可能给她们姐妹俩爱的温暖。然而,她却离开了他。现在他躺在库尔华达的墓地里,躺在那块荒凉土地上,她将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六、“雨魂”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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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多牧场,玛丽兰德11月

当他们靠近家时,凯丽打了一下“长安卡”的头,让这匹栗色的经过阉割的马沿着撒满树叶的马道疾驰而下。她时而低头去躲避倒垂的枝条。玛丽兰德的群山被第一场小雪覆盖,掩盖了那似乎永不改变的山谷绿色,那些把麦多牧场大马房隔开的厚厚的树墙现在已是光秃秃的。即使在两个月后的现在,当她看到在十一月的一个下午那阴间的气氛之下的无规则的殖民地时期的宅邸时,她仍感到有一丝凉意。

这里有库尔华达的两倍大,这表明一间农舍占地非常广。带有护墙板的房子使人容易错误地认为它们很简单明了因为它们并不能显示室内的豪华,也不能显示它作为玛丽兰德最令人羡慕的马群农场的名声来。每次在凯丽骑马之后走进房子时,她总幻想这是她自己的房子。几百次当她低头去看她洁净的骑马装时,就很容易使她产生这样的幻想。她的骑马装是在格林顿用莎伦给她的一张支票买的。在过去她想要的东西现在都是她的了,就在商店橱窗刚摆上时,她买好了全部装备,从齐腰的黑色夹克,暗褐色的裤子到系脖的装束。在黑色的男用礼帽下,她把头发用黑色的网网住,凯丽已完全超过了她以前所狂热阅读的骑马者读本中所欣赏的那位跨越比赛骑马者。但是当她看到靴子时,她的心跳加速了。它们有着不能令人相信的昂贵,是用最上好的皮革制成的,远远要比在威士波镇她所欲求的那双高级得多。

凯丽使马快步进入铺有圆石的马房场地,向一个马夫挥手,他正把一匹纯马领入它的房子。今天是感恩节,她和杰克已被马房的其他雇员邀请去一所大房子吃一顿大餐。到那时候,整个本·布恩家族将会聚集到那儿,尽管她已从杰克和其他雇员中听说了关于他们的许多事情,感觉她已认识了他们,但是她从未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拍掉“长安卡”身上的灰尘后,用肩膀把马鞍向上推了推,走进工具房,在那儿她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把马鞍放回挂钩上,她立刻就知道他是谁了。

“你好。你是马克·本·布恩,对吗?”她非常伶俐地说道,伸出她的手。

“你好。你一定是杰克·范林的侄女吧。我听说你已经到了。”

毫无疑问,凯丽对马克·本·布恩非常失望。二十岁的他还有些不成熟;尽管这是他在哈瓦那大学的最后一年,他仍然有着高中生那种身体瘦长的外表。作为第二个儿子,在他的哥哥林迪两年前在维他内姆被杀后,他已成为财产的继承人。林迪漂亮,聪明,每个人都喜欢他。即使现在,他的故事仍在麦多牧场流传。林迪有马克没有的任何东西。感觉到马克的举止中有一种本能的羞涩,凯丽便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你叔叔一定了解马。”他支吾一下说道。

“对。他总说他是从做马掌中起家的。”

马克大笑,凯丽知道她已打破了冷场。

“我非常希望仍然喜欢美国。这里和澳大利亚完全不同。”

“的确是这样的。你知道吗,直到这个星期,我才第一次见到雪。”

“真的吗?”

“当然,醒来向窗外望去,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澳大利亚没有雪吗?”

“是的,但是在维多利亚南部有雪。那距我来的地方新南威尔士有上百里路。”

凯丽和马克离开屋子时,在他们之间已轻而易举地建立了一种友好关系。

“你打算在这儿呆多久?”马克问,他的眼睛带着不断增长的兴趣追随着凯丽的双眼。

“很久。我在这儿呆得很好。”她快活地回答道。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澳大利亚口音。这非常好听。我以前从没听人们说过。”

“你真的喜欢吗?杰克叔叔告诉我说只要我在这儿呆久了,我就会丢掉它的。”她回答道,没有说出她为了使她的鼻音柔和而受的苦。“当然,范林一家是地道的爱尔兰人,在利麦利克那,这是最古老、最贵族味的名字。”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她意识到自己的紧身马裤一定使她成熟的身材变得更完美了。

“你来这儿是为了感恩节晚宴,对吗?”

“当然是了,我真的非常盼望它的到来。杰克叔叔告诉我,在美国的感恩节晚宴是最值得亲眼目睹的。”

“好,我想到那时我会再见到你的。”

凯丽看着他离去,然后非常自信地转过身,明白她至少在一个本·布恩身上建立了美好的形象。计算起来还有两个没有见到,马克的父亲林顿和马克妹妹卡特。凯丽不能想象出为什么人们会把一个女孩叫为卡特。她跳上台阶,这所公寓在车库之上,自从她来到麦多牧场后,这里已是她和杰克共用的家了。听到她进来了,杰克从窗边的椅子回转过头来。

“我不早说过了吗。你已经骑着‘长安卡’出去好久了。我开始怀疑是否你已经忘了感恩节晚宴了。一旦你跨上了马,小姐,你就似乎忘了时间。”他带着一种慈祥的微笑说道。

“今天不会的。”她反驳道,她的眼睛在闪烁。摘掉了手套,她对他微笑着说。

在她叔叔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让她想到布莱德。他是矮小、结实,有着猴般的敏捷,他遗传了他母亲的黄色头发和有着雀斑的皮肤。在他孩子气的脸上有着直率的特征,这使得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他红棕色的眼睛一眨,就象是硬币扔在了绿水里。他的眼神就象布莱德一样能够表达他的喜怒哀乐。但是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自信和内在力量去赢得人们的尊敬。不象他的哥哥那样自吹自擂,随时准备向人挑战,任性地度过了一生,相反,杰克却选择了一条实际的道路,通过勤劳的工作增长财富和丰富技巧。

杰克看着用骑马服全部武装的凯丽,想起了年轻漂亮的凯瑟琳,他的母亲,凯丽的祖母,她永远不会让常规去阻碍她的激情。母亲自己是洗衣店的女工,她与主人发生关系,然后成为两个私生子的母亲。于是她遭到了盎格鲁——爱尔兰贵族的蔑视。尽管如此,她的情人以各种默许的方式给予了她支持,她高昂起了她的头。毫无疑问,年轻的凯丽已继承她的光辉点。凯丽是小骨骼的,婀娜多姿,她棕红色的小卷毛与他祖母的极象,还有那张狡猾的脸上的诱人的表情。她对于马有一种万无一失的驾驶本能,她训练纯种马时矫健的身姿让杰克由衷的自豪,尽管有时他想知道在小时候自从他把她第一次放在橙色的箱子上学习花式骑术的基本知识后,她是否还有其他的才能。

他曾向她暗示女孩骑马毕竟是不合适的。但是当她从莎伦那儿意外地得到一笔款子时,她坚持要去买一整套装束,这身装束使她更象是狩猎群体中突然抖起来的一员,而不再象马房伙头儿的侄女。但是从凯丽所走过的路看,杰克没有必要对她太诚实了。因为他知道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学着体会周围上流阶层与下等人细微的社会差别。麦多牧场是一块封建领地,凯丽将花费相当久的时间去找到她在其中的适当位置。

那天下午很晚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穿过冰冻的马房院去大房子赴感恩节晚宴。凯丽穿着一身紫色皱折的棉绒服,紧紧地怀抱着她的胳膊,希望杰克不要因为她没穿大衣而责备她。她没有一件绝对棒的衣服。她特别焦急地朝大厦望了望,无数的窗子在淡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光,在连绵起伏的山丘领地外,密密麻麻分布的光秃秃的树木与耀眼的桔黄色晚霞交汇。

“我告诉你什么了?要走这么远却不穿大衣简直是件蠢事。你会冻僵的。”杰克责问道。他穿着件花呢夹克和斜纹布的裤子,由于不习惯戴领带,他显得很不自在。

凯丽赶紧改变了话题,她说,“你认为麦多牧场有多少间房子?”

“我想至少有三十间。都是好房子。据说是为一个乡绅修建的。”

“要比库尔华达大多了。”

“那是。”他同意道,已经开始想着那丰盛的晚餐了。

凯丽告诉她自己,她不是因为寒冷而颤抖,而是因为能在那座大房子里进餐过于兴奋而颤抖的。他们走上了宽阔的台阶,台阶两侧是高大的白色柱子,柱子环绕着一条深深的圆形走廊。杰克按响了门边的黄铜门铃,这个门大得足以接纳一辆四轮马车。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仆人打开了门。

“晚上好,卡拉?”杰克点头说道。

“你好,杰克先生,凯丽小姐,每个客人都在客厅里。快请进。”

他们在门厅里停了一会儿,为了使凯丽看到如此豪华的场面不致失去冷静。他们站在通往曲形花梨木楼梯的发着光的椭圆形席纹地板上。然后凯丽跟着杰克走进了一间简直无法想象的豪华大厅里。里面坐满了人,仅有几个她熟悉的。大多数都是陌生人,他们那昂贵的、庄重的衣眼,还有他们与人交谈时的冷漠态度,使他们显得与众不同。凯丽从来回走动的一个仆人托的银盘中拿了杯雪梨酒,杰克拿了杯威士忌。环视四周,凯丽意识到自己打扮得不合时宜。其他妇女似乎都穿着浅色的衣服,她们所戴的唯一珠宝是一串珍珠项链或一串金项链。现在由于意识到自己不善交际,她的面颊开始泛红。

凯丽立刻开始搜寻本·布恩显赫家族的一家之长,自从她来这里后,还不曾在农场见过他。他通过电传和电话来控制他的王国,同时他还在欧洲买了马,在帕尔玛海滨玩马球,现在因为他回来了,他把屋子整饰得就象一个青铜巨人。当林顿·本·布恩转过头来环视来宾时,凯丽发觉她不能够把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当他向着她和杰克走来时,她感到异常紧张。

“晚上好,杰克。见到你很高兴。”

“晚上好,本·布恩先生。你还没有见过我的侄女吧。这是凯丽·范林。”

“欢迎你到麦多牧场来,凯丽。”他和蔼地说道。

她伸出了她的手,意识到他以闪电般的一瞥已接纳了她。但是透过她剧增的紧张感,她惊愕地发现在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点对自己的兴趣。

“杰克,今天下午我从都柏林收到一些非常肯定的回答,明天我,再告诉你,九点钟在我的办公室见。顺便问一下,塔丽丝曼怎样?”

“先生,就在我们来之前我看了一下它。环节上的问题已完全了结了。”

“非常好,非常好。”点了一下头,本·布恩先生离开了。

当杰克和一个马夫交谈时,凯丽侧着身子走向劈啪作响的火炉旁,极不自在地呷着雪梨酒。她着意地挑出了一个女孩,她很可能是林顿的女儿,卡特,从寄宿学校回家过节。她所听到的关于这个十六岁女孩卡特的事促使凯丽急于去了解她——从她的屋子,据说是用白色的帝国家具装饰的,传说她的壁橱有普通卧室那么大。看到她正在研究卡特,杰克拉着凯丽的臂肘。

“过来,让我来介绍一下。”他说,凯丽不情愿地跟着他。“卡特,这是我的侄女,凯丽,也许你已经听说了她来和我住在一块儿。”他对卡特身边的女孩微笑着说:“我猜想你们俩是在一块儿从弗克斯克洛福来的吧。”

“是的,你好。我是阿比黛尔。”卡特的朋友说着,那双好奇的眼睛盯着凯丽。

在杰克离开她们后,凯丽不再害羞,非常热烈地交谈着,“卡特,我听到关于你的好多事情。杰克叔叔说你骑马棒极了——”

“他真是这么说了吗?”当她打断了凯丽的话时,她的笑容僵住了。卡特已经转向阿比黛尔,继续说着:“就象我说的,米兰的父母不允许她去阿斯潘滑雪。我告诉过她,我晚点给她打电话,以防任何变化,但是没有她,我简直无法忍受……”

卡特和阿比黛尔重新开始她们亲热的对话,凯丽感觉被轻而易举地遗弃了。这种侮辱是如此的实际和细微,以至于她只能孤孤零零地站在房子的中间。由于羞辱,她感情上受到了伤害,侧着身子,她从人群中走开了。今天,凯丽遇到了象厚玻璃板一样坚固的无法穿透的社交障碍,她的反应是向那两个母猪站立的方向投去憎恨的一瞥。她们长着一对钢琴腿和平板的胸脯,从她们苍白的开司米套头衫和裙子到油光镫亮紧贴着的头发和擦洗干净的脸。那两个女孩对性刺激没有感觉,导致了她们做事保守小心翼翼。凯丽用这个想法尽力去安慰自己,但并不能减轻她们的侮辱给她带来的伤害。

“嗨,凯丽!”

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转过头来发现马克站在她身边。他羞涩的举止与他傲慢妹妹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

“哦,你好。我正在找你呢。”

“真的吗?我喜欢你的衣服。”他害羞地说道。

“你真的喜欢吗?”她说,带着惊喜“谢谢。”

“是的,很适合你。颜色看起来与你的头发很相配。”

知道他不会轻易地对人恭维,她卖弄风骚地表示感激,翘了翘脑袋。

“你假日里打算做些什么?我猜想你在家时,会经常参加这样的晚会,对吗?”

“你这样认为吗?”他笑着说道。“实际上,大多数的晚上我通常单独呆在家里度过,读书或做家庭作业。你现在也许知道了麦多牧场的生活就是整天围着马转,除非你是局外人,否则就必须生活在他们中间,去感受他们。与其说我象我父亲,还不如说我更象我母亲。如果她能帮忙的话,她从来不上马。”

“今晚,你母亲在这儿吗?”

“不在。我父母已经离婚多年了。她住在纽约,我通常和她一块儿度假。父亲暂时充当母亲的角色。”

凯丽看到了林顿·本·布恩,他甚至在远处还控制着这间屋子。凯丽在脑子里把精力充沛的,具有男子汉气概的父亲与既无性格魅力,又无英俊外貌的儿子做了一番比较。马克脸上若无的痛苦微笑告诉了她。家族成员们聚集的这座显赫的房子里象征着围绕在他身边的财富与传统的两座的大山,这两座大山仅能掩饰他令人同情的内心孤独与不满。过了一会儿,林顿对马克冷言冷语了几句,在他眼神里满是厌恶,凯丽觉得他对自己儿子的某种程度的轻视弥补了卡特对她所做的一切。他的女儿也许瞧不起她,但是他的儿子及继承人,她感觉到已经成了她的同盟。

后来,当她沿着客厅走去寻找卫生间时,她看到通往餐厅的二道门已被打开了。她停了下来,被眼前的景象看呆了:带有花边的长形桌上已备好了晚餐。在饰有一排淡红色猩猩木的瓷器和银器上有两个大烛台发出耀眼的光芒。管家正用一双戴着手套的手把一个圆顶银盘放在打磨光滑的餐具柜里。白色的墙壁,窗帘从一扇扇大窗户上垂下来,给本·布恩家族世世代代享用的餐厅增添了一种古老的殖民时期的辉煌气氛,此刻祖辈们的画像向下俯看着家中发生的一切,好象他们仍在享受着其中的辉煌。凯丽着迷似的观赏着,这时有个仆人拿着一个盛汤的大盖碗走了进来;她计算着水晶玻璃器皿和银色的餐具,想象着在如此豪华的氛围中进餐,她感到又害怕,又兴奋,她忘记了以往对她的所有伤害和窘迫。

“对不起,”她叫住了仆人“请问卫生间在哪儿?”

“在楼梯下,走廊的末端。”

“谢谢,”凯丽说,独自思忖着在晚餐前她可能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擦掉她的一些化妆品。就在她要推开门时,听到卡特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你曾经见到过象杰克·范林的侄女那样相貌平平的流浪者吗?当她向我们走过来时,我都吓呆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爸爸坚决要邀请每一个人。”

“你认为她染头发了吗?”阿比黛尔说

“当然她染了。你等着看她穿骑马装束的样子吧。你简直不能相信你的眼睛。我今天下午看到了她。她使我们俩相形失色。”卡特咯咯地笑道。“真的,太难为情了。有人应该给她一个暗示……”

“你,你是说她有全套的骑马装束?她从哪儿得到的钱?”

“你的猜测就是我的猜测。就我个人来说,我不想进行推测。”

在她们的谈话结束之前,凯丽沿着走廊无目的地冲了出去。她等待多年才拥有的装备被两个从福克斯克洛福来的自命不凡女孩顷刻间说得一钱不值。她不知道在饭桌上她该如何面对她们。当她进入大厅时,客人们已经开始拥向饭厅。杰克走上来,捉住她的胳膊。

“宝贝儿,你在这儿。过来,我们朝这个方向走。”

“你是什么意思?”

他把发昏的,疑惑的凯丽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子,佣人的饭厅。从没有人告诉过她。自助餐被布置在餐具柜上,长形桌已用明亮的纸带和一个硬纸板做的火鸡装饰过了。麦多牧场的所有雇员,从最年轻的马夫到年长的女管家,笑着说着,排队自行选用他们所需的火鸡和酸果蔓酱。除了黑仆人外其余的每个人都在那儿,那些黑仆人,她猜想,一定在其他的某个地方进餐。

就好象是一块黑色的布从天而降,遮盖了麦多牧场的壮观。他们都是佣人,而且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被非常便利地隐逸在视线之外,远离了本·布恩之家大肆享乐的那间大房子,使凯丽不可相信的是他们中的大多数象王室般地享用着,好象根本没有意识到耻辱。他们大吃特吃摆在白色的粗瓷上面那些平淡无味的食物时的高兴劲儿,以及脸上露出的满足、惬意的神情使她由于愤怒而泪如泉涌。他们都被一条强大的毒蛇吸引,甘愿接受他们在这里的被侮辱的位置,她对这种不公平的待遇表示厌恶。她痛苦地告诉自己:这里应是自由的土地,勇敢者的家园。

“宝贝儿,别站着,快向前移动。”在她身后杰克不耐烦地说道。

当凯丽浑然不觉地叉起一片火鸡放入她的盘子时,她下决心永远不会再在仆人饭厅吃感恩节晚餐了。某一天,如果她还能恰巧呆在麦多牧场时,她将与本·布恩家族共进晚餐,使用货真价实的银制餐具,喝香槟和法国伯根地红酒,决不喝粗玻璃杯中的廉价的基安蒂红葡萄酒。在她的心中已确切地有了该怎样达到这一目标的想法了。

1928年4月

当春天来到麦多牧场时,凯丽这时候才知道了绿泉山谷名字的由来。一个晴朗的早晨,她骑着“长安卡”去追回跑离农场的种马。她直奔那条境蜒于数英亩树林内的那条小道。想到能够生活在这样美好的大自然里,她感到一阵快乐。透过头上的树叶过滤下来的闪闪绿光刺痛了她的眼睛,给那些密布于树木间正在生长的湿润的小草罩上了一层宝石般的光芒。来到了林中空地上,美丽而富饶的草地尽收眼底,和爱尔兰高地一样的翠绿。据杰克说——这是一个草木茂盛的地方,这里曾养育了良好纯种马的敏锐的神经和强壮的骨头架。

这儿曾经有过一场大暴雨,一道美丽的彩虹横亘于远处的蓝天上,形成了完美的一景。栅栏有秩序,对称地十字交叉在一起,远处的宅邸隐没在绿色之中、在风暴过后,广袤无垠的牧场,象一个绿色的天堂。骑在“长安卡”的背上,伴着马儿的跃动,凯丽陶醉了。这对她来说是珍贵的一小时,为了准备格林顿的骑马表演,她向远处的跑马围场奔去,想要试验一下她的能力。骑马表演是度过漫长冬天后她的一大目标。

自从去年十一月那个感恩节她受到第一次精神上的伤害以来,凯丽已经越过了许多笨拙的箍子。大多数跨越都使她极难为情不愿去回想。在感恩节卡特尖刻的评论很使她极不情愿地改掉了自己极为珍视的骑马习惯,直到她在竞争中赢得了第一个玫瑰形饰物,从这儿以后,猎队就很高兴让她跟随他们一起去狩猎了。然而,这些都是以后的事儿。暂时她不得不对自己的这点小野心满足,她只能满足于“长安卡”。她心里很明白:整个冬天在竞赛会上她所看到的众马中,“长安卡”几乎没有多大机会获胜。

然而,她只能从头做起。凯丽现在已经开始向马术世界进攻了。她的目标是敲开著名的克雷尼尔·布莱斯·派吉特的大门,他是一个勇敢的英国前任骑马军官,当地头等骑手的教练,他的理想是在哈瑞斯伯格,华盛顿,麦德逊广场公园进行有声望的巡回表演。早在十二月中旬,她已经找到了他。她骑马从麦多牧场出发,直奔他的驯马场。当她看到一个有生气的英国人时,立刻知道他是谁了。这是一个有雾的冬日下午,此时他正在给一个被汗水浸透的骑手作示范。他有着天生骑马者的仪态,那张似乎雕刻过的脸好象已经告诉了她关于他的每一件事。他那使人感觉难堪的表情使凯丽没敢怎么看他,当他的眼睛从他的骑马帽下毫不掩饰地盯着她时,她简直不能自持。

当他们向马房走去时,他说:“小姐,我可以问一下你从哪儿来的吗?从你的口音判断,不是从这儿周围来的。”

她感到自己很得意。“我的叔叔,杰克·范林是麦多牧场马房头儿。”她说着,非常自豪地摆了摆她的头:“我在那儿驯马。”

他对她似乎没有什么多大印象,但她过于自信的言行举止激起了他的好奇心。“没有约定你就厚着脸皮来了,但是既然你来了,让我们来看看你有些什么本事。”他非常不友好的说道,由于表示怀疑他的眼睛咪成一条缝。“你的马在哪儿?”

“我还没有一匹真正属于自己的马呢。”她脱口而出。在她忍受了派吉特的可怕的审问后,她最后的一点自信消失了。

“那么,我把你送到“英垂皮得”那儿去看看是否你和你自己认为的一样棒。我必须告诉你,你不要来得太勤了。”派吉特说,这使凯丽想起驯马和表演跳跃几乎是男人们独霸的活动领域。

“英垂皮德”原来是一匹眼里有着怀疑神情的闭割的公马,当凯丽坐在了马鞍上,她发现这是她所骑的马中最不好骑的一匹马,很明显克雷尼尔·派吉特想要迅速挫败她的锐气。在向着远处那个跳跃围场前进之前,她仅有几分钟的时间来镇定自己。

她开始的心跳可以说是惨重的。“英垂皮德”完全与他的名字不相称。它有一个令人作呕的习惯,在每个栅栏前总要停一下总是不能让人轻松自如地越过障碍。在这样几轮过去之后,凯丽放松了一点,但是她感到在克雷尼尔·派吉特面前她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的。让她在这样一匹不擅长跳跃的马身上展示她的才华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她重复了至少二十次跳跃后,他让她停止了表演,现在她觉得她对“英垂皮德”已完全能够驾驭并且熟练精通了。在他向着她大吼大叫之前,她试探性地给了克雷尼尔一个微笑。

“你的骑法令人感觉不舒服,就象一个牧童。你在马鞍上的坐式,向前伸着的腿都太靠后了,我能从此判断出你是个澳大利亚人。”

这一阵猛击,粉碎了所有她对自己的幻觉。

“然而,在你身上有成为一个女骑手的潜能和素质。在一定条件下,我可以接收你,”他宣布道,用手掌拍打自己的头发。“如果你想和我一道工作的话,你必须努力勤奋工作。到明年秋天,你有不到八个月的时间。我不愿听任何关于学校作业和男朋友的藉口。我对每一个骑手都要求得很严格。相信我,我会做到的。另外一件事——你必须从头开始。按我的方法正确地学习花式骑术的基本知识。”

她本想张口说出这样一来就等于在过去的五年里她什么事都没做,但是他那如钢刀一般光亮锐利的眼光制止了她。

“是的,先生。”她温和地答道。在她的生活中,这是她第一次称别人为“先生”。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拥有自己的一匹马,在这儿我们仅能提供你几个月,但是明年秋天你要打算到哪儿的话,你必须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一匹马。”

凯丽离开了骑士学院,感受到了一匹小野马被用套索捕捉和被熟练的骑手驯服时的那种感觉,但是她却发疯般的高兴,因为他接收了她。在冬天的黑色岁月里,克雷尼尔·派吉特毫不留情地对凯丽进行循环训练,他改掉了她在澳大利亚养成的所有坏习惯,重塑她在马背上的姿态和挖掘她擅长移动的天赋,从而使得她的形象高雅和优美如同赛马冠军一样。黎明,她很顽强地走出麦多牧场的马房,从那儿她去上学读书,然后不耐烦地熬过几个小时,直到她能够去骑士学院。在那儿她度过繁重、累人的却是极其美好的两个小时,与克雷尼尔一道训练。她用从莎伦那儿得到的支票付学费。有时候在一天结束后她累得几乎不能讲话。

现在,在渴望已久的春天终于到来时,她骑马出来,她的心里不停地想着那天早晨她在邮局收到的从巴黎来的那个包裹。当她展开卷着的杂志时,她惊讶地发现在四月份的时装杂志封面上有张莎伦的照片,尽管她已知道了秋天莎伦所做的一切设计,因为在她信中已草草地提及了这件事,但是,凯丽没有想到她在时装界初次露面就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就在那时,带着一丝嫉妒,凯丽意识到了她们俩的生活轨道偏离得如此之远。那个在非洲自然风景中拍照的身着时装,极富魅力,深不可测的女人和那个大清早提着破烂不堪行李箱逃离库尔华达的女孩截然不同。最近莎伦对她的慷慨现在似乎就象是从一张高高的桌子上抛向小狗的一片干面包。策马向狭窄的绿色跑道上的跳跃围场跑去,由于嫉妒心作怪,凯丽比以往更有决心在她所选择的世界去取得成功。莎伦的美貌再次使她毫不费力地得到了她智力所不能得到的东西,她的意志也促使她去挑战。她向着白色栅栏的围场驰去,决心去尝试一些她以前从不敢做的动作。

当凯丽跃过去开门时,“长安卡”竖起了它的耳朵。围场的跳跃课是被精心地设计过的,当时是为了林迪和他的良驹——一匹英国出生的阿拉伯马进行实践,但是自从他死后就很少使用了。凯丽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拥有一匹一个优秀骑手所应有的良驹,但是她从来不敢问杰克是否她可以拥有这些,因为她知道他会笑话她的。“长安卡”是一匹阔割过的好马,不过它永远不会成为冠军的。她现在已经到了该有自己的马的时候了,但是她从不敢奢望有一匹上好的马,因为那将是一笔五位数字的费用。她禁不住总梦想着每一次的赛马表演,尽管每次她都是和杰克一块儿去的。

她把长安卡拉到围场里,大步走过发亮的草地,把跳栏升高到四英尺多,她想试试这个挑战性的高度。然后,她又走回到马身边,卸下了马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绢。她又在栏杆处上了马,把马拉到场地的中央,停在了那一长排二十个跳栏的前面,跳栏之间的距离为三十五英尺。然后她用手绢蒙住双眼。她和“长安卡”配合得那么默契,她膝盖只需轻轻地一顶,“长安卡”就会一跃而起飞速向前。他们向前冲去的时候,凯丽把自己完全交给了“长安卡”,就象一个恋人,当“长安卡”带她驶向跳栏的时候,她能感到每一个动作的细微差别。

她不知道在围场的一边,林顿·本·布恩正目睹她的壮举,他早晨遛马路过这里。看到她时,他拉住了马缰。从她那飘逸的秀发,他从远处就认出了她。就好象在看一出表演,,他看着她和长安卡跳过一个又一个的跳栏,他认为那匹马与她的主人不配。他抓着马的缰绳,等待凯丽随时跌倒在松软的草地上,但她却不曾踉跄过。他非常自嘲地微笑着,觉得象她这样年龄和背景的骑手,该是多么的难得呀!她有勇气蒙着眼睛,不使用马鞍进行练习。他自己的女儿,卡特,永远不会做到,而马克则将会被这个建议吓出一身冷汗来。但是林顿,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常常独自这么做。

当凯丽跨完了最后一个栏时,她撕掉了蒙眼布,身子向前倾她的胳膊紧揽长安卡的脖子,她爱抚地把手指穿过它的鬃毛,又在它的耳边低声赞扬着,在她与她的马之间即使有一段距离她能传达他们彼此的感情。目睹了给人印象深刻的年轻骑手与她的坐骑之间的亲昵,他本能地转过头,好象由于窥视行为而要被捉获似的。但是当他看到“长安卡”在她身下颤抖时,他不能使自己的视线远离凯丽和她的马。她的大腿正紧靠着大汗淋漓的那匹马的宽阔的侧翼,她有一个热情女人所有的傲慢与自豪。

感觉她好象正在被人注意,凯丽吃惊地转过头来。在林顿策马离开之前,他们只相隔一段距离,互相对视了一会儿。

“雨魂……我想知道……”当他沿着骑马道疾走时,他若有所思地对自己低语着。

那天晚上,林顿传唤凯丽回来后到大房子来。院子笼罩在黄昏之下,满是草和马以及咕咕叫着的鸽子的气味。但是凯丽对一切无动于衷,她已经准备了要反抗。她想:毫无疑问,他对未经他的允许就擅自使用围场表示气愤,同时她也想知道他将会怎样来惩罚她。

凯丽卷起了经过浆洗的干净的衬衣袖子,面对这所房子,当她想到麦多牧场的主人会残酷地对待他的雇员时,她的勇气一时不知到哪儿去了。女管家冷漠地把她领着穿过那间大的灯光昏暗的起居室,为了吸引外面的带有香味的气息,屋子的窗户大开着。当本·布恩书房的门打开时,他正坐在桌旁的皮椅上。

“晚上好,本布恩先生。你想见我?”她的声音又小又微弱,她立刻对此感到羞愧。

“凯丽,进来坐下。”他很随便地说着,示意书桌对面的椅子。

她按所说的坐下了,瞥了一眼这间她以前从没进过的麦多牧场令人难以忘怀的屋子。镶着漂白过的橡木的墙壁,由于岁月的流逝,颜色变柔和了,摆着一排排装有毛边书的书架。这是间男人的房子,透着淡淡的烟草香和隐隐的金钱味。就从这张上面盖有皮革的书桌上,林顿·本·布恩建立了他的纯种马王国,这使他在世界范围饲养圈内极富盛名,他身后的墙上挂着玫瑰形饰物,照片和他的战利品,这是他高贵身份的极令人厌恶的象征。

当她这样坐在他对面时,她所能做的就是去面对那双极凶狠的、精明的眼睛,极可怕的咽喉的跳动。他摆弄着一支笔,很明显,他不急于让她知道她来的原因。

“我听你叔叔说你正和布莱斯·派吉特学习马术。”凯丽还来不及回答,他继续说:“我已和他谈过,从克雷尼尔告诉我的一切判断,你不能成为最好的骑手唯一的原因是缺少一匹好马。”

“是的”她回答道。她的所有恐惧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忙不迭的应承。

“你也许已经听说了我的儿子林迪。在那些照片中有他。”他说着,转向书桌后银色镜框的照片。取下一张来,他拿给了她。“这是他在循环表演赛中的最后一张照片,是第一次在罗马的彼萨·德塞那儿接受奖品!”

凯丽看着这位漂亮的小伙儿,自从她到这儿后,她已听说了那么多关于他的故事。他是麦多牧场的“皇帝”继承人,只可惜英年早逝。他简直就是他父亲的再版,除了更优雅和纤细些外。林迪站在一匹她所见到的最漂亮的马旁——一匹阉割的公马,它那光滑的黑色侧翼就象漆皮一样闪闪发亮。他们站在一行罗马松旁,林迪非常自豪地举着一个银杯。

“这是他和雨魂一块跳跃的另一张照片。”

极入迷的,凯丽伸手去拿这对冠军的极棒的影像。当他跨越那堵六英尺半的墙时,雨魂伸展四肢凌空而起,它高贵的头向前抬着,四肢成一直线,跨越一段难以置信的距离。凯丽抬起头来发现本“布恩正凝视着她,他象一头狮子一样蜷缩在椅子里。当她感到在他那大胆的目光中潜藏着威摄力时,他那具有穿透力的一瞥使她迷惑。完全出于他的意念.他的手一挥,要么使她上到天堂,要么使她下到地狱。忽然,不顾他们年龄和身份的差别,理解在他们之间闪现。

“他太漂亮了”她低声说道。但是她的赞美并没有融化掉他眼中的冷漠。“今年六月你愿意在阿拜维拉,佛吉尼亚的循环表演中和雨魂一展身手吗?”

她简直要窒息了。“您这是什么意思?”

“自从我的儿子死后,它一直被圈在鲁德威克庄园。它很少被骑用,尽管也赢了一些奖品。我正在考虑把它带回家来——这儿才是它呆的地方,而且我想让你骑它。今天我看到你蒙着眼跳跃,我承认被打动了。你再也用不着骑着“长安卡”走那么远了。你需要一匹象雨魂这种的纯种马。它是个英国一阿拉伯猎手,将近十四岁,并且象他的主人一样,是个冠军。如果给它机会的话,它还可能再次夺魁。”

凯丽从没有预料到会有那么一刻出现。她根本从不奢望从他那儿得到这种惊人的给子。至少最后有人信任她了。他那张宽阔的晒黑的脸显出了他的商业用心,她固执的骄傲阻止她冲向那张大桌后去拥抱他。相反,她把头低了一会儿,极力去抑制这笔奇迹般的财富带给她的幸福与兴奋。在那个时刻,她全身心地热恋着林顿·本·布恩。

当她用充满泪水的双眼抬头望着他时,凯丽的所有防线崩溃了。“本·布恩先生——我非常荣幸和幸运。真的,它就象是对我祈祷的回答。我想从我的心底对您表示感激。我仅希望我永远不要辜负您——先生。”她用颤抖的声音补充道。

当她的精神升华时,她生命中过去十年的艰苦创业浮现在她眼前。这一时刻就如同她在循环表演中赢得第一次奖牌一样。她似乎已经听到了掌声,当她带着雨魂这匹骏马进入刺眼的满是聚光灯的竞技场时。

“我已经派你叔叔去鲁德威克看它了。我是今天告诉他的,我们要把它带回家来。”

“它属于我了吗?”她问。

本·布恩第一次微笑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尽管你不到年龄,但我认为我们该为这一刻干杯。”他从管家手中的托盘中拿了个透明的酒器,倒了杯白兰地,拿给她一杯。

“为了两年后的麦德逊广场公园干杯。”他说道。

她举起酒杯,凯丽头一仰,喝了一大口白兰地,她从前从没尝试过。尽管烧着她的喉咙一路下去,她没有理会它。

雨魂回到麦多牧场那天,苹果树正处于花期,在黎明前不久凯丽一直醒着为了看在她卧房窗外的树梢上第一抹阳光透过它时的情景。在夜间,每当她合上双眼时,她就被一种预感的搅动惊醒,她仿佛听到杰克关上前门的响声,她非常兴奋地跳下了床,穿上她的仔裤,她好象觉得他已从鲁德威克庄园回来了,把雨魂带回来了。

没有吃早饭,她出了门,下了楼梯走过车库。当她向房子里走去的时候,她停下来唤着早晨清新的空气。在那直入云霄高大的栗树里鸽子在咕咕地叫着。麦多牧场似乎也随着昆虫的叫声,小鸟的歌唱声震动着,农场里泥土的气息预示着蓬勃生机的春天到来了。凯丽向马房走去,这片刻美梦的实现使她觉得生活是多么的美妙——她找到了她自己。

她停了一会儿骄傲地看着刻在关雨魂的马房门的铜板上镶刻着的雨魂的名字。铜板曾经被卸下过,但是现在它又回来了,且被打磨得光光的象是在等待他儿子的归来去驾驭它。在马房里一切都井然有序,因为她已花了好几个晚上去收拾它,当她走进的时候,一个黑人马仆,威利走了过来。

“你起得这么早,在他们从鲁德威克回来之前,你还要等一个多小时呢。”他对她说道。

“我知道。我就是想在它回来之前看看还有什么要做的。你认为不会太久的,对吗?”她焦急地说道,又拿起了扫帚扫起砖地板来。

“我从来没有想到还会活着见到它。”他说道,由于高兴而不停地摇着头。“我永远不会忘记本·布恩先生收到那封从华盛顿来的电报的那个下午。以后我们三天没见到他,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甚至不回电话。我总想着他要把那匹马卖掉了。对他来说,那是他心灵上的包袱。在林迪先生死后,他再也没有去看过那匹马。”

“威利,再给我说说而魂的样子。”尽管自从得知闭割的公马回家的消息后,她从没听他说过什么,但她还是问道。

“我从没见过比雨魂更棒的马。在它的侧翼,你简直可以照到你的脸,他们象刚擦过的靴子那样闪闪发光……”

“告诉我它的眼睛,”她说着,靠着扫帚的把儿上。

“哦,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睛。就象燃烧的煤球那样明亮。就这样看着它,你会觉得那匹马就象一个人般在思想。而且它看你的样子——就象它完全知道你在想什么。”

“威利,我想如果它再不快点来的话,我就要死掉了。”她戏谑地说道。

“但是你不能犯错。它是热血动物。它不是很驯服的。”马房男孩说道,直直地看着凯丽。“它还是原来的样子。几乎需要十六双强有力的手来制服它。”他很愉快地大笑道。“你应该已经见到林迪先生在那匹马上的样子吧。雨魂知道谁是它的主人。”

也许并无此意,但威利忽然使她对自己怀疑起来。她会成为这匹良驹的最好搭档吗?明天她将来证明它,每个人那时都会出来观看,看是否她正做一件滑稽的蠢事。甚至威利,他知道她骑得多棒,也似乎开始怀疑起她的能力来了。凯丽转向马夫,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威利,你就走着瞧吧。就象它和林迪一样,我们也会一起成为冠军的。”

“怎么了,我从来没有说你不能。”他大笑着回答道。

“当他们回来时,你会在这儿吗?”

“你怎么了,孩子?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挡我看那匹马,不过我认为我们该做的事情是注意本·布恩先生脸上的表情。”

凯丽并没有回答,他又说道,“好吧,我要去工作了,大约一小时后再见。”

“好的,威利。”她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她停下来,眼睛环视着这个最漂亮的马棚。镶板的墙壁与倾斜的横梁和天花板相接,使得马棚在炎热的夏季阴暗,凉爽而在冬季又温暖舒适。雨魂有它自己的带有流动水的水槽,透过方格子窗户可以看到一个大橡树阴影之下的私人白色栅栏围场。与库尔华达“卓越者”的马棚相比,雨魂的私人住所就象是一位绅士的乡村别墅。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凯丽从一个分隔栏走到另一个分隔栏。她没有其他的事可做,当她度过冗长沉闷的几分钟后,她的胃由于兴奋而翻动。她就象一个大公主样等着她的订婚郎君,她的主人的到来,又象是一个未登过台的芭蕾舞演员等着与著名舞蹈王子共舞。

最后,当她听到远处传来的马的嘶叫声时,她冲出了马棚,她的心在剧烈地跳着。声音也使其他人知道杰克和雨魂回来了。

“杰克先生”威利挥手叫道。马篷车慢慢地驶入了铺着圆石的小院。

一时间不知从哪儿冒出那么多的人来。甚至一些房屋清扫工人也聚到了马房旁来看这一辉煌时刻,把凯丽拥到了一边儿。

当杰克下了篷车向凯丽招手时,威利象是在戏弄似的说道:

“不管怎么说,你去哪儿了?凯丽小姐认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尽可能的往回赶。一直把速度计调到二十。你知道的,这是最珍贵的货物。”带着胜利的喜悦,他回答道。“让人快去告诉本·布恩先生我们回来了。”

就在杰克打开大篷车后面的插梢时,林顿大跨步迈进了院子。凯丽极其麻木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她从远处不耐烦地瞥了本·布恩一眼,然后就迅速地移开了。也许他已经开始反悔让她驾驭雨魂的决定了。

“嗯?我们还等什么呢?”本·布思快速说道,就在杰克转向他时。

门梢退去了,门打开了,露出了雨魂后腿的影子。

“小心点,伙计,小心点”当马夫卸下下面的斜板时,杰克低语道。

当马夫小心翼翼地进入篷车解松拴马的系绳时,气氛非常紧张;但是尽管雨魂非常紧张地抽搐,它还是毫不犹豫地小心翼翼地向后慢慢退着。当它到了稳固的地面上时,杰克走了上来,取掉了马背上刻有花押字的毛毯,就象是展示一件艺术品般,他把马展示给大家欣赏。

凯丽的眼睛马上盯着本·布恩,他正凝视着雨魂,他的脸上象罩了面纱般让她捉摸不透。仅那紧闭的双腭和紧闭的牙齿就显示出这一刻对他意味着什么。在那个夏天的晚上,当他实现了她的愿望时,她对林顿·本·布恩只是敬畏的感觉,但是现在凯丽崇拜他。

“不错,它很漂亮,的确漂亮”杰克大叫道,牵着缰绳,让雨魂走了一圈以示炫耀。

凯丽一见这马就喜欢上了它浑身上下的每一处,这种喜欢就象蜜糖一样又纯又浓,它骄傲顽皮地站在那里,好象意识到了这些羡慕赞扬它的观众。它是优秀纯种马的典型,有着柔软光滑的小口套,突出的弧形的脖颈,窄小的马背,和那象音符般纤细优美的但却如钢铁般坚硬牢固的腿。它用那双展示着古老智慧的黑眼睛看着他们。凯丽察觉出在这匹最杰出的马身上有着力量、个性和坚韧的最完美结合时,她感到由衷的喜悦。它耳朵的抽搐告诉她它在努力熟悉与麦多牧场有关的在它记忆深处的每一个声音。它又回家了。凯丽从没见到象而魂一样棒的马,她开始尽情想象,她仿佛看到了她们俩一块儿行进在阿拉伯沙漠里,她穿着一个王子的长袍,在烈日下飞奔过沙漠。她几乎等不及去跨骑上它去感受它的力量。世上没有它们不能征服的事情。

“姑娘,我认为该轮到你了。为什么不把它领进它的马棚呢?”杰克说着,把缰绳拿给她。

把手伸进口袋里,她拿出了专为它带来的一些上好的胡萝卜。雨魂在它屈尊低下它那柔软光滑的口套之前,摇了一会儿它的脑袋。与她手的第一次接触沿着她的胳膊带给她一阵激动。

她很自豪地把它领向马棚,感觉现在它属于她唯一的一个人了。当她经过本·布恩身旁时,他们互换了一下眼神。

“明天早晨你第一次驾驭它的时候,我会在那儿的。今天让它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看你们俩配合得怎样。”

“是的,先生”她转过头来说道。

就在她进入马房的那一刻,凯丽感到雨魂在战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通过它眼中的表情凯丽明白它确定地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她抚摸着它,和它交谈,然后放开手里的缰绳,打开了围场的门,看着它自在地离去。发出了一声快乐的嘶叫,它欢快地蹦跳着。它那优美的动作简直就象是在表演奇迹。它光滑的四肢肌肉一缩一缩地在明媚阳光普照的草地上跳跃,驾驭这匹黑色的似雕刻过的良驹,这样的允诺简直让人不可相信和理解。感觉到自己哭了,凯丽忙转过背来以防杰克和马夫们看见。在雨魂发泄完它的能量后,它停了下来,注视着她。它高高地把头一甩,对于再次拥有这片曾是它的草地表示出自豪的情感来。

“是的,我的宝马,你回家了”她低语道,说出了在本·布恩傲慢神情压力之下,每个人没有说出口的话。这些话溶在她内心深处掀起了一阵感情波澜。这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感情。还没有人触动过她那神秘的内心深处,使她渴望去关心、去属于、去给予、去希望、去梦想,当她想到这匹骄傲的马将带领她驶向她的美好未来时,爱的所有复杂情感顷刻间都成熟了。

第二天早晨,凯丽给自己留了足够的时间把雨魂从围场拉出来,给它上了鞍。她穿了一条深黄色的马裤,同色的靴子,戴了一个黑色羊绒骑马帽,穿着一件卷着袖子的方格衬衣。在黎明时分她就起来了,喂它,给它喝水,当她用块儿方糖诱惑它时,雨魂快乐地来到她面前。她塞入它嘴里一点,同时极为小心地把那个精致的英国产的骑马鞍放在它背上。它曾经被林迪拥有,自从他死后,没有被使用过一直挂在工具房里。她已经极用心地把它擦过了,直到那久而未用的皮革再次象新的一样闪闪发亮。

“放松点,小伙子”她低语道,顺了顺马的侧翼。

她把马蹬调到了满意的位置上,然后把它拉到院子里,她看到威利正向马厩走去。

“他们都在那边等着,杰克和其他人。本·布恩先生一会儿就来。凯丽小姐,你打算等他还是接他?”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凯丽能够看出威利仍旧怀疑象她这样的女孩子能够控制而魂这样的良驹。她依靠的不是自己的肌肉和力量驾驭这匹马,而是靠她天性中自信的决心,她那种与生俱来的与马的亲密的关系——当她在马鞍上的时候。

当他们走到象谷仓一样训练场的时候,杰克和几个人已经在那儿骑着马等候了。铺着木屑的场地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跳栏已经摆好了。

“姑娘,祝你好运。”当看到林顿走过门时,杰克眨了眨眼说道。

凯丽冷冷地牵着马走进大门,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马鞍。雨魂就象是一座随时要爆发的火山。当她坐在马背上的时候,她几乎可以感到肾上腺素正在上升,她身体向前倾去抓住它的脖子,不住地轻轻地赞扬它。还不容它反应,她就把它拉到圈子的中央。包括本·布恩在内,旁边观看的人们模糊地在她眼前闪过,她集中起自己的注意力。凯丽以前从没有过在马背上的这种自如和优美的感觉,当她骑着马围着场地跑的时候,他们融为一体,在表演着起源于阿拉伯的花式骑术,她要使雨魂象一匹飞越沙漠的没有带鞍的小公马一样无忧无虑地驰骋。凯丽恰到好处地给它下命令,让它跨越跳栏。在本·布恩,杰克,和其他人面前,她使出了浑身的技巧,当她们接近障碍的时候,她让雨魂找到了自己的频率。马和骑手一跃而起就好象她们一起合作多年而不是几分钟。最后,凯丽在一轮的试跳后,向前大跨步走去,又飞也似的再次跳起。

“今天就做这么多”,她疼爱般地附在雨魂耳朵低语道。带着胜利的喜悦,她使马慢跑到爆发出一阵掌声的栏杆前。她得意洋洋地对着威利和马夫们诡秘的一笑,注意到了当她对腾跃的雨魂一拉缰绳时杰克的自豪感,那雨魂似乎急不可待地还想走一着。最后她看到了本·布恩。当他观看她表演时,他远离其他人站在一旁。他眼中的神情告诉她不相信自己还能讲话,她受到鼓舞说道:

“本·布恩先生,我知道为什么你叫他雨魂了。我感觉就象坐在一朵被风驾驭的白云上。”

七、别墅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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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7月,巴黎。

随着冬季表演期的临近,化妆室里越来越吵闹。四十个模特没有穿任何舞台服,光着身子在化妆室里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去拿化妆品、衣服和其他辅助用品。那些助手们都是些弯腰驼背、枯燥无味的女人,和那些优雅的模特们相距甚远,她们一边手忙脚忙地摆平模特衣服上的皱折,帮她们拉拉链系扣子,一边低声用法语咕哝咒骂着。女性特有的那种巨大的香水味、汗味,以及新衣服散发出的气味充斥着这间拥挤的房间。在巴黎炎热的七月中旬,这间屋子很快就变成一个压力锅了。当拉链卡住了柔软的皮肤或脚跟绊住了松软的织物,她们的烦燥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除了最后的一点事外,她都准备好了,莎伦向一个令人厌烦的小妇人要了一些辅助品,这位妇人能够奇迹般地为每套服装选出最合适的一双鞋子来。莎伦的鞋是双似珍珠色的灰色鞋,与她如薄纱般的灰白色的羊毛紧身衣非常相配。

仅花费了几分钟,莎伦又冲出去化妆,给她的脸上打了一层粉,这时她看了看表:很快就要到十一点了。站在队列的第一个位置,她站在在门口指挥的卡尔·雷格菲尔德的前面。他潇洒地一靠,极有特色的金黄马尾发型是他的特征。他以一个专家的眼光仔细察看着莎伦全套服装的每一个细节。

“拿给我那块围巾,”在嘈杂声中他命令道,然后打了个响指。“谁让你戴珍珠项链的?”他用法语对她咆哮着,并不期待回答。极为恼怒地,他把一长条半透明印花薄绸围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撩起了一卷从她卷曲的长髻上掉下来的光亮的头发,最后才表示赞许地点了下头。

当莎伦站在入口的阴暗处整理自己时,她听到了人群中的低语声。就象站在舞台两侧的一位女演员,当她等待去开始沿着呈现在成百观众面前的那条长长的之字形天桥航行时,她很快就进入了角色。远处的雷格菲尔德给了她一个暗示,她就开始了时装模特的那种无精打采的漫步,她的眼睛好象是盯在远处的一个岸边。

当她进入大的镶有镀金材料的大客厅时,由于她的艳丽的容貌,在校形吊灯下那群热烈的观众中掀起了一阵兴奋。音乐转为渐强,然后在每个方向的闪光灯泡开始爆裂,但是她几乎没有注意到摄影师们向她靠近。她极优美地向前移动着,隐隐约约看到镶在大窗内的艾立佛·托瓦。当莎伦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镶金椅上的海一般的脸庞时,前排爆发出一阵掌声。雷格菲尔德已宣告了一个女性的时代,观众们热切地表明他们对她的有灵感的流动线条,淡而柔和的色彩表示欣赏。稳固地远远地一迈,莎伦走到了天桥的末端,完全自信地用脚尖一转,然后停下来非常高雅地一点去迎合音乐的节拍。几秒钟,她就象一只苍白的小鸟犹豫不定,抬起了她的薄纱裙,用手指尖触摸着。一抹专注的神色出现在她迷人的眼里,莎伦什么也没看到,当然,也没有注意到坐在前排欣赏她的男人。

当表演继续进行时,她在舞台上来回走动。她最后的一套服装是件黑色的饰有小金属片的紧身衣,她沿着天桥飘动着,她的衣服闪闪发光就象一江黑色水中的月光,推向高潮的掌声在客厅回荡。闪光灯泡疯狂般地连续喷发,不断的叫好声表明这套服装很成功。对于这种欣喜若狂的反应,莎伦忍住笑,低垂着眼睛,在天桥末端摆了个姿势,在她脸上掠过了一抹极其强大的神奇色彩。坐在前排的一个男人伸开了他交错的双臂,在他象鹰般的脸上出现了兴趣。

阿米杜·本格拉眯缝着他的眼睛,好象要透过由于时装而产生的迷人假象去看那个真正的女人。随着莎伦的离去,她的长服轻轻地拖着地,后面的掌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记事本来开始在印有他的名字的一张卡片上潦草地写着。他停了下来,不知道是该用法语,意大利语还是英语书写。

在他的旁边,都那·因丝·奥立弗看到阿米社所做的事情,非常明白地暗笑着。这位阿根廷大使的金发白肤的妻子完全知道她的老朋友打算做什么。她只需用眼一瞥就能察觉出他的想法,这是项有用的才能,因为总有许多女人使他产生想象力,浅黑型的白种女人,金发白肤的,还有红头发的。

“那套衣服在安吉丽娜的身上看起来会极好的。为什么不给她个惊喜呢?”她弯腰过来极神秘地低语着。

注意到她脸上狡猾的笑容,他回答:“你太了解我了,因丝,我几乎没有自己的秘密。”

她恢复了原状,感激地大笑,挽起她深红亚麻布上衣的袖子。

后来,在表演结束人群开始从大厅向外涌出之前,莎伦已经走下了大厦的台阶走进阳光明媚的繁忙的广场,在这儿人们向出租车招手准备冲向另一个表演。

“你要去卡丁吗?”她向另一个正要进入出租车的妇女招呼道。

“是的,快一点上来。”她大声叫道。

“等等我”,在她们关上车门之前,另一位模特隔着窗户喊道,“我也去卡丁。”

当她坐在了车后座上时,莎伦放心地舒了一口气,与其他两位女人交换了一下微笑,她们也都激动得发狂。巴黎时装周总是这样。她把手提包放在她的大腿上,莎伦意识到她还捏着在她飞奔出来时装屋里的小姐放在她手中的那张卡片。她瞥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名字,然后把它扔进了包里。

那天晚上,当沉沉的蓝色夜幕降临在巴黎城时,莎伦从街道拐角的一辆出租车走了下来,向有条纹的凉篷走去。

“先生,你好。”她向主人招呼道。她把一些东西扔进了她的购物篮里。有几个香气扑鼻的桃子,一块熟的布里白干酪。离开了商店,她打算走回她在巴那帕特的公寓。

她走进车辆出入的门道,感到了从里面庭院里吹来的使人感觉舒服畅快的冷空气。这是个非常炎热的一天,她几乎不能停下来呼吸。现在,她攀上凉风习习的楼梯来到第三层,放好她的食品,很庆幸她在这座大厦里没有住得再高些。

把钥匙放入门锁,她大叫“杰——我回来了!”但并没有由于时装节和她住在一起的美国模特的回答。在大厅里,她踢掉了鞋子,弯腰捡起了管理员从门缝里塞入的信件。她把食品放在厨房,然后走向这座老式公寓的卧室,从这里可以俯瞰德·巴克斯艺术馆。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双层窗户,去观赏粉红色地平线上灰色的巴黎城,居住在这个城市已有一年半了,但她从没有厌倦过这种欣赏。

在她淋浴后,换上晨衣,她深深地蜷缩在壁炉旁的椅子里。不平坦的席纹地板,破旧的但却华贵的家具,磨损的地毯,所有的这一切都使这座公寓成为在她不断的国外旅行之后最受欢迎的归宿之地。她曾去过米兰、伦敦、罗马,甚至更远的菲律宾、泰国、爪哇。把帐单开着的卡片和一些邀请函放在一边,她发现了一封凯丽的来信,她先打开了它。

在过去的两年里,她的生活道路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以至于两人还没有团聚过呢。莎伦仅去过纽约一次,恰好赶上了丹文骑马表演,此表演在帕西维尼亚进行,当然凯丽是不会错过的。他们仅能通过电话进行交谈,至少一个月一次。凯丽所有业余时间都在骑马,似乎看起来比莎伦现在还忙。但她仍尽力去写几封简短的、汇报消息似的信来,莎伦却常常不能及时回信。自从她爬上了事业的高峰后,莎伦从没有忘记每月给凯丽一笔相当可观的津贴,这只是使她心安的一种表示,至少凯丽会拥有她可能需要的每件东西。尽管本·布恩已经把一切付过钱了,但是她和雨魂赢得的奖金依据规定都交给麦多牧场了。莎伦知道她的钱已用作凯丽为参加每项社交活动的穿着打扮,因此她感到非常满意。

莎伦微笑着读着关于雨魂的最近消息,它碰伤了它的腱,这是凯丽最近所经历的一场灾难,然后是装饰性的标点符号,屏住呼吸她读道下面的消息:她已申请明年九月进入波士顿的布莱玛大学。

莎伦看完了信,沉思一会儿。给凯丽的津贴是一件事,但送她进大学对她来说似乎有点力不可支。目前她依靠自己的薪水过活,但再没有多少多余的钱了。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要攒钱,莎伦放纵自己,过得舒服奢侈,当然是在自立的范围内,就包括她在巴黎最繁华的一区租用这套拥有两个卧室的公寓。很明显,凯丽理所当然地认为莎伦能够支付她上大学的所有费用,尽管她们从没有对此进行讨论。凯丽惦记明年她的计划内的收入。在九月份她将在摩洛哥拍照,同时在那个秋天还有印度的女性时装演示会,她还有几个预定内容,圣诞节前必须赶回巴黎。计算着她将进行的所有工作,她知道明年收入可能会多些,她认为自己还能支付凯丽学费的第一笔款子,条件是她必须仔细起来。就在此时,她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你吗,杰?”

“啊——我要累死了!”这位模特呻吟着说,摇摇摆摆走进卧室。那个高大的浅黑型白种女人跌坐在她面前的椅子里呻吟着:“我恰好赶上了那个贺礼赠送会,我告诉艾琳今晚九点在开丝塔见,但是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如果今天不是星期五的话,我发誓我会自杀的。”

“我想我今晚不去了,你能告诉艾琳一下吗?我可以明天和大家一块儿吃午饭?”

“什么?你不去了?好,我猜想开丝塔和杰米店对你来说太老式了,你任何时候都可光顾它。但是我要趁着有机会,在巴黎享受多彩多姿的社交生活。休息一会儿,你确信你感觉不会好点吗?”杰说道。为了不打扰她,她忍住了哈欠。

“不。明天大清早我去帕斯·德·保森围场骑马。”

“我希望明天大清早能见到你——我在星期一遇见的苏阿托。”

莎伦大笑着:“说道苏阿托,倒提醒了我。这儿还有一个,你也许会感兴趣。”

“谁?”

“今天我离开大厅时,小姐递给我这张卡片。让我看看……哦,是的,阿米杜·本格拉。阿根廷人。我认为,他们总是相同的。每年的这个时候,巴黎满是这种人。如果你这次错过了机会,没关系——他们将在米兰抓住你,他们让你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女孩——二十四小时之内。”

“太可怕了,如果我是个统计员,我就不会在意。我不象有些人那样,等待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等会儿——本格拉。他是不是南美大亨?我看到他在乔士德的照片和——”

“这有什么不同吗?”莎伦打断她的话,把名片扔进废纸篓里。“如果你在米兰或巴黎呆三个月,你就会跟我有同感,相信我。杰,我想问你一些事。你认为对于一个美国女孩来说,上大学真的很重要吗?”

“当然。没有学历,你甚至找不到象卖鞋这样的工作,更不用说找到一个丈夫了——”

“谢谢,这已回答了我的问题。我猜想……”她的话仅说了一半。她把凯丽的信放进口袋里,想道:她想要钱,钱也将会得到的。

十月的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多瑞的风景都沉浸在一片薄雪里。凡布瑞斯·鲍姆弗莱特驾着他的瑞拿尔特穿过一个古老的石头村子。在他的旁边,坐着裹在灰色狐皮大衣里的莎伦。

“该是多么幸运啊!我觉得你不仅骑马而且狩猎也很棒。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凡布瑞斯侧着脸微笑着说道。

“等一下。我仅狩猎过一次,那是在方塔尼布雷。”莎伦戏弄般地提醒他。“法国人追寻礼节,就象法国人自己,将总保留一种神秘感。”

莎伦对这位法籍英国艺术商人已经认识几个月了。他是快乐的,诙谐有趣的,他是巴黎这个小社会的大人物。他总是装束整洁。今天,他穿了件带有海狸皮领的驼色外套,戴着个红色蝴蝶形领结。知道他所建议的每件事情都一定是有兴趣的,所以莎伦在从意大利的时装表演飞回巴黎时,接受了他最后一分钟的邀请。

“等着吧,你就会看到雷丝·多瑞莱尔丝塔,我亲爱的。”他打着手势。“它有十七世纪的致命诱惑,同时还有二十世纪的一切现代系统。它可以猎捕我们俩。我从来不会在中午之前起床的。我喜欢呷着我的巧克力,穿着晨衣从我屋子的窗户去观赏秋天的叶子,牝鹿被他们拖着慢吞吞地走过田野,在疯狂地追逐它所留下的气味中,人们崩溃了,我憎恨这种观念。”

“你在开玩笑,他们真的那么做了?”。

“当然我在开玩笑。相信我,在雷丝·多瑞莱尔丝塔他们永远不会那么做的。我们的主人是个完美主义者。”。

她眼睛向外望去,看着金色的秋天之下那神秘的起伏波动的风景,莎伦开始享受逃离巴黎的想法,在那儿冬天已经来临了,象一条灰色的金属带关闭巴黎城,把这个季节的著名的蓝天关在外面。

“厨师——他的技艺是无可比拟的,另外他不是个相貌丑陋的。”

“噢,不,凡布瑞斯。我们不会这么度周末的,对不?”

“当然不这样。”他回答着。他们俩大笑道:“我发誓我会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

莎伦知道几布瑞斯又进入黑色的蒙特马垂,就象他时常出入方伯格最高雅的大厅时那样悠闲自在。他已把巴黎的这猥亵的一面展现给她,按常规应该不让她知道。当莎伦手挽着他的胳膊进入接待室或大厅时,一些人推测着他们的关系。但她把他当作最完美的护卫者,他见识广博,有着冷静的幽默感,与那些普通的上流社会的法国人相比,他更显得与众不同。莎伦很久以前就发现巴黎可能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一座城市。法国人追求高标准的名誉、声望,为此把外来者们拒之门外。

现在莎伦已经学会伪装了,在她身后有着成打的男人。但是,她的生活仅有些表面的光彩,进一步的观察就会发现一个不同的故事。做模特是她通向上流社会生活的通行证,但是从开始起,她就决定她所卖的是她的美貌,而不是她的灵魂。她愿意把她的职业生活和个人生活分开,选择一个多方面性格的伴侣,就象凡布瑞斯这样的摄影师兼追逐模特的花花公子。五年多,她不住地告诉自己,她将做她想做的事情。到那时凯丽将毕业了,她也积攒了钱。她去寻找一个有岛屿的地方,在那儿画呀,写呀,可以做任何事,只要别再从一个预定表演飞奔向另一个,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面对根本与真正生活无关的滑稽背景,摆各种姿势,度过枯燥冗长的数小时。尽管如此,她已经在她所享用这些利益的边缘徘徊。毕竟,现在她和几布瑞斯呆在一起。她想起那所乡间别墅,它突然在远处出现了就象一个鬼魂,它的金色的窗户直穿薄雾。汽车沿着那条无叶的不长的道路驶向房子,来到棕红色桔树下的一块宽阔的空地上。

“你没有说我们的主人是巴洛·罗丝米尔?”

“哦,不”,凡布瑞斯笑道,“罗丝米尔过去拥有它。但几年前他把它卖给阿米杜·本格拉了。”

“凡布瑞斯——你有一个朋友!”她大叫,不能决定是该乐呢,还是生气,对于他的阴谋行为,“你告诉过我吗?”

“一点不错——我记着你曾说过有一次你没理他。确实我知道,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不会来了。不要生气,他已把那一切都忘了,我肯定。他甚至不会知道你是谁。”

白色的、雄伟的、用光滑石头砌成的那座十六世纪的乡间别墅被圆塔环绕着,在圆塔的陡峭的倾斜的屋顶上盖有石板瓦。在雷丝.多瑞莱尔丝的多余的空地上都饰有花墙和灌木,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展示出男子汉的刚毅和力量,他们沿着长长的砾石小径,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地,在以一排耸立的栗树和桔树为背景的大房子变得越来越大了。凡布瑞斯把车停在一庞大的双层门前,下了车按响了门铃。趁着仆人收拾他们的行李,莎伦转过头来最后再看了一眼正沉入别墅后浓密森林中去的桔红色太阳。透过薄雾,她勉强能看到在大花园中穿过的鹿的侧影,那座大花园把雷丝·多瑞莱尔丝塔同周围的乡村隔绝。

她进入大厅的那一刻,莎伦意识到这个毫无修饰的别墅大厅的堂皇根本不会使人想到里面的富有和魅力。五个镀金木的锦缎椅子,一个大理石表面的小架,上面放有一大束温室花朵,地毯铺在古老的石板地上,显示着他们主人高贵的品味。一个大的二十世纪立体抽象画俯视着螺旋形石质楼梯,简直就是从一个世纪到另一个世纪的诱惑性的改变。

“罗伯特·地劳尼”当他注意到莎伦正在看那副画时,他回答道:“本格拉在法国对二十世纪的艺术品有个最好的收集。”_

在这个古老背景的家里抽象艺术看起来似乎显得古怪了些,莎伦转过身来去观看另一幅壮观的暖色调油画,就象是用以太阳为燃料的水泼溅上去的一样。

“每个人都在哪儿?”当他们跟随着仆役上楼时,她问,声音在楼梯井里回荡。

“我们可能是第一位。其他人,包括阿米杜在内,也许此刻正在往这儿赶呢。”他们向挂着弗来米丝锦缎的、铺有地毯的大厅走去。_

“下要把它和普通别墅相比。”凡有瑞斯继续说着,“阿米杜已不惜代价尽力去储藏他的收藏品。首先这个地方是中央暖气系统供暖的,因此你没必要穿得这么多。所有的水管及蓄水装置和在希尔顿一样棒。把它当作你的屋子一样——呆会儿见。”他大叫道。

仆役放好了行李,问道:“您愿意把茶送到您屋里吗?”

“是的,谢谢。太好了。”

“从八点开始将在大厅有饭前酒,九点是晚餐”仆役说着,鞠躬退后。

莎伦脱掉了她的毛皮衣,观察着这个豪华的卧室,不管怎样,它们仍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藏蓝色的墙板上是有花有鸟的一张旧的中国墙纸,罩着丝绸的路易十六时期精美的家具和奥布斯的地毯使人回想起鲍姆培多和玛丽亚·安托尼特的女性气质。每一件东西,从瓦提奥的版画到窗内的百叶窗,梳妆台前的瓷器瓦盆,都独具匠心,使莎伦想到了安排这一切美好事物的这位男人来,想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有人敲门,女仆拿着一个托盘进来了,然后把它放在炉火旁。

“一会儿我就来打开您的箱子取出里面的东西”,她说:“您想洗澡的时候,请按铃。”

“谢谢”莎伦说。女仆走了。莎伦被这种她不习惯的奢侈豪华几乎惊呆了,决定不做任何事情,仅去享受她在别墅里的珍贵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极其懒洋洋地蜷缩在炉旁,呷着茶翻着桌上的各种语言的一堆堆书和杂志,暗自感谢凡布瑞斯把她骗到这儿来。

夜幕已经降临了,一辆银灰的摩塞迪丝突然在别墅入口处停了下来。凭着长期服侍主人的天生的第六感觉,阿米杜的男仆在听到车路砾石上发出的嘎嘎吱吱的声音后的几秒钟内已经站在门口了。

“你好,米高尔。”阿米杜说,停了下来。非常迅速地脱掉了黑色套眼外的驼色大衣。他对他的男仆突然说了句西班牙语。他把手伸进了光亮的黑发里,重重地向后拢了拢他的头发,露出了宽阔的青铜色的前额。阿米杜向前厅环视了一周,好象因远离喧闹的巴黎而有意把自己调到一个较慢的生活节拍上。

“每位客人都到了吗?”

“是,主人。所有的客人都来了。大使先生和都娜·奥立佛几分钟前来的,我已把他们领到自己的房间里了。卡姆特·旺查姆斯一家在他们之前来的,高姆苔丝独自来的。”

阿米杜粗略地看了一下米高尔拿给他的名单。“啊哈,好极了,凡布瑞斯先生毕竟还是和莎宾来了……”他笑着,想到那个从迪尔来的漂亮的红发女郎必给晚会增色不少。

“不,主人。很明显莎宾小姐在最后的一刻还没有来,但是凡布瑞斯带了另外一个人来。一位姓范林的小姐。”

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但当他不能够把它和一张脸联系起来的时候,阿米杜忘记了它。他心烦地皱了下眉头,“真麻烦”他说道:“但是没关系。客人已被安置妥当了吗?”

“是的,主人。每件事都安排好了。就是在高姆苔丝放错了她的化妆箱时出了点问题,不过很快就被解决了。”

阿米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明天我们要有多少人一块狩猎?”他问,在心里盘算着。“这儿有十个人,因此包括贝利波尔瑞和谷丝的宴会在内几乎有四十个人。”

“不对,主人。在雷丝·多瑞莱尔丝塔就有十一个人。显而易见茫林小姐要计算在内。”

阿米杜挑了一下眉毛,自慰地想道至少代替莎宾又多了位猎手。

“米高尔,到厨房来。在客人们下楼之前,我必须快点上楼去。”好象有着使不完的能量,阿米杜全神贯注地走入通向别墅里面的大门,大跨步走过石板地。他非常了解和珍爱他的那些引以为自豪的精品,雷丝多瑞莱尔丝塔别墅,是非常大的,所有的仆人都知道没有什么事能逃过他的眼睛。

“艾尔伯特,晚上好”他进入厨房跟厨师打着招呼,厨房的墙壁刚粉刷过,在弧形的屋顶上挂着一排棕红色的平底锅,做肉冻的模子,以及各种厨房用具。戴着顶白色高筒圆帽的厨师在炉火旁施展着自己的技艺,两个学徒在旁边帮忙。偌大的房子里飘着浓郁的肉香。

“晚上好,本格拉先生”厨师招呼道,然后呈上周末菜谱。几分钟过去了,两人还在商讨晚上的七道菜。

“米高尔,记着把一切都准备好。”

“好的,主人。”

对艾尔伯特表示赞许地点了点头,阿米杜离开了厨房。瞥了一眼他的表,他计算着在为晚餐穿衣打扮之前还有足够的时间迅速地洗个芬兰式蒸气浴。

八点过几分的时候,凡布瑞斯敲响了莎伦的门,正了正他的蝶形领花,弄平了晚餐夹克的翻领。

“你好动人呀!”她出现时,他说道。“有约会,对吗?”

“是的。凡布瑞斯,你有多么好的记性呀,”她说,轻抚蓝丝质乔其纱礼服,倾斜的领口处饰有圆形小金属亮片。她戏剧般地给眼睛化了妆,莎伦在颈背处把头发挽成了一个紧紧的发髻,她穿有一双带有铅笔一样细的跟的最柔软的黑色缎鞋。

“我想当阿米杜看到你的时候我一定能够为提供的那个尤物达成协议。他非常喜爱美女和好的油画。对于这两种事物他的眼力是绝对可靠。”当他们走过长长的走廊时,他非常自信地低语道。

莎伦内心非常渴望见到这位有名的阿米杜·本格拉先生,她几乎忘记了三个月前他对她殷勤地接近,去推测他是否还记得在天桥上他随意一瞥看到的那个模特。这件事是多么滑稽可笑啊!不久他们又由于巧合而相遇了,她不知道是否他会对她很冷漠——如果他记起了她的脸。

他们来到了大厅的那座双层大门前,在闪光的席纹地板与漂亮的中国地毯交界处停了下来,静候他们的主人。莎伦站在这所壮观的房子的门槛处。整个房子的墙壁上都是鲍森的壁画,是透过金色的令人难以忘怀的阳光下浓重的暗色调的法国乡村风景。这种虚构的远景使整个房子充斥着对另一柔和美好世纪的带有浪漫色彩的缅怀,在那里,牧羊女和琵琶演奏者们在苍白天空下的黑色林间空地上徘徊。在硕大的大理石壁炉内,炉火在燃烧,给无价的法国家具罩上了一层光彩。在陈列着一个贝宁青铜头的现代咖啡桌旁站着阿米杜,他立刻离开了那群客人来欢迎他们。

“凡布瑞斯”他精力充沛,大叫着。

随着阿米社的走近,莎伦被他浑身洋溢着的力量迷住了。他大步走过屋子,用一种几乎没有礼貌的热情,双手握住凡布瑞斯的手,在他那张严厉的脸上露出了巨大的笑容,黑色的眼睛兴奋得闪闪发亮。当他们的手指接触时,似乎从他的身上涌出一种电流,当他把她的手举到嘴边亲吻时,莎伦注意到他有着一副吉普赛人和流氓无赖的面容。莎伦想:也许是一个几世纪前抢夺农村的贵族的化身吧。

“欢迎”他对莎伦低柔地说道,看不出他有任何已认出了她的表示。他放开了她的手,把他们带到人群中去。她被介绍给其他的一些客人后,莎伦向后站着想着她的第一个印象。在过去的两年里她常出入这种虚伪的极具魅力的场合,但在这儿她着迷般地遇到了真实的东西,并且她超越了她的所有期待,阿米杜结交了一群各具特色的有趣的人们,这反映了他对聪明人的世界的偏爱,从一个精力充沛的黑色意大利制片人到一群巴黎社会名流,和一些由于世代的良好家世和教养而显赫的男男女女。每一位客人都象是一块有着自己独特深度和光泽的做工精细的宝石,他们都在装饰阿米杜的那顶显示社会声望的王冠,尽管他被认为是个没什么显赫出身的男人。

在她的旁边,凡布瑞斯说了许多关于客人们的各种流言蜚语和趣事,所以在几分钟内她就知道了为什么活泼的卡姆特·旺查姆斯的眼睛盯着一个仆役转,以及漂亮的都娜·奥立佛——阿根廷最漂亮的美女之一,曾爱上了他们的主人。莎伦发现自己在胡思乱想:在这众多的美女中,每个都与众不同,各具特色,哪个会是阿米杜目前的情人呢,她看着他不断穿梭于客人之间。他具有一个真正的拉丁语系国家的人的魅力。当他以同样的态度与每个人交谈和调情时,他的眼睛由于高兴而闪闪发光。

“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大绅士,接待着这成批的崇拜者,不是吗?”凡布瑞斯低声说道,在他们周围进行着各种语言的交谈。“你不高兴你来了吗?”他说——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随着夜色的加深,看起来他们好象在一条无价的奢侈豪华的船上飘飘荡荡,周围是令人难以忘怀的古远的鲍森风景——另一个时代的影像。炉火使在场的男男女女每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亮光,他们突然看起来象是从一个时期戏剧中那借来的角色似的。

阿米杜来到了莎伦的身边,问道:“我说明天你要和我们一块儿去打猎。”在他的话语中暗藏着挑战“在法国,你曾带着狗去猎狐吗?”

“好久以前去过一次。在鲍丝包鲁革尼的时候,当我在周末回家的时候,我尽量使马慢跑,但是我知道那与在狩猎地有极大的差别。”当她注意到他脸上的怀疑表情时,她补充道:“但是我确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尽管如此,我希望我没有使自己受辱。”在他严密的观察之下,她感到自己脸红了。

“随我来一会儿。我想给你看件东西。”他突然说道。

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些什么,莎伦惊讶地发现她被领进隔壁的大厅里,大厅的墙上挂着引人入胜的油画,都是些二十世纪的各个阶段的精选品——从印象派画家到野兽派画家和抽象派画家,莎伦的艺术欣赏从霍克·萨瑟兰开始的,她带着敬畏盯着这个令人眼花燎乱的私人画廊中的件件精品,认出了查瑞柯、玛提斯、可可斯查卡和史塔尔的无法模仿的风格。

阿米杜在壁炉上方挂的那幅画前俯下了头,打开了画片边的灯。这是一个人物画像。豪克给她画的。

“这是你,对吗?”

“是的,是我。”她承认,她的嘴由于震惊而变干了。

“在伦敦的安格纽斯当我第一眼看见这张油画时,我就妄想去得到它。它已经被卖掉了,但我却通过那儿的商人时刻注视它,大约六个月以前,当它在市场上出现时,我立刻买走了它。”

尽管他很谦虚地说着,由于他对这幅展现她身体的每一个秘密部分的油画上的一个男人的个人理解,他的眼神游离不定,漫无目标。

“这幅画吸引我的地方是它通过一个年轻女人表现出一种无邪的自豪和蔑视反抗的精神。”

她看着自己的这张极富魅力的影像,她因为他这极为抽象的评论而好象是第一次见到它似的。

“你知道吗,豪克都要把我吓死了。但我不会让他知道的。这也许就是我看起来似乎在反抗的原因。”她沉思着说道。

“我尊敬萨瑟兰也许是因为他是他时代的五个最重要的画家之一。你可以想象那天在雷格菲尔德时装演示会上我是多么惊讶,范林小姐。我花了很长时间尽力去回想你使我想起了谁,直到那之后的下一个周末,当我再次见到那张画时,我才知道,那就是你。现在,你就在这儿——从现实的泥土中他创造了自己的艺术品。我认为自从那以后你就变了。你已经取得了小小的胜利。你是当代的小大卫,想与一些假设的高利士挑战,但是再也不用这样了。你现在已经自立了。我认为,尽管你对生活充满了渴望,你应该时常地去思考思考,不要惧怕生活。”

他怎么会知道她这么多的事呢?几句话阿米杜就揭开了她放在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面纱。当她望着他那双在阴影中象珠宝一样闪闪发亮的黑色眼睛时,某种远古的力量在他们之间滞留了一会儿。

“来,我想我们应该加入到客人中去了。”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肘部,他带她走出了富有的宝物收藏所。当他穿过门槛时,他让她看着他,但她却迅速地转移了目光。他深不可测的,贪婪的目光掠过她的身体,就象是一把刀穿过她的全身,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感到他似乎想抓住她。阿米杜·本格拉是否打算把她收进他的网里,给她镀点金,象一件奖品似的把她摆放在炉台上呢?

第二天早上九点,莎伦穿了件紧身马裤,和黑色外套,戴了顶小圆帽,下了楼,加入到聚集在铺以砾石的前院里的狩猎队伍中去。当她发现自己身处骑手周围的八十只不安静的猎狗的吵杂声中,她感到有点害怕,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穿着凯迪伦猎装的精品大衣。几个女人穿着漂亮的衣服,偏坐在马鞍上,抓着那些已等得不耐烦的马的缰绳,他们呼出的热气在尖厉的、满是雾气的空气中结霜了。当第一道阳光出现在远处模糊不清的树林中时,猎队队头肩膀上的银色号角吹响了。仆役们穿着燕尾服,戴着白色手套,正给骑在马上的猎手和步行跟随的村民们献上传统的钱别酒。醇香的美酒使这些穿着靴子和花呢外衣的红润的农夫们精神大振。莎伦站在前院里的喜欢逢场作戏的卡姆特·旺查姆斯旁边,在彼此交换了问候后,她的心飞到了昨天的饭桌上,想起了坐在桌首的阿米杜。自从他给她看了画像后,她就不自觉地注意起他的一举一动来,她对自己不经意地把他引了出来感到懊恼和心烦。此时阿米杜正骑着一匹花斑纯种良驹上显示出无法抗拒的力量和雄纠纠的气概。深紫色的大衣和骑马裤非常适合他。他向贵妇人都查斯·克瑞丝投去挑斗性的微笑,她已将近七十了,和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坐在横鞍上。她穿着传统的黑色长裙,戴着顶有纱的小高帽,脖子上挂着一个乳白色的角制品,看起来简直是另外一个时代的产物。

看到莎伦,阿米杜骑马向她走去。“早上好,范林小姐,”他笑着说道,仅显露出作为关怀客人般的问候,但又是那么亲密给她以温暖。

看到丝绒帽下的那双黑色的眼睛,她的心为之一震,然后她就以一种友好的态度尽力去掩盖她的软弱。

“早上好,多么好的打猎天啊。”

“我已经告诉马夫去给你带匹马来。你将骑公马,那么高,约有1.5公尺。它训练有素,我过去常骑它。把它的头放在栅栏上,它就会跃过任何东西。”

看着这匹光滑漂亮的栗色公马,莎伦又惊又喜。她伸出手来去抚摸它漂亮的匀称的头。“它多么漂亮呀!我从来没有骑过象这样的一匹好马。我会好好照顾它的,我向你保证。”

“它是你的。”

“非常感谢,”她回答道,明白这只是拉丁语国家的人好客的一种象征性的表示。可从阿米杜的眼神来看,或许他是认真的。当他离开她身边时,她感到那种紧张感才慢慢地消失了。她转过头来,正遇到都娜·因丝·奥立佛的眼睛,她一直在观察着他们俩,她以一种似乎是怀旧的嫉妒注视着莎伦。

莎伦低头去接受钱别酒,肉桂和丁香的香味直刺入她的鼻子,她抬起头看到凡布瑞斯打开了上面的一个窗户,正向她快乐地挥着手说道:

“你看起来太可爱了,亲爱的。特别是从这个舒适的位置上看。你简直疯了,你们中的每个都疯了。我要再休息一会儿——我必须为今晚的舞会养精蓄锐。早上好,阿米杜——一路顺风……”

此时,号角的声音渐渐变弱,提醒骑手狩猎就要开始了。这些急切的,有经验的男女猎手们驱动他们的马走向院子的最前面,在那儿管猎犬的人正尽力去抓紧猎犬,猎人们极其兴奋地大叫着。

莎伦硬着头皮开始了狩猎活动,她身下的“大洋之歌”正全力以赴,准备远征。

“出——发!”随着这道命令的传出,他们向前奔去。

数以百计的马蹄不断地踩在砾石路上,然后又响雷般地穿过公园直入小矮树林。一个接一个,几十个骑手沿着一条窄道追赶着猎犬,在这里,秋意还未褪尽,散发着苔藓和蘑菇的香味。附近村舍的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与肥厚的潮湿的土地散发出来的气味,马的汗腥味混合在一起。全速行进在树木已经光秃的林荫道上,莎伦由于追赶得太快已经大汗淋漓了。

猎手们低沉的叫声使人想起几世纪以前的战士,他们的声音盖过了号角和军号声,回荡在丛林之中。突然,好象是猎犬闻到了牝鹿的气味。莎伦的心跳随着阵阵马蹄声在加快,她随着其他人一块儿向前冲去。在这里,也许他们的贵族祖先曾和法国国王游戏过,然后再向前进——就象现在——如尝灵丹妙药般去尝试危险以及狩猎带来的快乐。

从林中出来,他们追随着狂吠的猎犬来到一块开阔的空地上。在一个显著的位置上,莎伦认出了阿米杜,他正毫不费力地跃过一道石头墙。该轮到莎伦跳了,她让“大洋之歌”保持镇定,然后她们很顺利地跳了过去。而后面的两位骑手却掉到了马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在空地的边缘,阿米杜正注视着莎伦的表演,他已看到了她那完美的一跳。

几个小时过去后,猎手们走过了数里路,翻过了山丘,也走过了平地,这时太阳从泛白的秋天天空升起。午后,当最后一层雾气从林中退去时,乡村的本来色彩呈现出来。阳光象金色的丝线撒在湿润的草地上,黑色的白嘴鸦在挂有槲寄生球的光秃秃的树上盘旋。晚秋的阳光洒在地面上,就象是一个赭石、铜金子的调色板。就象是一堆火的余烬一样,这也许是漫漫寒冬,厚厚的大雪和乌云席卷大地之前的最后一点辉煌。

将近下午的时候,莎伦开始感到累了。当太阳开始沉入地平线时,“大洋之歌”似乎也失去了追赶的兴趣。最后,当那些不知疲倦的正规猎手们在前面消失后,她调转了马头朝回家的方向驶去。

在阴暗的林间空地上慢跑,她看到林间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是两个猎手,一男一女,拉着马的缰绳走到一棵树下,她很快地想到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她认出了那是脆弱的高姆苔丝·旺查姆斯,被一个穿制服的仆役紧紧地拥抱着,他正迫不及待要解开她夹克前的扣子。他们的笑声在林间回荡,当她经过时,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她。莎伦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们滚倒在一堆树叶上。对于他们的行为,她有些许的嫉妒,记起了这种肉体与肉体接触的欣喜,她已经许久没有这种经历了。仅仅有一个男人使她产生过这种渴望,但是很快她就把他从心里排除掉了。

她骑着马慢跑独自回家去,林中那对男女热情的低语声仍然在她的耳边回响。

晚上在雷丝·多瑞莱尔丝塔举行了本季最宏大的狩猎舞会,一千个火把灯笼挂在通往别墅的路上。枝形吊灯的耀眼的光芒从大厅的窗户直射在铺有砾石的前院,客人们已经到了,穿着灰色制服,扑着粉、戴着假发的仆役们赶快上来迎接。除了巴黎的名流——本地区拥有豪华府邸的贵族外,还有三百个客人穿着整齐的晚礼服来到这里,他们中有一些甚至是从遥远的马垂得·阿卡波尔可和阿萨斯来的。在众多的轿车中,西托恩斯和马萨地珊斯是个由四匹马驾驶的四双座马车,他的主人是年轻古怪的巴洛·干尼特,他有着十八世纪的言谈举止。他的别墅仅由烛光来照明,据说他在一堆火前的一个铜盆里洗澡。现在,他从他的车上下来,穿着件丝质的,长及膝盖的紧身马裤,一件长袍大衣,戴着扑了粉的假发,在他手里拿着副长柄眼镜,当他走过后留下了一股玫瑰香精的味道。

八点过后,莎伦挽着几布瑞斯的手臂从楼上下来,她穿了件丝质的拖地长裙,扇形的紧身胸衣在腰间被一条深红色的带子束住,就象一件艺术品似的,她的双肩美丽动人,就象从一支虎皮百合中升起。这是最后一分钟才从迪奥那儿借的,在这以后丰富多彩的数小时内,这件神奇的衣服将是她的。

“凡布瑞斯,今晚你显得相当与众不同。你衣眼领上的小装饰品,是从哪儿得到的?”

在楼梯的尽头,他极自豪地站了一会儿,正了正他的白色领带。

“装饰品?你介意吗?这是让·伯格王子的私人装饰品。”

“因为什么嘉奖给你的?”

“因为在重建王宫时我的服务。”

“如果你今天如此服务,你也不会得一个奖章。”她极刻薄地讽刺道,使他仰头大笑。

他们下了楼后,客人们也正向大厅涌去。远处的门大敞着,可以看到那长长画廊。舞会已经开始了。他们穿过人群迂回前进,莎伦从没看到这么多衣着华丽的女士群聚一堂,她推测巴黎的那些有名的时装屋一定已被抢劫一空才制造了这里使人目眩的色彩世界。甚至方伯格街的珠宝保险箱一定也是空的,银行保险箱也拿空了,他们的珠宝都用来装饰这些女士们的脖子和胳膊了。男士们,穿着正式的纯黑或纯白的晚礼服,戴着小装饰品和色彩缤纷的彩带,极其潇洒漂亮。

美妙的音乐伴着莎伦走进舞厅,在水晶校形灯下,人们正翩翩起舞。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到了莎伦的面前,他有着一双引人注目的蓝眼,和一张有着清纯之美的嘴,他向莎伦鞠躬。莎伦定睛看去,发现他左脸上留有一块因决斗而留下的伤疤,她记起来这是一个美国影星的儿子,一个德国王子,她去年春天在蒙特卡罗见过他,那时他刚从世界汽车拉力赛中幸免一死。

“小姐,是否我有幸能和你跳下一支舞?”

“我非常愿意”,带着最陶醉的一笑她说道。

他们这一对使人们大吃一惊,潇洒的赛车手——曾和危险做决死的搏斗,与一位艳丽的动人的美女共舞。莎伦那光彩夺目的外表引起了在场的每一位客人好奇的低语。她出现在所有的欧洲主要的时装杂志的封面,从《时尚》到《玛丽亚——克莱瑞》,自从她被著曼·帕金森发现后,她变成了标志一个时代风格的六张面孔之一。

那天晚上,当舞迷们随着高台上的管弦乐队奏出的乐曲旋转时,灯光辉映的舞厅使辉煌的凡尔赛也黯然失色。不计其数的舞厅大窗户俯瞰着灯火通明的别墅公园。

当莎伦和这位年轻的德国小伙共舞时,她禁不住想到:如果在两年前,只要自己看他一眼就会心跳不止,然后就会毫无反抗地拜倒在他的脚下,但是现在,她发现他那别具特色的漂亮外表却使她无动于

“你是今晚最漂亮的一位女士。”他说道。“但是你的美丽是聪明与魅力的结合。就在我看到你的那一刻,好象被某种神奇的力量驱使一般就来到了你的身边……”

“谢谢”她极不自然地说。

“你现在住在巴黎吗?”

“是的,在左边,我在鲍兰格瑞和艺术馆之间有座小公寓。”

“你是巴黎的名人。我确信你应该住在福斯大街。”

“哦,不,”她没有心情去解释为什么她情愿住在左边享受世俗极为单调的生活也不愿享受右边那冷冰冰的富丽堂皇。

“你是个自相矛盾的叛逆者,是吗?我喜欢这样的女人。是的,我喜欢那样。”他宣称道,好象是在下决心似的。

当华尔兹结束的时候,阿米杜松开了马癸丝·德拉·康德瑞的手,她非常轻浮地身裹一件深红色的塔夫绸长裙。他骑士般地对她微笑着,然后向四周看了看为马癸丝寻找一个方便的立足之地,他已履行了作为主人的职责,把每个客人都照顾得好好的。

“凡布瑞斯——我可以把马癸丝·德拉·康德瑞介绍给你吗,”他说,把这个负担交给正犯糊涂的艺术品商人。

阿米杜在人群里穿梭前进,走向莎伦,但使他气恼的是他发现她仍被垄断着。他抓住一个仆役的袖子,悄悄地低语了几句,然后在几分钟内,仆人就打断了莎伦和她专注的舞伴的谈话,此时他们正摆好了姿势准备下一个华尔兹。

“先生,有您的一个紧急电话。您可在图书室接它。”

这位先生非常吃惊地说了声“请原谅”,礼貌地一躬身,离开了莎伦。紧接着,莎伦感到有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转过头去。她发现阿米杜的眼睛正盯着她。阿米杜没有说一句话,就把她据为己有了,他的一只手臂放在她的腰间,把她带入了舞场。在他的双臂之下,她感到拥挤的房屋在散去,她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在等待他的来到。透过揉皱的真丝衣服,她可以感到他强大的身体的力量是如此令人陶醉,以至于她闭上眼睛。在她的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低声告诉她,该打碎这个使她着迷的假想的肥皂泡。但是当她发现自己已沉迷于某种感觉之中,她知道太晚了。他用他的双眼吞噬着她,她知道她已经无力自拔了。

他又把她抱得紧了一些,说:“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是对我来说还存在的唯一的女人。”他的双唇轻触着她的面颊,他表示出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渴望。尽管她得知在他的生活中,他一定还和一千个其它的女人重复过相同的话,但她还是让自己去相信他。当音乐消失后,他们手拉手站了几秒钟。他的手指给她的最轻微的压力已足以达成他们之间的契约。接着,晚餐开始了。

第二天早晨,当女仆把她的早餐盘放在桌子上,打开窗帘时,莎伦醒了,然后又点燃了炉火。躺在缎面的鸭绒被里,她感到又舒适又温暖。看到又是一个大雾天。

“小姐,您的早餐准备好了。”女仆说,然后轻轻地离去了。

莎伦站在炉火旁喝着一杯冒气的咖啡,她裹在她的晨衣里,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昨晚的舞会。晚饭以后,她和阿米杜跳了一曲又一曲,直到凌晨六点钟——晚会最后结束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曾离开过她,以一种强有力的,但几乎是正式的方式,他抱着她,这是对于前面发生的事的一个警告。一旦他们之间的堤坝被打开,一旦她允许他进入她的生活,那么就不会再有回头路了。这里极具诱惑的豪华,奢侈促使她去揭开他周围的一切秘密,在这样的奢华中她现在找到了她自己。在古老别墅安宁的氛围的抚爱下,她知道她将不借代价得到它的全部——每一份兴奋、快乐和富有。将近一个小时,她编织着自己的美好梦想。

中午的时候,她加入到客人中去,去喝饭前酒。苍白的太阳光透过双层玻璃窗射进屋内,屋里挂着织锦,有着拱形天花板和柔和色彩的地毯。她看到阿米社正在和阿根廷大使闲谈,他的头发,有几根灰发,被狠狠地向后梳去,身上穿着件职业服。不一会儿,他穿过了屋子向她走来,使她惊讶的是他抓住了她的肩膀,表情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非常难过——我刚听说我必须在几分钟内离开这儿到雅典去。作为一个主人,在客人之前先离去简直不可原谅。”

他的道歉似乎是专为她说的,这样在某种程度上减轻了她的失望,但是在其他客人面前,他的举止中透露出了强烈的感情,这使她感觉有点不自然。

“真遗憾。你一定会非常辛苦。”她回答,当他把她拉到人群中去时,她有些恐慌。

几分钟后,他说:“我恐怕现在必须走了。”他看了一下他的表,“莎伦,请代我向几布瑞斯道个别。告诉他我一回到巴黎就给他打电话。”他停下来去吻都娜·因丝的手,高姆苔丝·旺查姆斯的手。最后他吻了莎伦的手。

他走后,莎伦觉得屋子里突然变得特别空,即使有几布瑞斯站在她身边,还用他那诙谐的论调吸引她,也不能使她快活起来。诺大的一间房子,并不缺少舒适与豪华,但却失去了它的精髓,莎伦陪着那些光彩耀目的陌生人度过了下午的其余时光。他们的谈话永远脱不了浅薄、陈腐和平庸。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意识到了阿米杜的火焰是多么的明亮。他的迷人的个性在别墅之中随处可见,从弗兰斯挂毯到他收养的那只徘徊在花园里的珍贵的麝。但是没有了主人的魅力,一切就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那天下午很晚的时候,莎伦和几布瑞斯从雷丝·多瑞莱尔丝塔驱车离开,当房子在他们身后消失在雾里时,他们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认为阿米杜怎么样?”最后莎伦问。

“你问我这个问题,我感到很疑惑。”凡布瑞斯狡猾地笑了笑,说道:“如果你想要得到我的祝福,你就会得到的。一直向前走去,你会有一个美好的明天。他将为你打开每一扇门,他将会把你宠死。但是要记着:把你的心保存完整。它不会持久的,它不会永远和他有关。正如我所告诉你的,他是个美丽女人和漂亮油画的鉴赏家。你将是一段时间内他值得炫耀的财产,但是别让他把你挂在墙上。你不属于那个地方。”

对于这个评论莎伦大笑着,想起在某种意义上阿米杜已经那么做了。

前面交通拥挤,阿米杜不耐烦地向车窗外望去。这将会再次拖延他们去奥雷机场的时间,他尽力去抑制他的烦躁,强迫自己躺在后面的皮座上,心里想着此次雅典之行的使命。当油船麦德瓦号在离开塞浦路斯港口着火后,由于他的保险经纪人而爆发的危机促使他不得不投入这场战斗。他此时正以几种不同的角度思考着这个问题,他脸上出现了那种暴风雨要来的表情,这是在他周末的客人中没有几个曾见识过的严峻的表情。这种好斗的天性,在他还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街道顽童,为生存而打架时就曾经有过。他们的车开到了巴黎的郊区,阿米杜的心里还在郁闷地沉思着错综复杂的油船之谜和解决那个复杂问题的方法,这将威胁着他的财产的一大部分。他将利用他的聪明才智确保辛迪加倍赔偿他的损失。主意已定后,他拿起无线电话,拨纽约。这时,又传来消息,他的敌人们正磨刀霍霍准备对付他。

当米高尔把车驶上机场的柏油碎石地面时,他记起他不得不做的最后一件事,然后给他秘书拨电话。

“蒙尼卡?今晚我想要一些花。”

“好的,先生。”

“最大的和最昂贵的,送给范林小姐。蒙那派特大街九号。同时在马克西姆预定一张周五晚上的桌子,还是我通常定的那桌。”他口述了一张便条要求放在花束里。

“一定照办,先生。一路顺风。”

挂了电话,阿米杜看见前面那排金色的盘状物在远远地闪着光,飞机已准备好了飞往雅典。

莎伦穿过车辆出入门道,走过铺以圆石的前院。使她吃惊的是,有人在楼梯处徘徊着,打着手势,这位穿着黑衣服的小女人说得非常快,莎伦几乎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直到她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到达她门前时,莎伦还在猜测其中几个词的意思。此时,她出乎意料地闻到了放在她门前的那一大束鲜花的花香。她放下行李箱,弯腰把她的脸埋在花束里,浓浓的花香使她想到了盛夏满是花香的公园。是一种什么样的神奇力量,使它们出现在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她感到非常迷惑。打开花束中的信封,她读道:“在星期五请和我一道进餐——阿米杜。”

那个星期五晚上八点的时候,莎伦在房间里紧张地踱来踱去,等着阿米杜的到来。这个星期,他的秘书已事先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他们将在马克西姆餐厅进餐,莎伦已选好要穿一件从瓦伦丁那儿得到的一件引人注目的模特服。是一件柿树胶织成的云纹彩色的流线服装,装饰以黑色。她把头发简简单单地盘成了一个髻,除了一副大的乌黑发亮的耳环外,没有戴什么别的首饰。

尽管她的计划安排得满满的,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容她考虑其他事情,但是整个星期她一直在盼望着,憧憬着这个晚上。在《时尚》杂志的工作室里,在马尔麦逊为“艾琳”拍照时,阿米杜的影子不断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现在,时针马上就要指到八点了,她感到非常地不安,她甚至希望她从来没有同意过要去。

盯着镜中她模糊的脸。她感到自从她从内地转到悉尼后的这几年里,她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自从那以后,她一直生活美满,但是现在,当她感到她的自信在一点点倒塌时,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无关紧要了。如果她要把自己托附给阿米杜这样的一个男人,那么当他发现她外观后的真象时,他不可避免地、一定会失望的。她年仅二十岁,能与比她老练得多的这个男人谈些什么呢?一个国际性的商人,坐着他的飞机从一个洲飞到另一个洲,流利地说着至少六种语言的男人;拥有一个无价的艺术宝藏,他能够买任何突然的一个念头想要的东西,对于这样的一个男人她又该谈些什么呢?在最后的一刻,她飞奔到卢浮宫去使自己镇静一下,然后她快步走回来,这时她的头脑才明白,她意识到要去打动一个生活阅历丰富的男人是件多么愚蠢的事。当她听到阿米杜上楼的声音,一次二级,她的胃好似在痉挛,紧张得不得了。

听到他的敲门声,她的心剧烈地跳起来。她打开了门,但是却忘记了所有的欢迎词儿。当他看到她所流露出来的每份恐惧时,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洋洋自得的神情。她已经忘记了从他那黑色的双眼中发射出来的男性的温柔,但他自然而然的轻松劲儿马上溶解了她所有的紧张与不安。

他们极其快活地下了楼梯,莎伦的脚几乎没有接触地毯。他们沿着码头行走,巴黎就象是一条明亮的灯链点饰着赛纳河。远处的拱形凯旋门,闪闪发光,给周围的景物蒙上了一层迷人的色彩,那儿离他们的目的地不远了。

当汽车停在马克西姆餐厅别具特色的红色遮篷前,莎伦第一次享受到了只有巨大的财富和权力才配享有的卑恭地欢迎。他们由态度恭顺的侍者领到一间豪华奢侈,充满艺术气息的餐室里,她的眼中露出了好奇、惊喜的神情。

“我总想着要来这儿,”她说,当他们就座后,“这儿要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你的意思是说你还不曾到过这儿?”阿米杜非常高兴地回答,“我正在考虑一些对你来说新鲜的,有趣的地方。”

看着她面前的这张大的菜谱,莎伦怎么都没有胃口,她知道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她。

“你在想什么呢?”他问。

“我在想,在我的全部生活中,我从没有遇到过象你这样的人。”她回答,然后他们俩都笑了。

“你知道吗,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在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常幻想来这儿就餐。也许还有许多餐厅的食物更美味,或装饰更漂亮,但对我来说,这里是一个象征。酉班牙是我文化上的家,但是象我所有的同乡一样,法国是我的精神归属地。”

他的这段感伤的情感暴露使她震惊。这种感觉她是那样的熟悉——第一次是在悉尼,当她幻想进入爱丽娜时装店时,再以后就是在伦敦。

“我感觉就象第一次我去安斯科特一样。”

“象你我这样的人生活在梦里,为梦想而奋斗。莎伦,你的梦是什么?”他问,他充满着光彩的黑眼睛搜寻着她。

“你很诚实——我喜欢这样。”她说。

侍者很有礼貌地在附近徘徊。没有征求莎伦的意见,阿米杜突然用法语叫道,“先来个白斑狗鱼丸子。”然后,还是没有征得她的同意,点了全部的饭菜。这种方式使她又激动又放心,好象他确信此刻他们俩都想分享同样的食物。

“现在,莎尼塔——我打算这么称呼你。我想知道你从头开始的每一件事情。我打算要知道你是怎么登上巴黎时装界的“天桥”的。

“我可以先告诉你——这是个非常长的故事。”

“我们有你需要的全部时间。”

她概略地叙述了一下她在澳大利亚的经历,避而不谈她童年的比较阴暗的一面,避免任何涉及桑的事,这两件较有影响的事情决定了她的生活。当她已结束了她的故事时,出乎意料,他突然说:

“也许当我再了解你些,你会告诉我最重要的事情——那些你漏掉不谈的事情。我认为那要比你神奇地爬到我发现你的地方更吸引我。是不是一个男人,使你走得这么远,爬得这么快?”

“当然不是,”她强烈地否定。由于这些话而引出的赤裸的真理,她感到自己的脸红了。尽管仍被他发射出来的光芒刺得头昏眼花,她禁不住感到不自在,他的判断每次都正中要害,就象一系列早已瞄好的箭。

“现在,该轮到你谈谈自己了。”

“是个非常相似的故事,真的。我出生在罗沙瑞,是一个贫穷人家的孩子,但是当我十二岁的时候,我跑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就在那儿我开始了我作为国际商人的训练,开始我给人擦鞋。”

“那似乎象一个不大可能的开端。我逐渐开始相信如果你是从下面的开始的,你有可能呆在那儿。”

“哦,不——你错了。我学着通过一个人所穿的鞋天来判断这个人,这成了我生存的一个手段。我要很快地判断我用了很长时间去擦他的鞋子的这个人是否会给我很高的小费,或者他是否会尽量骗我。在我工作的时候,我开始听人们谈论油船,谷物,肉类和皮革,那时我正为争夺布宜诺斯艾利斯最豪华的一家饭店外的地盘刚打了架。”

莎伦听着他的叙述,她能够想象出那个坚韧的小黑顽童在收集了他所听到的一切后,为他的工作奔忙,她注意到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被只有贫穷才能孕育出的那种野心灼烧着,她非常明白、了解这种感情。如果你停了下来,你就会被抛弃,被建立在穷人背上的大城市的锋利的车轮辗碎。

“我学着从下面来看这个世界。这是唯一一条能理解它的路。而不是从上面往下看。我仍然去了解跟我有关的,做买卖的人们的每一件事情。这就是我所有的成功的秘密。非常奇怪,我们的生活故事彼此这么相似。我们要比你想象的有更多的共同之处。”

当她记起了有一天在库尔华达,桑也曾说过几乎相同的话时,由于对这个评论的不屑,她的眼睛眨了一下。但是,阿米杜却和桑不一样,就象一个吉普赛人和一个王子,一个是掠夺者,另一个是国王。在阿米杜身上有种世俗的占有欲,这完全不能与桑有教养的,优雅的本性相比。他后天培养起来的用以掩盖的虚饰的魅力却也掩住从他身上迸发的赤裸裸的、近乎原始的暴力。桑的出生已赋予了他具有贵族的天生的自信,而阿米杜却盛气凌人,自我吹嘘,这使她既着迷又反感。当两个人的样子同时出现在她脑海里时,她明白对她来说,桑永远是她比较其他男人的尺子。尽管她也许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但他永远是她心中的一颗不灭的星。当他们吃完饭后,阿米杜说:“小莎尼塔——你一下子怎么这么严肃。”

“我禁不住要猜测是否在罗沙瑞有个女孩子使你走得这么远,这么快。”

他大笑,“一个女人?不,不是一个女人促使我这样。你忘了一个男人是不同于一个女人的。他在角斗场与牛斗争,他斗争着为了生存,为了出名。一个女人的命运是成为斗争的原因,是去崇拜、和爱她们。那还不够吗?”

莎伦没有回答,她呷着侍者连同甜食一块送上的白甜酒。

“你意识到了吗?也许几百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在南太平洋是一对情人呢。”

“究竟是什么促使你这么说呢?”她表示怀疑地微笑着说。当她注视着烛光下的他时,那香醇的美酒似乎对她起了作用,“不管怎么说,我确信你的祖先是征服者。”

“他们中的一些,但是在我的血管里也流着印度血。印度人穿过太平洋来殖民南美。你难道看不见他们吗?”他大打着手势,“我们伟、伟大的——谁知道有多少“伟大”的祖母、祖父们,在波利尼西亚的银色沙滩上,月光撒在他们互相拥抱的身影上,波浪轻拍着棕榈树下的一片海滩……”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呢?我从哪儿来的?”她低声说着。他已经得知了她的另一个秘密。她从没有记着去告诉他关于她妈妈的任何事,但他已猜到了——她的出身有着神秘的色彩。

“想象吧——随着鼓的节奏,他们互相拥抱。”他继续说,“想着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们彼此互相渴望。你知道吗,你和我,在我的公寓里,我们能够重现相同的景象。”他说道,诡秘地一笑。

对于他浪漫想象的这个未曾料到的结尾,莎伦放声大笑。她想到也许他们的舞蹈已经开始,以一种完全的最原始的旋律。

“不,我不这么认为。”她莫名其妙的一笑,回答道。

明白在她的声音中有微弱的妥协之意,他柔柔地说,“你和我,莎尼塔,我们共冒一次险,它将展开通往遥远的丝绸之路上的奇妙的,极具魅力的旅行。”

在粉红色的晨光里,阿米杜的手极富占有欲地拉着莎伦的手。

八、雪山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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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多牧场,11月

马克和凯丽走在离麦多不远的乡间小路上,这时,夜幕已经降临。

“为什么我们不走得再远一点儿,去看看美丽的月色呢?从树叶的缝隙间流泻下来的月光,可美了!”凯丽提议。

“当然,为什么不呢?”

马克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渴望。凯丽知道马克一直在期待着从她那里发出的信号——马克需要一种鼓励。于是她把手伸出来,轻轻地放在马克的肩上。今夜,她正在收获着自己的果实。

在马克从汉普顿斯回来的第一天,马克就邀请她跟他一起出去散步——马克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建立起来了这个勇气。凯丽当时心象往常一样干着她的活,马克远远地看着她,好象她是一个马背上的女神,后来,他又邀请她去看电影。当这个美妙的晚上将近尾声的时候,马克弯下身来,狂热地亲吻着她的面颊,凯丽感到一阵颤栗,她用双臂紧紧地搂住马克,把温软的舌头伸进他的嘴里。她惊喜地发现,就在她抱紧他的那一刻,他的体内猛然翻腾起一阵滚烫的热浪,于是她把手伸向那热浪的发源地。马克在这一片温柔之中惊异得颤抖了起来。凯丽半睁着眼睛,轻声地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夜晚,马克。”

在哈瓦那大学读书的日子里,马克就已经在幻想着这样一个夜晚了,他相信:“凯丽在他四来过感恩节时一定会再一次给予他自信和勇气。在学校里,那些女同学的骄傲与自信总是给他带来惊恐,使他总是在跳舞时羞怯地远远地躲开她们,他想他一定成了她们开玩笑的笑柄,而已他还怀疑她们在拿他和他的哥哥作比较,而他的哥哥曾经给她们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啊!尽管林迪已经死了,但是,马克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是这么小,他仿佛永远也无法从哥哥的阴影下逃离。

现在,凯丽躺在他的臂弯里,回想着他们在白铁木度过的那个晚上。凯丽建议,他们去刚刚翻新了的白威德里旅馆去喝一杯。她的手神到马克的臂弯里,很恬静,很惬意。

马克开着车,周围是一片月光如水、树影婆娑的景致,凯丽不禁轻声地吟唱着:“我欲乘风飞去……”歌声中充盈着温柔的笑意。

马克紧张地喘息着,慢慢地走近凯丽。

“凯丽——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我太想要……我不能忘掉你。”

“不要说了,”凯丽呢喃着,把他拉到自己胸前。

当他第一次抚摸她时,马克有点犹豫,又有点胆怯,但是,当她的嘴唇迎着他时,他的欲望骤然骚动起来。

“凯丽,哦,凯丽”他喃喃地呼唤着。

“我太想你了,马克”,她打断了他,抬起头,仰望着他的脸,“你让我今晚跟你一起出来,我听了这话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真的吗?”马克兴奋得叫起来,“你跟我所见过的所有那些女孩是多么的不同!”

“是吗,为什么?”她轻柔地问。

“我不知道。这种不同很难解释。你是那么美好,充满着女性温柔,那么诚实,那么纯真”他低语着。

“你呢,马克,你也是那么美好。我今晚太高兴,太幸福了,真的。你是一个真正的绅士,你知道怎样对待一个姑娘。”她一边说着,她的手已经摸索到了他的大腿上。

她的手指准确地伸向他的裤钩,松开他的皮带扣环,然后慢慢地,非常轻柔地拉开裤子上的拉链,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马克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在升腾,这种欲望的烈火烧得他一阵阵地燥热,仿佛将要窒息。于是他急促地喘息着。浑身迅猛地鼓胀起来,洪水般涌起的骚动在胸腔里猛烈地冲撞,对骚动的渴望使他颤抖不止。

“噢,我的上帝,对不起”他很窘迫地叹息道,他用手羞愧地捂住了双眼,“凯丽,原谅我,我好象不行。”

“马克,你不必害羞,这是人类自然的天性,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你是雄健的,你那一个方面会好的”凯丽哭了,同时还一边鼓励着他。

马克激动地紧紧拥抱着凯丽。

“我知道,我们将来会有一个美满和谐的性生活的”凯丽接着说:“我相信这一点,甚至从我们最开始相识起,我就没有怀疑过。”

马克的目光里带着疑问。

“是的,马克,我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是的。”凯丽幸福地说。

“你怎么了?”看到马克没有回答,凯丽带着微笑问。

“只是我不能相信你的话,你真的想要我吗?”马克把她拥紧,深深地吻着她。

“什么时候我们能……什么时候你想要……?”他喘息着。“明天?”

“明天是感恩节,你怎么了?”

“对了,你明天就不在这儿了,但是,也许以后……”

“但是,也许我会在这儿,我为什么要离开呢?”凯丽打断他的话,凯丽不知道林顿是否会给她补发一个邀请,她盘算着,即使林顿拒绝了,但是她今晚的以身相许会刺激马克站出来反对他的父亲。

“是的,我邀请你,你愿意来吗?”

“当然,我愿意,我非常愿意。”

“好吧,我今晚回家后就去问父亲,他一定还要工作得很晚,凯丽,我在想——在所有的人都在感恩节上狂欢的时候,我们可以悄然无息地溜走,你说呢?”

“这是一种威胁还是一个许诺?”凯丽在马克的面颊轻轻的一吻。

“一个许诺,当然,凯丽……”马克在凯丽的面颊上也轻轻地吻了吻。

第二天晚上,凯丽来到马厩,她抬头看看天空,天空依然晴朗,月色仍然温柔,同去年一样,一切都未改变。然而一切又仿佛都变了。此时此刻,杰克叔叔的心情很忧郁,愁眉不展。

“我不必再一次提醒你,但是,我确实不喜欢听到你和马克之间的消息,我的小凯丽,相信我,你必须记取一个教训:保持一定的距离。我们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你现在正在给自己找麻烦。”

“杰克叔叔,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本·布恩先生认为我和“雨魂”足以赢得蓝级带,我就足可以跟那个家的人在一个饭桌上同起同坐,”这是第一次,凯丽带着一种冷漠的,充满自信的语气对叔叔说话。

“你本来不应该爱上马克,我原认为你到现在会明白这一点的,你的“雨魂”与此毫无关系。”

“难道让我拒绝与他来往吗?”

杰克没有回答,他只是长久地,狠狠地盯着凯丽,好象第一次看到她似的。

“范林家族不比任何人差,在本·布恩家族为人所知以前,我们就已经声名显赫。我们有城堡,而且我们是贵族。”

“你现在说起话来真象你的父亲,简直是同出一辙,不过,我要告诉你,这样下去,你除了麻烦之外,将不会得到任何好处。”这时门铃响了,杰克责备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凯丽觉得她已经跨越了这种无形的阻拦。

凯丽一边一只手抚弄着自己的秀发,一边骄傲地想:不久的将来本·布恩家族就会迎接她,那时她的演艺生活就会结束,于是,她带着挑衅似的口吻对着杰克叔叔的背影大声地说: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麦多的女主人,你肯定会改变你的态度。”

“你这是白日做梦!”杰克一边向门边走去,一边生气地说。

进来的是林顿·本·布恩,凯丽在这年秋天已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早晨好,本·布恩先生。”

“凯丽,你好吗?”

“非常感谢你邀请我参加全家的感恩节晚宴,太好了。”

“为什么?这完全是我愿意的,我很高兴马克想着这件事。”他说。

凯丽今天象往常一样,身着骑马时穿的夹克和马裤,披着瀑布般的秀发,看起来不象是一个擅长表演跳跃的强健的女孩,倒更象一个职业的轻快的小赛马骑师。

“我们从丹佛带回来一些照片,那儿有一个仅次于全球冠军的很优秀的骑手……”他的语调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是,凯丽马上反唇相讥,于是林顿越发兴奋地补充地说:“对于一个只是在小小的圈子里逞威风的女孩来说,那个人是一个极好的对手。”

对他的骄傲的态度,凯丽强压住火气说:“明年,我要在麦德逊广场公园和哈瑞期伯格拿冠军,你等着瞧吧。”

“我会等着的。”

凯丽心里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感恩节晚宴开始了。凯丽自斟自饮,一个人喝着酒。环顾四周,本·布恩家庭的人和他们高贵的朋友们聚集一堂,凯丽想到一年前这些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现在他们全都认识她了,今天,她的出现无疑已经标志着她在这个家族圈里的地位的巩固和加强。她想她现在已经取代了本·布恩家的大公子的位置,成了一名优秀的骑手,下一步她就要做为马克的夫人走进这个家庭圈子的中心了。

马克看到父亲到了另一群人中谈话,就走到了凯丽的身边。

“嗨,你好吗?”凯丽甜甜地轻声问候,在她的笑容里包含着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你看起来真动人,真美!”马克说。

“谢谢,从你嘴里说出来这话真好听。”

马克的眼光里暗藏着一丝窘迫,他这一天,一直想着即将到来的感恩节晚宴。

这时,林顿一直在远处瞧着这谈话的一对,然后,他走到他女儿旁边叫道:“卡特”

“噢,爸爸?”

他拉着女儿的胳膊,带她到凯丽的面前,“你还记得凯丽吗?”

卡特一看到凯丽,吃惊地叫起来,满脸怒容。自从初夏,卡特的父亲让凯丽骑他们家的“雨魂”,卡特对父亲一直保持着固执的冷漠,她对他的异教徒式的决定作出了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反应,因为他决定把澳大利亚来的那个“暴发户”放在麦多最好的骑手的位置上,亵渎了人们对她所热爱的死去的哥哥的记忆。但是现在,倒不是凯丽所获得桂冠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当她面对凯丽时,她感到最气愤的是,这个未请自入的不速之客竟然企图进一步走进她的这个家庭。所有的人都能看出凯丽正在引诱天真幼稚的马克,而马克却又是那样如醉如痴地迷恋着凯丽。

“卡特,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凯丽已经开口了,“在你去年夏天去欧洲以前,我们就已经见过面了,还记得吗?你一定在那过得很愉快,我多么羡慕你啊!我真想听你说说那儿所有的事情。”

卡特被迫跟他们俩人说了一会儿话。

过了一会儿,马克已经不耐烦了,他对卡特说:“我想把凯丽介绍给林兰姑姑,她一直想要见见那个骑“雨魂”的姑娘。”话语中带着骄傲的口吻。

于是,他们来到那个本·布恩家族中最年长而又极富影响力的女人林兰面前,林兰姑姑是林顿的姐姐。

林兰姑姑在马克向她介绍了凯丽以后,高兴地说:“啊,你就是那个赢得‘雨魂’的蓝绶带的那个姑娘,认识你很高兴。你在哪儿读书?”

“我现在在当地高中学习,因为我只能在附近读书。但是明年秋天,我就要到波士顿郊外的布莱玛读书去了。”凯丽说。

“布莱玛?真的吗?那有多好啊!”

半小时后,得意洋洋的凯丽随马克走到了宴会厅。

当凯丽经过杰克叔叔身边时,她说:“杰克叔叔,一会儿见。”

杰克约略地点了点头。

在宴会厅,在约有二十多个人坐在饭桌边。高大的银烛台比凯丽所能记起的任何一个豪华场面里的都明亮。在这个豪华的地方,到处都是文雅的笑声,高雅的谈话,这与仆人下房里那些低级下流的玩笑是多么鲜明地对比啊!她的脚下是中国地毯,面前是浮花锦缎的窗帘,多豪华,多气派啊!

马克带着凯丽坐到靠近餐桌中心位置的椅子上,凯丽一眼便看到在一个卡片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自己的名字:凯丽·范林小姐,顿时她眼睛放出光来。在她的名字四周是龙形的瓷器、凝重的银盘,凯丽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来到了这样富丽堂皇的地方,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到了什么样的所在,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当所有的人一一坐定,她偷眼环顾四周,看到他们都是些银行家、绅士般的农场主,举止优雅的社会名流,她顿时觉得不安起来,她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整个晚宴她都在注意模仿本·布恩家族人的举止动作,警告自己不要做出与众不同的任何事情。但是,当一杯接一杯的酒喝了下去,周围的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她的神经终于兴奋起来,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她开始殷勤地照顾起坐在左边的马克的大伯博瑞斯考特,因为她发现这位大伯单调地谈话可以给她品尝桌上美味佳肴的时间。她的眼光落在马克身上的时候,他正喝着酒,她不愿去想他们俩之间的汽车旅馆的事,至少在此时此地她不愿理睬他的神经质的怯懦。她竭力保持住已经建立起来的自信和平衡,而她的这种努力,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老林顿的眼睛,他从桌子的另一头仔细地观察着她——她的眼睛看着烛光的跳动,她的头发也被烛光染成金色的,闪着迷人的光。他想:她从来没有看起来比现在更漂亮,更动人。当她转过头来,老林顿迅速把眼光移开了,但是她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到晚宴结束的时候,凯丽已经完全恢复了她全部自信,甚至晚会时卡特敌视的目光也没能对她有丝毫干扰,在最后一道饭菜——小圆馅饼和南瓜饼端上桌时,林顿拿小刀敲了敲酒杯。

“诸位,这是麦多的出身高贵的下一代在感恩节之夜的美好的聚会,我们全家人,还有尊贵的朋友们,感恩节快乐。”

凯丽举起她的酒杯,脸上带着一种宁静的微笑,她好象觉得那出身高贵的下一代应该包括她自己了。接着她把目光移到马克一边。

晚宴在七点钟结束,客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餐厅。

“我们现在也该走了”马克低声对凯丽说。

凯丽惊异地看着马克,他们假装在四周闲逛,边走边聊。但是,看来没人注意到他们,卡特已经上楼了,林顿也忙他的事情去了。

“我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为什么我们不开车出去走走呢?”凯丽象开玩笑似的提出建议。

凯丽的声音很大,马克不安地朝四周张望着。

“当然,好主意,我们可以出去看个电影”马克谨慎地回答。

不一会儿,他们开着车走到了林阴道上,凯丽的头靠在马克的肩上。

“别紧张,我听说人们在干那事时是不选择时间的,随时随地”她又一次向马克保证:“听学校里的男孩们说,在那种汽车旅馆,没有人对你提出任何问题,根本不用担心。”

马克看了看凯丽,把车开到旅馆。

“我在车上等你”凯丽说。

她看着他向前走去,她觉得她对马克的幼稚感到厌烦,特别是当她把他与那些充满野性的健壮坦诚的男人们相比较的时候,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这种厌烦情绪,她突然想到马克一定是一个童男。如果是这样,她知道那要比她预想的容易得多。

马克回到车上,轻轻地说:“好了,那家伙几乎连看都没有看我,我只先付了三十美元,他就给了我一把钥匙。”

凯丽吃吃地笑着说:“我刚才告诉你什么?”

他们走进了旅馆的房间。

马克关上了门,打开了灯,环视了一下这个只放了一张床的小房间。

凯丽脱下外套,有点矜持地轻声说:“我到洗手间去一会儿。”

她故意在那儿多呆了一会,好象给马克一会儿安置下来的时候,当她仅仅穿着乳罩和内衣羞涩地走出来的时候,马克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她注意到他已经把手帕盖到了刺目的床灯上,她怀疑地看着他。

“我希望你不要看轻我,得到我并不容易”她说着,声调有点激动,“这可是我的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马克说。

凯丽慢慢地上了床,把身子移到马克身边,他顿时升起了强烈的渴望。她紧紧地拥抱着他……

“关上灯”她低声地说,然后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他们热烈地吻着,凯丽感到马克已经越来越兴奋。这时,她故意中断亲吻,有点担忧地叹息着。

“马克,如果我遇到麻烦,怎么办?”

“对了,我已准备好了避孕套。”他回答道。

“我知道你会想得比我周到,”她放心地甜甜地说,“我觉得这样就会很安全。”

他笨手笨脚地套着避孕套,当他回到她身边时,她就意识到那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来临了。马克急不可待地做完了他想做的一切,顿时,感到一阵狂喜的战栗,兴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样过了许久,突然,他迅速地从她身上滚下来,轻声地向凯丽道歉。

“对不起,凯丽——我伤着你了吧,疼吗?我简直不能控制我自己。”

“请别这么说,我想我是太想要你了,所以我觉得这伤害太轻了,还没有我想象的一半。”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地捋着他的头发。

“真的吗?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听了你的这句话,我真高兴,凯丽,我爱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听到你对我说这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

他们躺在床上,凯丽竭力掩饰着对马克的鄙夷之情。她根本不喜欢男人对女人的感激和歉意,此时此刻,她不想听到一句请求原谅的话,她只想让那个男人用全部的激情和狂热主宰她,驾驭她。

瑞士阿尔卑斯山12月

当飞行员关掉信号灯,飞机已到达了墨西哥湾上空二万五千英尺。莎伦解开了安全带,转向机窗去看机翼下薄薄的云层。瞥见阿米社正坐在机舱的另一角,正用西班牙语跟无线对讲机说话,由于过度集中精力,他的脸上显得很紧张。他已脱掉了夹克,放松了领带。秘书米切尔坐在他的前面在做记录。他的上好的纯棉衬衫下显出肌肉的轮廊,使莎伦想起了他们这次忽然的旅行。在瑞士阿尔卑斯山下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里她和他将单独度过圣诞节这一周。环视着豪华的喷气式飞机内上乘的灰褐色皮椅,莎伦想起了此行的起因。

在马克西姆饭店吃过饭的一周后,阿米杜从香港给她打来电话,他说:“这是一次商务旅行,至少得离开巴黎几个月,十二月份才能回来。”为了他们之间浪漫的爱情,阿米杜几乎每天都给莎伦挂电话,并且时常派人给她送去溢着馥香的鲜花。直到十二月份一个星期天的早晨,阿米杜打电话到她的家里,告诉莎伦他已经回到巴黎,邀请她在布瓦德博龙的一家餐馆共进午餐,莎伦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击垮了自己对于他的所有戒备。她在约定的最佳时间到达了餐馆,阿米杜毫不掩饰看到她的喜悦,当他们喝得有些微醉时,莎伦惊讶地看到米切尔走过来打断他们说:“我们该去机场飞往苏黎世了。”只有阿米杜温柔的抱歉稍减轻了她的失望。当他再次在几天后来电话请求她和他一起度过圣诞节时,她又一次惊诧了。

“我已经接受了一份去格朗尚过圣诞节的邀请。”她在电话里说。

“那你为什么不能把它取消呢?告诉他们你在米伦有一个紧急出庭——是不能推辞的。”

“那好吧。”她简短地回答说。实际上她早已放弃了对他的微弱抵抗。

在伯尔尼着陆一小时后,他们搭乘了去米伦的一辆小火车。暖暖地裹着狐皮大衣和帽子,莎伦坐在阿米杜的身旁。当火车咣当地行驶在一个大峡谷的斜坡上时,可以眺望到远处的艾格尔山和少女峰,它们都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了一层玫瑰色,山谷中白雪皑皑的平原里若隐若现的小村庄吸引住了她的视线。在他们的后面坐着米切尔,她只是来帮忙照看行李和圣诞礼物的,其中有莎伦送给阿米杜的礼物,是菲尔斯帮她在最后一刻挑选的,它是她们专为这位什么都不缺的男人挑选的一个小模特。

“好吗?怎么样?”当他们从火车上下来,阿米杜问道。

“太安静了!”她说,“简直象在无人之境。”

“这儿没有汽车,我们不得不走到住处。离车站不远,米切尔会把所有的行李都放在雪撬上。我们可以滑雪到旅馆,莎伦,来呀!”说着,阿米杜抓住她的手就开始在积雪的路上滑了起来。

她笑着说:“你会滑雪。别忘了,我可是头一次。”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在滑雪道上滑得很象样,除非你喜欢懒洋洋地坐在壁炉前什么也不干!”

当她想到他们俩单独在熊熊燃烧的壁炉旁时,一种肌肤的震颤迅速传遍了她的全身,她慌忙躲开了他的注视。

他们向山上爬去,象姜饼房一样的小木屋,伸出布满白色雪花的精美阳台。白色的屋顶上一缕缕炊烟正从烟囱中冒出,飘向湛蓝的天空。仿佛整个傍晚都融入了贝尔尼斯山谷中。黑色的松树,笔直地静静地挺立在雪中。他们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在这里唯一的声音就是脚踩在冰雪上发出的吱嘎吱嘎声和回荡在空气中极响亮的回音。

“这儿就是。我们到了。”阿米杜停在一个独门独户的小木屋前说。

莎伦打量着这座雕花屋檐上挂满冰柱的三层小木屋。从附近的谷仓飘过来带着泥土气息的乳牛和干草的香味,有如一丝暖意融化在清凉的空气中。当他们刚跨进了门槛,莎伦就感到被一种少有的宁静所笼罩。透过一扇巨大的窗子她可以俯瞰到穿过山谷的阿尔卑斯山,在高高的天花板下有一个带阳台的起居室,里面一个很大的大理石壁炉,正烧得旺旺的,欢迎着他们。

阿米杜满意地搓着双手,说:“啊,太好了!我猜科尔刚才肯定在这儿,她和她的丈夫照看这里。来,脱下你的大衣,站在壁炉前,你一定给冻僵了。”

阿米杜在大屋子里来回踱着,看来这儿令他舒心极了。他似乎正在把他的关注送到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也能使莎伦有充足的时间留下第一个深刻的印象。

莱图什是欧洲传统文化与生活的代表。莎伦看得出对这屋子的选择和装饰表现了阿米杜对简朴、温馨生活的向往。在这儿他可以悬挂旧的马笼头和镶银边的子弹袋以及南美人的来福枪和一些私人纪念品,它不象法国的那座别墅是用来显示国际商人地位的,这个小屋反射出骑士风度的回归。在莱图什,在阿尔卑斯山脉的深处,莎伦感到她所面对的是真正的阿米杜。浏览着柜橱里阿兹特克和印卡的陶器,她明白了阿米杜的用心,他展示给她的是在他全部生活中最珍爱的一部分,这些与莎伦在法国的那个别墅中所看到的迥然不同。

当米切尔来到小屋又离开后,莎伦坐在壁炉前的沙发里,看着阿米杜往火里填干柴。

“科尔是一个出色的管家,但他从不给壁炉填足木头,瑞士人都非常节俭。”

“我想他们是不得已的,他们要到很远的山里才能砍到木头。”莎伦说。这间小木屋已经够华丽的了,从矮矮的皮椅和沙发到地板上的长毛地毯简直令人再赏心悦目不过了。壁炉里的火苗窜得老高,给阿米杜坚毅的脸庞映上了一层古铜色,穿着紧身毛衫和褪色牛仔裤的阿米杜使整个屋里都充满了一种朴实无华的生机。她在思索过去他曾带过多少女人来这儿呢?于是菲尔丝的话又在她耳畔响起,“这简直是个童话,只要你合上书就会愉快地结束。”

阿米杜抬起头,走过来抚摸着她的脸颊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也许坦诚、朴实正是你获取成功的真谛。”他的眼里洋溢着赞赏,轻轻地说:“你真是一个既美丽又聪明的姑娘。”

他去客厅拿了两杯酒回来。“是威廉姆斯梨酒,”她说,闻着那香味,使人可以立刻想起夏末熟透了的梨子,“难以想象,所有的梨树还在十英尺以下的积雪中呢!”

阿米杜坐在她的边上,端起酒杯对她说:“马上就要到春天了,花开后很快就会结果。”说着低头给了她个热吻。

她向后靠在沙发里,突然感到有点儿头痛。他握住她的手说:“你知道吗?我过去曾在格施塔德有一座从前属于阿尔邦尼亲王的庄园,以前我经常在那儿的宫殿里。但是我发现格施塔德又是巴黎的继续,而在这儿——米伦则令我轻松,没有人知道我,也没有人宴请我,我高兴极了,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事情——用手抓饭吃,下午睡懒觉,根本没有电话或电报,我也很少带别人来这里。”

“多有趣啊,你耗费了你一生的经历攀登到了社会的顶层,你现在什么都得到了,却只想过普普通通的生活。”

“不,那不是全部,”他说着,揽住她的腰,莎伦偎在他的臂弯里听任他抚摸她的脸颊,“我担心你在最后一分钟会改变主意,可你最终还是来了,莎伦。”他温柔的话语点燃了她心中的柔情,他又深情地亲吻了她的嘴唇。

“今天,明天,以后所有的明天都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我不能容忍你和别人在一起。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刻——和你在一起,这就是我把你带到这儿的原因,你看,我可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了,”他轻声说着,手抚摩着她的后颈,“把你的束发放下来吧!我想要你今晚无拘无束,快快活活。”

后来,莎伦上了楼来到卧室,这是一间十分安逸的小屋子,令人想起海地的小说。在低低的松木横梁下是一张铺着大羽绒被的雕花瑞士床,在古老的瓷砖暖炉前悬挂着一张庞大的熊皮。

她很高兴没有仆人打开过她简单的行李。然后,淋浴完她换上了一件褐色开士米长裙,抖开了长发,任由那些波浪一并泻下来,看着梳妆镜中自己的身影,莎伦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激动。

当他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便从炉火前转过身,两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她。他已经放了一张南美的唱片,当他看到她踏着音乐的节奏拾级而下,眼里充满了渴望,他张开双臂迎了过去。他们开始在探戈的音乐中跳起了舞,突然,他夸张地使她向后倒在他的臂弯里,她的长发几乎落到了地板上。他们在上气不接下气的欢笑中跳完了一曲,站在壁炉前长久地彼此亲吻着。

他给她倒了一杯香槟酒,然后举起杯碰了“圣诞快乐!”他说着亲了莎伦一下。

她说:“圣诞快乐。这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圣诞节,我真高兴我没有去格朗尚。”

“如果你走了,我就会随你去那儿。”

他拥着她坐在壁炉前,端出一个盛有热油的煎锅,几盘酱汁和新鲜的面包。

当她看见他把晚餐摆在他们面前,惊讶极了,“别告诉我你会烹饪。”

“是我的业余爱好之一,但我不会在法国那儿做的,我在巴黎也有管家,他给我做饭。但是我喜欢自己做,肉是来自阿根廷的,世界上最好的,我让他们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空运来的。”说着,他点燃了黄铜色煎锅下的酒精灯。

“我简直饿极了。”莎伦嚷到。

“这是山里,空气很好。你不必担心你模特的身材。你知道,你太瘦了!”他劝说着,并切下一大片面包递给她。

坐在壁炉前用餐有一种慵懒散漫的格调。阿米社坚持喂给她那些好吃的蘸着酱汁的肉。他们边说边吃,喝掉了满满一瓶的阿根廷葡萄酒。他们之间最后的界线也已经消逝了,在这里——高高的阿尔卑斯山的河谷里,他们尽情地享受着生命的魅力。每次莎伦看到阿米杜在火光映照下的脸庞就会感到内心激起的渴望,直到晚餐结束,他们又慢慢喝了好长时间的葡萄酒,闲聊着过去很多年前的事情。最后,忽然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们彼此似乎都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当他猛然张开双臂把她搂进怀里,她感到他的温热而奇异的嘴唇移到她的嘴唇上。莎伦感到一股无法遏止的欲望象潮水般从她的心中涨起。

“莎伦,我的美人儿,我爱你。”他喃喃地说。

他紧紧地抱着她,轻轻地滑落了她的衣裙,随即很快地脱了自己的衣服,他们滚躺在暖暖的壁炉前的地毯上,当他赤裸的胸脯接触到她时,她轻声地呻吟着,仿佛进入了渴盼向往已久的福地,他温柔地抚摸着她坚挺美好的乳房,她的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一瞬间,那种奇异美好的感觉融化在他们之间……

当他们最后疲惫地躺在一起,莎伦才慢慢地回到了现实中来,拥着他,莎伦把自己埋在了他的臂弯里。莎伦陶醉地搂着阿米杜,“我从来没这么开心。”

使她惊讶的是,阿米杜什么也没说。“阿米杜”她轻声唤着,放松了搂在他肩膀上的手,她想让他抱紧自己。

当他面对她时,她看到他的神情已庄重,严肃起来。她非常希望阿米杜对她讲一些温存的话语。

“原谅我,莎伦,我要上楼了。小心着凉,你最好穿上衣服,壁炉里的火开始熄了。”

她的身体仍在为刚才的激动而颤栗,她不情愿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楼上洗澡间里,阿米社打开了灯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用双手向后拢了拢头发,然后坚决地用凉水冲洗着自己的脸。当他想到他和莎伦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他感到他失去了最为珍贵的财富——他的理智。他根本没想到自己是那样的渴望莎伦。他竭力克制着自己想再回到莎伦身边的欲望,站在喷头下,他任凭水冲刷冷却着自己象火山爆发的激情。

第二天早晨,莎伦被敲门声惊醒,转过头来,她看到旁边羽绒被里的阿米杜也睁开了眼睛。“是科尔,她把早饭放在门口了。”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子前。

“看哪!下雪了!”他微笑着说。

她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他的裸体转向了窗外,大片的象羽毛似的雪花正在飘舞着。

他拿着盘子,走到她的床前。她双眸凝视着他,感到强烈的情欲再次袭上心头。昨晚还没来得及弄懂阿米杜为什么冷酷地离她而去,她已坠入了梦乡。在新的一天里,莎伦很高兴她能够克制自己的欲望。至少她可以保证他触动自己内心深处所向往的那种爱的方式。

她把头倚在床头,阿米杜已把盘子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圣诞快乐!莎伦!”

“这是什么?”她看到在面包篮里有一个系着天鹅绒丝带的金匣子。

“是给你的。打开看看。”

她打开匣子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一个蓝色珐琅质的金蛋。她抬头看着阿米杜,迟疑着不敢打开。他看到她的惊异的脸上充盈着孩子般的快乐。

她禁不住吻了他一下,说:“你简直像一个可爱的大男孩子在向姑娘献花。”金蛋里是一块镶有天蓝色宝石的白金手表。她一下子惊呆了,“太美了!”

她料想他会送给她一份珍贵的礼物,但没想到如此奢华,钻石表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即使有钱她也不会买的,因为它太昂贵了。当她把表往手上戴时,阿米杜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

“莎伦,别给它上上弦,就让时间为我们在一起而停留吧!”他把手表从她手上拿开,放到了一边,轻轻地把她拥入轻柔温暖的羽绒被里。

九、不愿做情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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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1930年5月。

莎伦登上通往公寓的楼梯,一只手拎着一桶牛奶,拿着报纸,另一只手打开前门。当她走进厨房的时候,本能看了一下钟表,确认尚不到九点钟。在这样一个春光明媚的五月的日子里,荔枝树映衬着碧蓝的天空。莎伦起得非常早,她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随时警惕着是否有电话铃声。虽然她不只一次地提醒自己现在时间太早,不会有什么电话。整个星期都等过来了,那还急什么。她用一个盘子准备好了自己的早饭,坐在窗户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在这里,她可清晰地听到过往车辆的嘈杂的声音。她漫不经心地呷了一口咖啡,意识到读完了整版的报纸没有看懂什么意思。外面的荔树花开得正旺,阳光灿烂,空气清新,整个巴黎的人都在路旁的咖啡馆度过悠闲的时光。她叹了一口气,不知这电话什么时候才能来,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另一天。

自从她知道她很有希望被选为沃灵顿公司的专用模特以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莎伦深深地被这种悬而未定的状态所折磨。与沃灵顿公司一旦签订下为期五年的合同,即立刻使这个幸运的女孩子得到一百万美元。

这么多钱即使莎伦也觉得相当庞大。这笔钱可以使她所有的愿望成为现实,而且不必再如此奔波忙碌了。作为沃灵顿的专用模特,她将更加引人注目。她可以进行个人推销旅行,一流的摄影师将专门为她拍摄,所有好的设备都为她一个人而建立。她将挣一大笔钱。五年以后,她就可以永远结束模特儿生涯,作为一个独立、富有而有名气的女人度过自己的一生。如果她能抓住这个机会,所有这一切都可以得到。如果抓不住这个机会,她就只能重新跌回无止境的,枯燥乏味的模特生活中去,直到她放弃这一职业。且不说她自己对奢侈豪华的爱好,为了应付凯丽的学费和高贵的花销,莎伦也得干下去。

莎伦觉得没有希望了,沃灵顿公司一定选中另外一位模特了。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她忐忑不安地拿起电话,气都有些喘不过来了,她听到代理处一位秘书熟悉的声音。

“莎伦,你得到它了。”她兴奋地叫道,“我刚刚听说的。”

她尖叫了一声,“我不敢相信!”

竟是如此简单。在漫长的等待之后,这可真是一种反高潮。莎伦放下电话,在房间里高兴地跳起了华尔兹。她兴高彩烈地走到窗前,展望象画在蔚兰色天空中的灰色屋顶。楼下传来艺术学院学生们的欢声笑语,出租车的喇叭声,她对这个城市突然充满了感激之情,是它给她带来了这一切。她第一个冲动便是给阿米社打电话。他正在米兰出差,昨晚就打来电话,询问她的情况。但她又放下了电话,决定周末在加纳见到他时再告诉他。在如此激烈的竞争中,她竟然能赢得沃灵顿公司的合同书,阿米杜听后该有多高兴啊!所有得到这个职位的女孩都美艳绝伦,在各自的领域中独领风骚。直到此时,阿米杜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一直是很谨慎的,这一点她可以理解。他是不希望她由于期望过高,在失败时过于痛苦。

她立即给布莱玛的出纳员寄去一张支票,并附上一封给凯丽的热情洋溢的信。凯丽现在应该在宾西法尼亚,周末在那儿举行的赛马会将是这个季度中最重要的一场。莎伦已给她发过一封电报,祝她好运。这个使她们俩人的前程都得以确定的好消息,只能使凯丽对“雨魂”的夺魁更有信心。

莎伦冲出屋子去寄信。象往常一样,她在经过画廊时向里面看了一眼。她停了下来,透过窗户看着几个星期以来她一直渴望得到的那幅画。那是一幅色彩非常热烈的田园风景。突然,她心中涌起一种无法控制的乐观情绪,她推开门,走向桌后的女孩。

“橱窗里的那幅画——我买下来了。”

那个女孩吃惊地望着她:“当然,好的,夫人。您是要我们给您送过去呢,还是自己拿着?”

莎伦离开画廊,腋下夹着那幅画。如此不加思索地买下这么昂贵的一幅画,使她感到很得意。这种干净利落而又潇洒的购物方式把几个星期以来的紧张情绪一扫而光。

第二天莎伦乘下午的班机到达尼斯。飞机在海面上空飞行时,她看到了白雪覆顶的紫红色的山脉,使她又想起几天前买的那幅油画。一个山顶的村落映入眼帘,红红的屋顶使她想起从住在法国时便渴望已久的梦想:在这种如诗如画,风景宜人的山坡上买一幢属于她自己的房屋。现在,这不仅仅是梦想了,她高兴地想到,或许在他们为期一周的旅游回来之后,她和阿米杜就可以在山间这些路边布满鲜花的弯弯曲曲的山路上驱车慢慢前行,欣赏这一路上的风光了。

那晚上莎伦与阿米杜在加纳灯光交错的街道上驱车行驶,路边的棕榈树在海边吹来的微风中摇摆。快艇聚集在港口,紫色山峦下的河水映着色彩班斓的灯光,与桔黄色的天空相互辉映。阿米杜从米兰飞到尼斯,刚好来得及乘艇赶到加纳,为节日的欢迎晚会换好衣服。

“你今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他对坐在身边的莎伦说道。前面的专用司机很平稳地开着车。他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毫无疑问,维克多·科尼一定会与你签定一份电影合同的。他对她开玩笑地说道。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不禁笑了。她已经得到合同书了。她一时冲动真想把她已经是沃灵顿公司专用模特的消息告诉他,但又及时闭上了嘴。她从快艇跳板尽头搂住阿米杜脖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压抑着心中的得意情绪。不过一会儿在科尼最新影片的首映式上,他们会被激动情绪席卷的。阿米杜对这部片子投资极大。

“我呆会儿有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告诉你。”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按捺住立即告诉他的欲望。不禁又想到为他买的石英雕刻的玫瑰花,心头又涌起一阵喜悦。

“我也有一件叫你吃惊的事。”他神秘地说道。

“真的?”她说。

但没容她思考会是什么,轿车已缓缓驶向大厅门口。在警察设置的栏杆后面,疯狂的影迷呼喊号叫,不断向前拥。车停了下来,阿米杜扶她下车。在一片闪光灯的耀眼光亮中,他们走向铺有红色地毯的市道。看到阿米杜如此幽默地对待影迷的热情,莎伦很高兴。她知道他不喜欢这种场面。他们俩人走在一起,光彩照人。他穿着晚礼服,精神焕发,风度优雅,她穿着后背“V”字形开口直到腰际的黑色晚礼服,更是高贵典雅,仪态万方。摄影师蜂拥在前,不断抢拍阿米杜的镜头,他是世界上最富有,最有魅力的人之一;对莎伦的热情也毫不逊色,她是著名的封面女郎,沃灵顿公司即将升起的另一位明星。激动的人群呼喊着阿米杜的名字,他们走过玻璃门,进入宫殿的大厅。

在接待大厅里,他们各自拿着一杯香滨酒,从疯狂的人群中逃出,溜回自己的快艇。他们的快艇就象一颗灿烂的明星停泊在港湾里,八十多英尺长,其豪华程度当今世上无以伦比,令人一见便再也难以忘怀。

莎伦走到上层甲板,把胳膊支在栏杆上,注视着远处加纳的灯光。她在这艘“克里斯玛”上度过一个周末,那样就可以尽情享受这里的舒适豪华了。她转过身,看到阿米杜正在灯光昏暗的客厅里看着她,面孔隐在阴影里。她冲他一笑,他伸出双臂走向她,把她带到餐室。里面桌子铺着雪白的锦缎,边上的餐巾是兰色的,镶有金边的瓷器上刻有“克里斯玛”的标记。

“你身上有些凉,”他说道,“我叫人下去给你取技巾来。”

“告诉我,你在轿车里提到的那件使我吃惊的消息是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不,你得先告诉我。”

“好吧,”她看了一眼早已包好的玫瑰雕刻,放到盘子里。看到阿米杜目光中有趣的神情,不知道他会不会象她期望的那样高兴。

“来,咱们坐下。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饿了。”他为她拖出椅子,又把披巾围在她肩上,抱了她一会儿。

“好——现在开始,”他说道,铺好餐巾。侍者倒好酒。“这是什么?”他说道,第一次看了一眼她的礼物。

她看着他打开它,因为高兴而散发出喜悦的光芒。

“太美了。”他打开后惊叹道。他在灯光下仔细地研究这透明的粉红色玫瑰的雕刻艺术。“非常可爱,一件绝对美丽的小东西。谢谢你,亲爱的。”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她眼中的目光。

莎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得到它了——我成为沃灵顿公司的专用模特儿了。”她冲口而出,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喜悦了。”这难道不是你听说过的最令人激动,最了不起的事情吗?这是我所遇到的最了不起的事情了。”

“祝贺你,莎伦。”笑容在他脸上荡漾开来,他伸出手搂住她,把嘴唇贴在她的腰际。”我从不怀疑你会得到这份合同。”

“真的吗?我可很担心。他们直到昨天早晨才告诉我,那时我都快放弃希望了。我真是无法想象我怎么能把这个消息憋了整整一个晚上,我恨不得见到你的那一刻立即就告诉你,但我还是忍住到了现在——直到就我们俩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水面上波光粼粼,波浪轻柔地把“克里斯玛”荡来荡去,象摇篮一样催人入睡,四周静谧无声,时间仿佛停滞在空气中。她知道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美妙的时刻。

“好了,现在该我告诉你了。我也让你吃一惊。”他有意停了一会儿,直视着她的眼睛。他所说的将会改变他们俩个人的生活。他看着莎伦,深刻地体会到她在他心目中的占据了多大的空间。这一回同他以往的风流韵事非常不同。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结束还不到几个星期,他就发现自己在本该全神贯注于香港或秘鲁的商业往来时却狂热地思念着她。尽管他还不至于到嫉妒她与别人相处,但这种极深的恋情还是使他决定他必须保证她只属于他自己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天鹅绒盒子,一言不发地递给莎伦。

她打开盒子,不禁惊得目瞪口呆。里面是一个嵌存硕大无比的心形钻石的戒指。

阿米杜——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才好。”

他打断她的话:“莎伦,我们彼此相识的时间还很短暂。你比我以往在意的任何女人都年轻得多,但这无关紧要。你知道我离开你的时候有多么思念你吗?我并不是轻率地就做出这样一个决定的。我想了很久,相信我。我希望你从现在起能一直与我在一起——和我一起周游世界各地,分享我的生活,无论我在巴黎还是突尼斯,还是其它任何地方。”他做了一个手势,停顿下来,让她有充分的时间体会他这席话的重要性。

“阿米杜——你是在叫我和你结婚吗?”她难以置信地轻声问道。尽管她从未想过这一问题,但她突然意识到这也是她一直全身心所向往的。她给了他一灿烂的笑容,想到凡布瑞斯真是大错特错了。他曾发誓说阿米杜永远不会结婚,而阿米杜自己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暗示。

“不,”他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是结婚。我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莎伦。我希望你一起与我生活,享受我提供给你的豪华生活。但我不希望你的工作打扰我们,我希望你是自由的,毫无牵挂,可以随心所欲,不受任何时间限制地与我周游世界。可以自由地去火努鲁,紧接着又去伦敦。这就使我想起了你与沃灵顿公司签订的合同。从某方面讲,我不希望你得到这份合同。这样就可以省却许多麻烦。不过不要紧。你告诉过我你多么希望得到这份工作,这样就不必整天忙碌于期刊封面,不必再小心攒钱了。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你的所有愿望都会得到满足的……”

“等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说你希望我撕毁合同是吗?”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是的,当然。”他继续说下去,并没有注意到她眼中愤怒的目光。“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给沃灵顿公司总裁打电话的。我认识他,我会亲自向他解释清楚的。相信他能理解。当然,我一定会从经济上给予你补偿的。你会有一项私人收入,足够你一切开销——”

“我简直无法相信,你竟会和我说这种话。”她打断他的话说道。

“什么意思?这是保证我们两个人呆在一起的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你叫我做你的情妇,放弃我所有的工作,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吗?你以为我会象设一杯水一样把它扔到窗外吗?”她的语调低得象在喃喃自语,但语气中的愤怒却已达到了顶点。

“莎伦,”他象对一个惯坏的孩子一样对她一笑,“难道你不明白吗?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非常明白。”她答道,由于气愤而憋得说不出话来,把餐巾摔在桌子上。“你要我做你的专用妓女,你以为我会为这个提议而兴高彩烈吗?”

“你怎么敢这么说话?”阿米杜两眼喷射出怒火,直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敢用这样肮脏的字眼来形容我的提议?你疯了吗?”

“是的——提议。就象一种商务合同,一件公司事务。但你从没有提到过一次爱情。你以为你可以把我买下来吗?去买别人吧。为你自己另找一个妓女,一个想得到你的钱的下贱女人。凡布瑞斯曾警告过我,但我没有听。给——收着你这该死的戒指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吧。”

她的极度愤怒无处发泄,抓起桌上的石英玫瑰雕刻,用尽力气把它扔到甲板上,摔成了千百片。

“你怎么敢,你这个小母狗,骚婆娘——怎么敢摔破它。你无权动它。”

“这就是你典型的态度。钱和物质对你意味着所有的一切,对不对?不过,它们对我而言却一钱不值,那就是证据。”她讽刺地说道,盯着甲板上的碎片。

她冲出餐室,跑下楼梯,走过狭窄的通道走进卧室。她打开壁橱,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她所有的东西。她把它们随意地塞进行李箱,双手由于气愤而颤抖。她听到门被摔开的声音转过身面对着阿米杜。他的脸由于愤怒而发黑。

“我希望你能大度一些,把我立即送上岸去。”她用一种从未对任何人用过的傲慢态度说道。

“这艘艇上我说了算。”他说道,“你以为你是谁,竟敢侮辱我阿米杜?”他扑向她,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挤到墙角。他把她粗鲁地摔到床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撕开了她的衣服。突然之间他变成了街道上的拦路者,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什么也不能阻拦他得到他想要的。莎伦由于震惊而一动不能动,使他得以抓住她。由于愤怒,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他象一只心上插着长矛的怒狮扑向她。

“你以为我待你象妓女一样?好极了——在我的国家里,妓女是这样被对待的。”他用西班牙语骂了一句,粗暴地把嘴压在她的嘴上,吻着她。蛮横地与她做过爱后,又愤怒地抽了她好几个耳光。她在他身下愤怒地挣扎好象只增强了他的欲望。野蛮的欲望得到满足之后,他脸上的表情由愤怒转为恐惧。他从她身上移开,她听到他由耻辱而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呻吟。

“我恨你,蔑视你。”她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她浑身发抖,看着他。他用双手掩住脸。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全部塞进包里。他一直没有瞧她一眼。她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从这里离开。她冲出卧室,跑进离她最近的一个房间。现在太晚了,无法离开“克里斯玛。”所有的船员都休息了,她没力气叫醒他们或制造什么滑稽场面。

莎伦和衣扑到床铺上,关上灯,瞪着天花板,身体都麻木了,心里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第一抹晨光透进来时,她觉得自己象个浮在残木上的一个幸存者,觉得完全被抛弃了。几分钟之内她离开了船仓,在身后轻轻关上了门。她爬上上层甲板,看见灯塔的光仍旧亮着,远远看去,好象微红的晨光中闪烁的星星。

“服务员,”她叫道,当他从船长室里走出来时她认出了这位身穿白夹克的人便是船长。“我想立即上岸。”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不把我送过去,那我就自己游上岸。”

一会儿她就被一艘小艇送向岸边。水面很平静,温柔清爽的微风吹动她的头发。上岸后,她叫醒了一位正在打瞌睡的出租车司机。

“尼斯机场。”她对睡眼朦胧的司机说道。

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盯着窗外,沉浸于思索之中,根本没注意到沿途美丽的海滨风景。经过海滨村落时,她努力把思绪赶开。当她看到棕桐树林时,知道尼斯机场就要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促使她探身向前对司机说道:

“我变主意了。请到尼古拉斯科饭店。”

“当然可以,夫人。”司机无所谓地耸耸肩,好象他对这种疯疯颠颠的外国游客已经习以为常了似的。

尼古斯科是莎伦第一个想起名字来的饭店。她走进镀金的大厅,在这个时间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人。她突然意识到她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避难所了。她走向接待处,平静地说道:

“我想要一间有浴室的房间住几天。”

小个子门房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注意到她头发凌乱不堪,脸上也没有化过妆;但他也注意到她昂贵的衣服,她的名牌旅游包。

“当然可以,夫人。你的姓名?”他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笑问道。

“弗朗西娃·帕拉姆。”她机械地答道。

莎伦在身后关上门,爬到床上,沉沉入睡直到天黑。她叫上来晚餐,吃过之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慢慢地饮着咖啡,靠在宽大的窗台上,观看外面海滨的风光。阳光照射进来,非常和谐宁静。

她仿佛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注视她与阿米杜的爱情灰烬,非常庆幸自己现在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她不禁想到她昨天还非常想和他结婚,而他从来就不需要婚姻。想到他野蛮的本能将他的有教养的面具撕得粉碎时那一刻的情景,心里充满了悲哀。她一直想象着一种非常平静友好的分手场面,他们互相换过舞伴之后,就此永远分开。如果他们的恋爱关系这样结束该有多好。现在她一想到阿米杜,便总想起他英俊的面庞被拥有欲所扭曲的丑陋模样。在她这一生中,她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既然她还有十天的空闲时间,那就没必要过早回到她原先的那所房了。她所有的朋友都以为她不会那么早回去,那她为什么不象预计的那样来度过一个欢快的假日呢?毕竟一切都没有改变,她安慰自己道。她仍旧是沃灵顿的模特儿,仍旧处于世界的顶峰。如果她乐意,她可以租一辆车,开到山上去。

那天下午,她离开冰冷昏暗的大厅,满怀自信地走进明媚的阳光中。她沿着挤满旅游者的街道大步地走着,热浪一阵阵袭来。她不时不安地回头张望一下,看看阿米杜有没有在跟踪她。她突然感到非常饥饿。她在路边的一家咖啡馆停下来,坐到红色的遮阳伞下。侍者胸前别着一朵康乃馨,正微笑着望着她。她向他要了一杯冷饮,慢慢啜饮着。生命好象又一次在她血管中流动起来。橄榄油、西红柿和鲳鱼拌成的沙拉尝起来味道异常鲜美,脆脆的面包干好象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食品,她被粉红色的夹竹桃的那份绚丽所吸引,海湾里的微风有一种清香,让人有非常舒适宜人的感觉。她逗留了很长时间,悠闲自在地观看来来往往的人群。

吃过午饭,莎伦心满意足地沿着林荫大道散步,时不时地停下来浏览橱窗中的商品。她看到“不动产代理处”的牌子,停下来观看农场及别墅的照片。这些待售房屋都位于尼斯后面的山坡上,风景迷人。她全神贯注于研究这些美丽的图片,根本没注意到站在她后面的一个男人在橱窗里的映像。他的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莎伦吃惊地转过身,看到一双非常熟悉的蓝蓝的眼睛。

“莎伦,你在这儿干什么?”

“桑!”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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