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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回延津记 8

发布时间:2022-11-13 09: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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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回到山西沁源第四天,他曹青娥就去世了。牛国记得,曹青娥一辈子没生过大病,谁知这回一病,就躺倒在床。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曹青娥没让牛江牛香牛河告诉牛国。一个月后,牛江牛香牛河看她景象不好,才背着她给牛国打了电话。牛国赶回沁源,曹青娥已住进县城医院。曹青娥去医院时还会说话,到了医院,就不会说话了。曹青娥说了一辈子话,现在终于不说了。牛国他哥牛江对牛国说,曹青娥来医院前一天晚上,在家里说了一夜话。牛国:

“说的都是啥?”

江:

“胡言乱语。大家只顾着急,也没听清。”

医院病房里,曹青娥躺在床上,牛国坐在床左,牛江坐在床右,牛国的姐姐牛香坐在曹青娥脚头,牛国的弟弟牛河立在墙角,在抠墙皮。曹青娥鼻子里、胳膊上,插满管子。曹青娥发着高烧,整日都在昏睡。一个月吃不下饭,瘦成了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床是平的。曹青娥不会说话了,牛江牛香牛国牛河四人也开始没话。没话不是说不会说话了,他们也不好意思说话,或在着急,而是不知话从何说起。医院的医生说,曹青娥得的是肺癌,从检查情况看,已经有三四年了。但三四年来,曹青娥没说,他们兄妹四人也不知道。医生又说,三四年前,也许还可以动手术;如今全身扩散了,已经影响到脊椎,影响到中枢神经,影响到说话,加上曹青娥的岁数,动手术已无意义,只能用维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牛河留在病房值班,牛国牛江牛香三人到医院门口的饭馆吃饭。正是中午时分,城里的高音喇叭在播晋剧,唱腔被风吹过来,忽高忽低。这时牛江说:

“有病三四年,硬是没说。”

又说:

“咱们小时候,她老掐咱们;老了老了,知道心疼咱们了。”

一年不见,姐姐牛香学会了烟;她点着一支烟,看着牛国:

“你当兵的时候我就跟你说,毕竟是。”

江说着说着急了:

“其实还不如早说呢,早说病还能治,积到现在,让人替她干着急,这叫啥事呢?”

如是前几年,牛国觉得哥和姐说得对。现在却觉得他们说错了。曹青娥得病三四年没说,可以说是心疼他们,但除了心疼,还有对他们的失望。孩子大了,一人一手事,老大牛江有一个病老婆,整天吃;老二牛香四十多了,还没找着对象;老四牛河结婚刚一年,娶了个老婆躁,嘴又能说,像年轻时的曹青娥一样,牛河降不住她,她倒事事压牛河一头;剩下牛国遇到的麻烦比他们还大,六七年来,与庞丽娜一直不和,后来庞丽娜就出了事,后来牛国又离开沁源去了沧州。一人一肚子心事,曹青娥有事也就不说了。儿女在世上都不如意,让曹青娥有话无处说。或者,有话不说除了是失望,还有对他们的无奈。牛国三十五岁之后,曹青娥有心里话不对牛江说,不对牛香说,不对牛河说,单对牛国说;但说的也是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从来没说过现在。过去听她说过去不说现在以为现在无话可说,谁知现在有事她就是不说。原以为说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两人只是围着火盆聊天,谁知曹青娥说这些话时,是在病中。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终于说完了,她就干脆没话了。牛国在沧州给家里打电话时,他与曹青娥在电话里已无话可说;当时牛国以为是当面说话和电话里不一样,回来听说曹青娥躺倒一个月,没让牛江牛香牛河告诉牛国;他们三人仍以为是曹青娥心疼牛国,现在牛国明白,除了心疼,不过是对牛国更加失望和无奈罢了。牛国突然又明白,曹青娥对他说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不对牛江、牛香、牛河说,并不是觉得跟他比跟其他人说得来,而是他遇到的麻烦比其他人更多,借此安慰他罢了。去年牛国因为庞丽娜出了事,对沁源伤了心,离开沁源前去看曹青娥,曹青娥知道事情的原委,但没对牛国挑破;现在曹青娥不会说话了,牛国像去年对他一样,他也没将的心思,对哥牛江和姐牛香挑破。三人吃饭的饭馆在医院门口,饭馆的老板是个胖老头,已对病和病人见怪不怪;见兄妹三人愁眉不展,知亲人得的是大病;胖老头也是说话,给他们上饭时安慰他们:

“啥事想明白了,也就不忧愁了。”

如是过去,牛国觉得饭馆老板说得对,现在却觉得他说错了。事情想不明白,人的忧愁还少些;事情想明白了,反倒更加忧愁了。三人叫的饭是羊肉汤和烧饼,牛江牛香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牛国从沧州到沁源,在路上奔波三天,也是三天来没顾上正经吃饭,现在吃起沁源饭,竟觉得格外香,大口小口,将五个烧饼吃完,又将一海碗羊肉汤喝光了。吃得满身大汗。这时想起来,曹青娥昏迷在床,一个月吃不下饭,他竟觉得饭香,一口气吃了五个烧饼,喝了一海碗羊肉汤,不禁捧着空碗,掉下泪来。饭馆的胖老头来收碗,又安慰牛国:

“啥事总有个了。看长点,心就宽了。”

国又觉得他说错了。啥事看近点,事情倒能想开;看得长,心就更宽不了了。他没理会胖老头,没头没脑对牛江和牛香说:

其实不傻,做得是对的。”

倒把牛江牛香说愣了,也把饭馆的胖老头说愣了。

这天傍晚,曹青娥从昏迷中醒了过来。醒来后看看四周,便想说话。但张张嘴,说不出话;再张张嘴,还是说不出话;这才想起自己不会说话了。牛江牛国牛香牛河围拢上来,曹青娥的嘴还在空张,兄妹四人从她的口型,也分辨不出她要说什么。曹青娥有些发急,脸涨得通红,又用手画了一个方块,接着指头在空中画;众人还是不解。牛香突然想起什么,拿过来一张纸、一杆笔,曹青娥点点头。牛香用一本杂志垫着纸,曹青娥哆哆嗦嗦用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回家。

大家面面相觑。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怎么能回家呢?回家就是等死。大家以为她烧昏了,牛国:

,没事,大夫说了,能看好。”

曹青娥摇摇头,表示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牛江:

“是不是心疼钱呀?有我们四个呢。”

曹青娥摇摇头。牛香:

“是不是心疼我们四个呀?我们四个轮着值班,累不着。”

曹青娥摇摇头。牛河干脆说:

“你没病时,啥事都得听你的;现在有病了,啥事不能再由着你。”

曹青娥知道这理讲不清了,脸歪向墙,不说话了,接着又昏迷过去。夜里牛国一个人留下值班,看曹青娥一直在昏睡,牛国也是从沧州到沁源奔波三天,有些累了,也趴在曹青娥床头睡着了。这时觉得自己不在医院病房,曹青娥也没生病,时光也不是现在,是十几年前,自己还在部队当兵的时候。那时他才十八九岁,在世上还没有这么多牵挂,脸蛋红扑扑的,没有皱纹。夜里正在睡觉,军号响了,全连紧急集合。一开始是全连集合,接着是全营集合,接着是全集合,接着是全师集合,接着是全军集合。一个军好几万人,集结到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开始次第走方阵。士兵们全副武装,端着上了刺刀的自动步,踢着整齐的正步。“嚓”、“嚓”、“嚓”、“嚓”,嘴里喊着口令,抑扬顿挫地往前走。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队伍前看一条线,后看一条线,左看一条线,右看一条线。太出来了。映在刺刀上,刺射出的光芒,也横竖成线。队伍踢踏出的烟尘,遮蔽了半边天。也不知这正步走给谁看。只是觉得,这么多人在一起,大家青春在身,在手,齐心协力往前走,看谁拦得住?战友杜青海,就走在牛国的身边。牛国还感到奇怪,他们本不在一个连队,怎么走到一起来了?他看着杜青海笑,杜青海也看着他笑。突然,杜青海刺刀一歪,刺到了牛国胳膊上,牛国哎哟一声,醒了过来。这时发现自己仍在医院病房。牛国不禁一阵感慨,短短十几年过去,自己人已经老了;人没老,心却老了。病房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半夜起风了,窗户没有关严,电灯泡在屋里随风摇晃。接着发现曹青娥从昏睡中又醒了过来,正在用手掐牛国的胳膊。原来刚才梦中不是刺刀刺着了自己,而是曹青娥在掐他。牛国兄妹四人小的时候,曹青娥发火,发火时不打他们,掐他们,掐到哪里算哪里。牛国以为曹青娥身体疼,用掐他来解疼;又发现曹青娥嘴在张,似要说话。牛国:

“你要说啥?”

突然想起曹青娥不会说话了,忙又拿来纸和笔。曹青娥哆嗦着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百慧。

百慧是牛国的女儿,今年七岁了。百慧自小与牛国不亲,与庞丽娜不亲,她从小由曹青娥带大,与曹青娥亲。百慧吃豆,过去大家在一起喝杂拌粥,牛国庞丽娜碗底剩下豆子,拨给百慧,百慧不吃;曹青娥拨给百慧,百慧就吃;她不吃牛国和庞丽娜的嘴巴子,曹青娥剩下的嘴巴子,她却不嫌。从百慧四岁起,曹青娥就教她识字;将字写到一张小黑板上,让百慧去认;几年下来,也学会几百个字。百慧和曹青娥也时常拌嘴。吵得急了,曹青娥喊:

“百慧,别跟我吵了,再吵我掐你。”

或喊:

“我跟人吵了一辈子架,我捏住半张嘴,也能说过你。”

百慧也不怕她,咯咯笑了。牛国三十五岁之后,曹青娥在火盆旁与牛国说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百慧在火盆旁转圈跑。跑乏了,不找牛国,钻到曹青娥怀里,勾着她脖子睡去。那时牛国和庞丽娜各忙各的,觉得把百慧交给曹青娥放心,没想到曹青娥带百慧时,身体正有病。现在曹青娥写“百慧”二字,牛国突然明白她昨天下午写“回家”的意思,原来是对百慧放心不下。牛国:

“百慧由大嫂在家带着,放心吧。”

曹青娥摇摇头,表示不是这个意思。牛国:

“是想让她来吗?”

曹青娥点点头。牛国:

“明天一早就把她接过来。”

第二天一早,牛国让弟弟牛河,把百慧接到县城医院。百慧来到病房,曹青娥又在昏迷。牛河送完百慧,又忙活别的去了。待曹青娥醒来,见到百慧,拉住百慧的手,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百慧的嘴,又看牛国。牛国这才明白曹青娥的意思,原来她叫百慧来,不是对百慧不放心,是想让百慧替她说话。曹青娥又比划纸和笔,牛国拿来纸和笔,曹青娥的手有气无力,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死”,累出一头汗。牛国问百慧:

“知道你想说啥吗?”

百慧摇摇头。曹青娥又开始着急,脸涨得通红。牛国以为曹青娥是说她自己要死了,忙说:

“病不重,能看好。”

曹青娥摇摇头,表示不是这意思。百慧突然说:

“是想让我说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曹青娥点点头。牛国问百慧:

“你在家都对你说啥了?”

百慧:

“说得多了,天天夜里都说。”

国这时才明白,自己去沧州之后,曹青娥开始跟百慧说话。想来跟百慧说话,也是身边无人说话,才对一个孩子说。百慧:

,是让说你死的那一段吗?”

曹青娥大大点头,眼中涌出了泪。曹青娥的就是襄垣县温庄赶大车的老曹的老婆。她死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曹青娥跟牛国说的是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跟百慧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曹青娥她爹老曹一辈子不说话,为人和气,曹青娥打小跟爹亲;曹青娥出嫁之后,心里有什么话,仍跟爹说,不跟说。但爹七十岁之后,变得唠叨,小心眼,生气;遇事做主,又做不到正地方。老曹死时,曹青娥没怎么伤心;死后,也没特别想他。该想的,老曹生前后五年都用光了。曹青娥她也就是老曹的老婆,年轻时说话,在家里做了一辈子主,动不动就急,跟老曹吵了一辈子架,也跟曹青娥吵了半辈子架。但老曹老婆七十岁之后,突然不跟人吵了,也不做主了,对一切都撒手不管;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人说什么她都应承,一切都无可无不可。一个跟人吵了一辈子架的人,到了晚年,笑眯眯的。老太太个头又高,拄根拐杖,弯着腰与人说话,显得越发慈眉善目。老曹死后,曹青娥从沁源县牛家庄到襄垣县温庄看,两个吵了半辈子架的人,开始相互说得着。两人说得着,就有说不完的话。正因为过去说不着,现在更说得着。曹青娥不管住三天,住五天,或住十天,两人每天说话都到半夜。两人什么都说。说老曹老婆做姑时的事,也说曹青娥现在孩子的事;说自家的事,也说别人家的事。说的是什么过后也忘了,记得的就是一个说。说着说着困了,要睡了,老曹老婆:

“妮,咱再说点别的。”

曹青娥:

“说点别的就说点别的。”

或曹青娥:

,咱再说点别的。”

老曹老婆:

“说点别的就说点别的。”

住够三天,五天,或十天,曹青娥要从襄垣县温庄回沁源县牛家庄,两人五更起床,同做饭,吃饭,拿上干粮,老曹老婆送曹青娥去镇上坐长途汽车。两人路上边走边说,或走一阵,干脆坐在路边说一阵;走一阵,又坐在路边说一阵。走着说着,到了镇上汽车站,已是中午。两人吃过干粮,又坐在汽车站槐树下说。来了一班车,曹青娥不上;又来了一班车,曹青娥还不上。这时老曹老婆说:

“当初把你嫁到襄垣县觉得远,现在幸亏远。”

曹青娥:

“为啥?”

老曹老婆:

“因为远,我才能送你。”

又说:

“知道见你不容易,才想起这么多话。”

直到最后一班长途汽车要发车了,曹青娥才上了车。从车上往下看,空空荡荡的汽车站里,就剩下一个人,拄着拐杖,嘴在张着,曹青娥不禁流下了泪。

老曹老婆临死前一个月,开始浮肿,一个月下不了床。曹青娥从沁源县牛家庄到襄垣县温庄,陪住了一个月。老曹老婆躺在床上,曹青娥坐在床边,两人一个月说的话,顶人一辈子说的话。临死前一天,两人还说。说着说着老曹老婆昏迷过去,曹青娥喊:

,你回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老曹老婆又醒过来,两人再说。说着说着老曹老婆又昏迷过去,曹青娥又喊。如此五次,老曹老婆又一次醒来,对曹青娥说:

“妮,下次我再走的时候,就别再喊我了。一个月走不动道,身子是太沉了。刚才到了梦里,我走呀走呀,走到一个河边,突然就轻了。河边有花有草,我说,好长时间没洗脸了,蹲这河边洗把脸吧。刚要洗脸,听到你喊我,就又回来了;一回来,又躺在这病床上。妮,下次走的时候,就不要再喊了;不是心狠,不是没话跟你说,实在是受不上了……”

下次老曹老婆昏迷的时候,曹青娥就没有再喊

百慧说完曹青娥给她讲的这段事,并不解其意,看牛国。牛国一开始也不解其意,看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曹青娥。曹青娥看牛国不解,又摇头急了,脸涨得通红,手哆嗦着拍拍病床,指指门外。牛国突然明白了,说:

,咱不住院了,咱现在就回家。”

曹青娥终于点点头。但又急出一身汗。牛国这时觉得他跟之间,没有跟她之间心近。比牛国与他心更远的,是牛江牛香和牛河。他们下午来到医院病房,一听说让曹青娥出院回牛家庄,几人都急了。牛江指着牛国:

有病,你不让治,你还是人吗?”

香对曹青娥说:

,你都病成这样了,就别心疼我们了。”

河指着牛国:

“不能听的,也不能听你的。”

曹青娥又急,急得脸涨得通红。牛国对牛江牛香牛河一时也解释不清。解释不清不是事情不好解释,而是事情之中藏着的曲里拐弯的道理,一时无法说清楚。他如何从不单是心疼他们,而是对他们的失望和无奈说起,又说到给百慧讲的故事,百慧又给他讲的故事,这些来龙去脉呢?单说不住院不单是心疼大家,更是对大家的失望和无奈,大家就会炸了窝。曹青娥会说话的时候,她有话不跟他们说,跟牛国说;后来也不跟牛国说,跟百慧说;想来也是觉得跟他们说也白说,或不想说;现在牛国觉得自己说也白说,也不想说,就说:

都不会说话了,咱就听她一回吧。”

又说:

“有啥事,我担着。”

又说:

“大不了是个死,算我杀了她,行了吧?”

倒把牛江牛香和牛河给镇住了。当天下午,曹青娥身上的管子全拔掉了,大家把她从县城医院拉回牛家庄。回到牛家庄,曹青娥先是一阵兴奋,后又昏迷过去。待到醒来,已是第二天黎明。这时不但嘴不会说话,躺在床上,四肢动起来也开始费劲。牛国知道曹青娥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想死在家里。但曹青娥醒来之后,眼睛似在寻找什么;牛国突然又明白。她不仅想死在家里,还想在家里寻找什么。牛国以为她在找人,忙让牛江牛香牛河将家里正睡的人全喊起来。牛江的老婆和孩子,牛河的老婆和孩子,加上百慧等祖孙三代,十几口子,围在曹青娥床前。牛国:

,人都到齐了,你是要说啥吗?”

突然又想起曹青娥已不会说话,也就是看看大家。但曹青娥摇摇头,意思不是要说啥,也不是要看大家;看大家不明白她的意思,又有些急,脸涨得通红。牛国忙又拿过来纸和笔,但曹青娥的手,已无力握笔;想吃力地抬起胳膊,但也抬不起来。牛国扶住她的胳膊,顺着她的劲儿走,她的手向床头挨去,终于敲了敲床头。但大家不明白她敲床的意思。不但大家不明白,这回连百慧也不明白了。曹青娥也是干着急。干着急一阵。又昏迷过去。昏迷一天,醒了过来,突然又能说话了。大家见她能说话,都围拢上来。但她已顾不上和大家说话,先呼了一声“天呀”,又喊了一声“爹呀”;在“爹呀”“爹呀”的喊声中,突然断了气。曹青娥死后,大家将她移到棺木里,整理她的床铺,发现她床铺下边,藏着一把手电。百慧突然说:

“我知道俺为啥敲床了。”

国:

“啥?”

百慧:

“她说过,她小时候怕黑,肯定想带一把手电。”

国也明白了,曹青娥临走的时候,想带走一把手电,路上好照亮;临死时喊“爹”,或打着手电好找爹。曹青娥养了四个儿女。最终能猜出她心思的,竟是七岁的百慧。牛国赶紧买了两把新手电,又买了十来节电池,放到曹青娥棺木里。曹青娥一死,家里突然安静下来。牛国想不起干啥,也想不起哭。当天夜里,牛国与百慧,睡在过去曹青娥和百慧睡的床上。牛国思前想后,半夜没有睡着。右边半扇牙坏了六七年,直到她死,既没想起给她补,也没想起给她换俩新牙。牛自己的牙,起身吸烟,找不着火机或火柴。刚才还见火机就在身边,现在横竖找不着。从外屋找到里屋,拉开屉,没找着火机或火柴,却翻出一封从河南延津来的信。信皮已经发黄,信皮上写的收信人是曹青娥。看信皮上的邮戳,竟是八年前的日期。牛国打开信,是河南延津一个叫姜素荣的人写的。信中说,吴摩西的孙子,最近来了延津,想见曹青娥,让曹青娥去延津一趟,他有话要说。信中还说,吴摩西当年逃到了陕西咸,已死了十多年;吴摩西生前不让人回延津,他死后十多年,他的孙子头一回回来。牛国听曹青娥说过她小时候的事,一直以为与吴摩西一方断着音讯;谁知道八年之前一直断着音讯,八年后又有了音讯。当时来这封信时,全家人各忙各的,都没留意;牛国不明白的是,曹青娥当年收到这封信,为什么没去延津呢?后来与他说延津的事时,为什么一次也没提起这封信呢?这时突然又明白,曹青娥临终之前敲床头的意思,不是百慧说的手电。而是指这封信。因外间的床是木的,里间的桌子也是木的。曹青娥在县城医院闹着回家,原来不为别的,就为找出这封信。平日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现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牛国才明白临终前的一句话。曹青娥临终前在喊“爹”,原来不是喊襄垣县的爹爹老曹,而是多年前失散的爹爹吴摩西。但吴摩西也已经去世快二十年了。曹青娥找这封信是要干啥呢?接着牛国发现信的末尾,有延津姜素荣家的电话号码;牛国突然明白,曹青娥找这封信,或许是让给姜素荣打一个电话,让姜素荣来沁源一趟,她有话要说,或她有话要问。八年前不想说的话,临终前突然想说;八年前不想问的话,临终前突然想问。牛国明白后,冲到外间,抓起电话就打;但突然又想起曹青娥已经死了,再叫人来有啥用呢?又将电话放了回去。曹青娥死后,牛国一天没想起哭,现在为没听懂曹青娥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或一个意思,扇了自己一嘴巴,接着落下泪来。

曹青娥死了,第二天一早,牛家在院子里搭起灵棚,亲戚朋友都来吊丧。牛江牛国牛河诸人,加上牛家亲门近支的其他后辈,披麻戴孝,分跪在灵柩两侧陪灵。灵前放着曹青娥生前的照片,下边供着四荤四素,四个干果碟。吊丧的人一拨拨来,一拨拨走。来一拨人,烧一回纸,院子里涌出滚滚浓烟,像着了大火。来一拨人,牛国诸人伏在灵柩前哭几嗓子。一开始知道来者是谁,后来哭得脑胀,已不知来者是谁,去者又是谁;一开始能哭出声,后来哭得嗓子哑了,也就是干嚎。第三天中午,吊丧的人中闪出一个人,在灵棚前行礼,牛国又伏在地上干嚎。那人行完礼,没往外走,而是钻到灵棚里,拍了拍牛国的肩膀。牛国仰脸一看,竟是在临汾鱼市卖鱼的同学李克智。曹青娥死后,牛国的其他同学也来吊丧,但他们都在近处;从临汾到沁源,有三百多里,这么远赶来吊丧,牛国没有想到。牛国站起身,拉住李克智的手,眼中涌出了泪。李克智:

“不是特意来的,正好回沁源办事,听说了。”

国攥住李克智的手,又摇了摇。李克智:

“我有话跟你说。”

国拉他钻出灵棚,来到堂屋,两人坐在牛国和百慧睡觉的床上。牛国以为李克智要安慰自己一番,谁知李克智说:

“知你正伤心,不知能不能说别的事。”

国哑着嗓子:

死了,再哭也哭不回来,说吧。”

李克智:

“我去沁源县城,去找冯文修,才知道你们俩掰了。”

去年庞丽娜出事之后,因为十斤猪肉,牛国跟冯文修闹掰了;冯文修把牛国醉后的话,都当成一把把刀子,扎向了牛国,对别人说牛国是杀人犯;当时牛国杀冯文修的心都有了。如今一年过去,事情倒有些淡了。但淡归淡,并没有从心里过去。牛国:

“不要提他。”

李克智:

“可他听说婶去世了,心里也不好受;人不好来,让我捎来一份礼金,算个心意。”

接着掏出二百块钱。牛国却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借他去世,与冯文修解开去年的疙瘩。李克智:

“冯文修说了,你们俩掰归掰,但婶还是婶,两回事。”

国本打算一辈子不再见冯文修,但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将钱接下。李克智说:

“但我说的不是这事。”

国:

“啥事?”

李克智:

“这话本不该我说,我也是受人之托。”

国:

“啥话?”

李克智看看牛国:

“庞丽娜前几天到临汾找过我,让我劝劝你。既然出了事,你俩也闹僵了,好也好不了了,事情也拖了年把了,不行就分开算了;她别耽误你,你也别耽误她。”

国愣在那里。愣在那里不是说庞丽娜要分开,庞丽娜刚出事时,她就要分开;而是她去临汾找了李克智,让李克智来劝他。曹青娥死后,庞丽娜也来吊了丧。上午来的,下午走的。中午吃饭时,牛国与她迎面走过,两人也没说话。但牛国发现,她改了一个头型。过去是马尾松,现在烫了发。庞丽娜过去胖,出事时瘦了,一年过去,现在又胖了,脸蛋红扑扑的。牛国突然明白,庞丽娜一开始找的不是李克智,而是冯文修;通过冯文修,又去找李克智;以为牛国听李克智的。过去牛国听李克智的,庞丽娜没出事时,李克智曾让牛国不理庞丽娜,拖着庞丽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李克智又来劝牛国,让他改变主意;如是别人劝牛国,牛国可以理解;李克智来劝牛国,牛国反倒别扭起来。本来这事可以商量,现在反倒不想商量了。如是随意提起,这事可以商量;他们背后商量好了,又来找他,这事就不能商量了。牛国遇见庞丽娜,如她仍在憔悴,事情可以考虑;但她脸蛋红扑扑的,这事就不能考虑了。牛国:

“分开行呀,她去法院离婚呀。”

李克智:

“就怕你不同意呀,白闹一场,理都在你这头。”

又说:

“杀人不过头点地,事情总该有个了结。”

国不想在这事上再说下去,反问李克智:

“当初在临汾的时候,你是咋说的?让我死死拖住她;如今你又拐过弯回头说,让我跟她离婚,你不是拿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脸吗?”

一句话,倒把李克智干在那里。李克智叹口气又说:

“离婚的事咱先不提,百慧的事你咋想呢?”

国一愣:

“百慧还有啥事?”

李克智:

“过去婶活着的时候,百慧由她带着;婶现在死了,庞丽娜的意思,你一个男的,带不了百慧,她想把百慧接走。”

国这才明白,曹青娥死后,庞丽娜一步步都算计好了。如果是曹青娥死之前,百慧由谁带着可以商量,曹青娥死后,这件事反倒不能商量了。不能商量不单是说借这事惩罚庞丽娜,而是在曹青娥不会说话的时候,百慧替曹青娥说过话;虽然有的猜出来了,有的没有猜出来;但百慧肚子里,还藏着不少曹青娥对她说的话,牛国想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曹青娥对牛国说起往事,说的是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对百慧说的,却是二十年前的事。过去觉得这些话就是些闲话,曹青娥对牛国说过去的事时,他只是听着;曹青娥对他说心里话,他不对曹青娥说心里话;现在曹青娥死了,他却觉得这些话重要。也不单为了这些话,而是庞丽娜想带百慧,利用了曹青娥死这件事,叉让他生气;别的时候提这件事可以商量,曹青娥刚死就提反倒不能商量了。牛国:

“我不能把百慧交给她,她是一个破鞋,孩子跟着她,会是个啥名声?”

李克智:

“婶不在了,你常年在外边跑,哪里带得了百慧?”

国:

“从今儿起我不跑了,就待在沁源;就是跑,我也带着百慧。”

李克智:

“你这就成赌气了。”

国这时看着李克智,产生了怀疑: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劝我,你图个啥呢?”

李克智咂咂嘴,倒也实话实说:

“其实找我的不是庞丽娜,是庞丽娜她姐夫。”

庞丽娜的姐夫叫老尚,在沁源县城北街纱厂当采购员。李克智:

“我不想在临汾卖鱼了,我想回沁源贩纱。”

国终于明白了李克智劝他的初衷。但李克智还算老实人,能对牛国实话实说。说实话,就是朋友;但这事,不是朋友办的。这时又明白李克智过来吊丧,也不是赶巧遇上,是特意来的。没弄清事情的真相牛国还可商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牛国火了:

“李克智,念咱们是老同学,这事就别再提了,再提会出别的事。”

这结果是李克智没有想到的。李克智抖着手苦笑:

“你看你,一年多不见,你咋成了我,我咋成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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