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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城中骚乱

发布时间:2022-11-30 17:0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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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鼠不得不掂量但又不愿掂量的,就是大众精神。一群人聚成一团并不见得就成为一群暴民。一群人偶然相聚,可能只是因为一时好奇,或许是聚在一起听点什么,或是出于某种真诚的愿望而集会,或者说干脆是动机不一的凑群儿而已。大众精神是复杂的,其最为低下者构成暴民精神。那,究竟何为暴民呢?

简言之,就是一群意识到自己弱点并为之作呕的懦弱之人聚首一起,紧紧抱团,以满足自己的盲目毁灭欲。还说不上是复仇,复仇是比暴民稍高一等的群众之所为。

今日对集体心理的研究因其力有不逮而显得荒唐。一旦你触动了某些弹簧,人就会变成一种自动装置,以某种自动方式工作。这些弹簧都贴有标签,成为人类心灵的键盘。现代心理学如是说。主要的标签是从众本能、集体兴趣、饥饿、恐惧、集体威望,等等。

但是,若要进行对集体心理的研究,其唯一的途径是研究孤立的个体。你对个体的概念,是你全部的描述之基础,在此之上建立你的科学学说。基于这个道理,人类的科学研究、哲学、伦理学、心理学、政治学、经济学,就永远也算不得什么科学了。因为永远不会有一门确切研究个体生命的科学。

解剖学是以死尸为前提的,邓南遮这样说。你尽可以建立一门儿关于尸体的确切科学,前提是你从死尸做起,但千万不要从一个活物儿那里推断。在生命本身和生命的任何瞬间上,你无法建立一门科学。

这是因为,甚至科学也必须始自定义或精确的描述。可你永远也别想定义和精确描述任何活生生的生物。铁只能是铁,否则就停止了它的存在。可兔子或许可能进化成某种是兔但非此时之兔的东西。所以,你怎么能定义和精确描述一只兔子呢?生命里总有这种不稳定的创造成分在其中,正是这个,科学永远无法对付。科学可是因果之学说啊。

在我们开始任何一种高雅的学科之前,我们必须不加深究地相信一个纯粹非科学的事实:每个活生生的人之个性的灵魂,无论如何渺小和简朴,都以个体的方式与所有生命的源泉相连,正如人,用宗教术语说是与上帝相连、不可分离一样。任何一种生命都是如此,甚至一只蚂蚁或一只虱子,都各自与我们称之为上帝的伟大生命冲动相联系。把这种关联称做生命意志并非很贴切。它要高于生命延续的意志。它是生命意志的延伸,是变革的意志、进化的意志,是进一步自我创造的意志。也可以说是向着进化的意志,但又不仅仅是进化。这里没有简单的因果关系。从蝉到蝴蝶的变化不是因果关系。这是一种新的创造姿态。科学尽可以殚精竭虑,可从蝉到蝴蝶的变化绝然是非科学的、无逻辑的、非自然的,如果我们采用科学对自然所下的定义的话。这就是这奇特的创造冲动即上帝之呢喃的答案,它是一切事物之唯一永恒的动机。

人亦如此。他被说成是因果的产物,或者说是自由意志的产物。这两者是一致的。自由意志意味着按照理性的选择去行动,理性的选择就是纯粹因果的例子。逻辑就是因果论的典型例子。而理性主义即是将理念工具化并以此统治生命,则是十足的机械化甚至是自动化的因果过程。理念或者说理想变成了固定的原则,从而生命,像任何其他的力量一样,被驱使着按照特定的动作进行机械性重复,千百万次地一遍遍重复——按照特定的理想。同样,基督教民主世界规定出特定的动作,人们便依此重复这些动作,最终他们会认为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作。这纯属自动化了。科学家描述野蛮人,或古埃及人,或阿兹特克人,认为这些远古的人们不过是像我们一样受着同样的驱动,以一种野蛮笨拙的方式行动。“他的宇宙中有着太多的自我。”他们曾有过奇特而不可思议的动机和冲动,同我们的一样“正常”。而我们的“正常”动机会停止动作,甚至就像亚述人早已停息的那些动机一样。我们的“正常”和正义将来会崩溃,别种正常和正义会应运而生的。

现在该说暴民了。人类的绝大多数总是而且将来永远会是无助无奈的。这就是说,无力诠释上帝欲的新冲动。头脑之最高级功用是信使的功用。人体内奇特的上帝欲的悸动和搏动本来会永久被忽视的,幸亏有几个十分敏感和无所畏惧的人艰苦奋斗才将那种低级黑暗的悸动奇特地转换为公开的行动和言语。如同一种无线信号,新的启示进入灵魂中,悸动,悸动,悸动着。它跳动,跳动经年,直至头脑因着这黑暗中新的敲打声而恐惧,才被迫聆听并关注之。

这是因为头脑在自己的房间里忙碌着,这间房子叫宇宙。宇宙之外怎么能有别的东西呢?

不过,的确有的。我们的宇宙之外总是有什么东西,而且它总是在最内在的知性灵魂的门旁,在那里搏动——搏动,搏动——搏动——搏动,搏动——搏动着,就像一台无线控制的机器在无声地跳动着。一千个人中往往有九百九十九个人是什么也听不到的,绝对什么也听不到。他们在自己完美如同家一样的宇宙里喧哗着,开动他们的火车,发动战争和民主去拯救世界。于是,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了。有极少一群敏感的人感觉到了这种搏动,受到了震惊,从而呼唤更多时髦的美德、善良和正直。可世上全部的正直和善良并不回应这搏动,也不诠释这启示微弱但痛苦的搏动。

没有摩尔斯电码,永远也不会有。每个新的电码都会超越现存的。现在,我们在朦胧中感触到那搏动,就会呼喊:“更多的爱、和平、慈善、自由、自我牺牲。”这只能使事情变得更坏,因为用旧电码机械地破译新的搏动会酿成疯狂。可能是因为甲状腺活力不足,或者是’肾上腺素皮层没有分泌,或者是脑垂体或松果体功能不足。但这是神经衰弱和心理变态的结果,而不是原因。神经衰弱源自对暗示的忽视或错误的诠释。世上最优秀的人往往做出最差的诠释来(威尔逊总统即是一例),这是正义之最为痛苦的悲剧。实现旧式正义的英勇努力最终成为纯粹的错误。过去的人选择为未出生的真理殉难,可生命自身则会给予他们较之殉难更坏的东西,如果他们坚持旧的真理时间太久。

天呀,竟然没有摩尔斯电码来破译这新的生命冲动,这新的上帝欲,而且将来也永不会有。每出现一次,都需要发明一种新的育活措辞。从而一套全新的宇宙观念渐渐诞生了,旧的观念渐渐被甩掉。

说眼前吧。那黑暗的上帝又在敲门了。芸芸众生充耳不闻,但会说:‘宇宙的事儿我们全懂,我们要做的是把它变成一个真正惬意的地方。”于是他们制造出更多的飞机,建起更多的老年膳宿公寓。而当威廉二世制止他们这样做时,他们便愤怒了。较为敏感的人听到了什么,感到了新的驱动,开始躁动起来。他们喊到:“我们心地并不纯洁。我们过于自私了。让我们教育穷人吧。让我们拆除贫民窟。让我们拯救孩子们。让我们倾尽我们的所有,用于高尚的教育工作吧。”于是他们比以前多花费了一些,但远非他们的所有。其结果是,现在每个人都能读报并讨论世界政治,并十分一厢情愿地自以为算得上是人民的小小上帝了。

这敲击声一直在继续,继续,继续,直到有人不仅敢于而且能够倾听和努力诠释之。每个新的语词都是一声诅咒,注定如此。隐语、狂言、神秘的废话,如此等等。邪恶,反文明。这一切倒也属自然,因为人的心理机器一旦围绕上某个特定的理想,就不会停止转动。

可长久以来,甚至在木开化的庸俗阶层里——在这个阶层里多于在一心赚钱的中低阶层里,那种上帝欲在人们灵魂里搏动,搏动,几乎令他们发疯。他们对任何新的诠释充耳不闻。他们会嘲弄为新诠释做出的努力,定要将它嘲弄至死。他们就是这样处于一成不变的理念和与这理念保守作对的力量之间,如同身处锡拉礁岩与卡律布狄斯大漩涡之间又他们必须摆脱这两险的夹击。因为他们背后就是那无可名状的上帝欲的湍流,在冲着他们向前,向前,通过这海峡。

可他们永远也无法穿过这海峡。他们不知道还能过得去。锡拉必须击败卡律布狄斯,后者也必须击败前者才行。于是,人类这头魔鬼,锡拉般的平等理念做头,卡律布狄斯般的工业主义和占有性的保守主义做尾,疯狂地嚎叫着,抽打着海峡,直到任何企图穿行的船只被掀翻。

嗯,锡拉一定要与卡律布狄斯决个胜负,就是这样,而我们必须在海峡外等待,直到这场风暴过去。

可是它还不会过去。

这就是大众的状态。它被驱赶至发疯,驱赶它的是上帝欲的马刺,对此它无法倾听或诠释。它被驱赶得犯下了错误,因此而发疯。它受了虐待,被虐待得发疯了。

那么请问,错在何处?大众并不知道。那燃烧搏动着的无意识与明亮如白昼的意识之间是没有联系的。今日的劳工一方看透了形势,如同看透白昼一样。资本一方亦然。可那如同白昼的形势与此无关。是那个上帝欲,即未被承认、并不存在的上帝欲令他们发疯的。

他们是可以成为暴民的。一群暴民就像一群被马蝇逼疯的阉牛,疯狂地冲击牧民的帐篷,以为所有的恶魔都是从帐篷里飞出来的。在无意识灵魂那颤抖着的伤口与可视的存在那扁圆的世界之间有一道鸿沟。一种虚弱和伤害感,最终变成难以忍受的冤屈感,使人发疯发狂。这种疯狂促使人非摧毁什么不可,无论代价几何。因为,只有那扁圆的可视世界是存在着的。

可是,只有那圣灵之马蝇,虽不曾被人倾听,却是一切的真正原因。

但是暴民们是没有什么方向的,即使其毁灭欲里也没有什么方向。复仇的民众则有方向。试图跟他们理论是徒劳的,民众是不靠理性行动的,他们甚至不是靠理性聚合起来的。集体意识愈是强烈或伸延,真正理性的个体意识愈是要沦陷搁浅。

说到群体本能,它有多种,主要的有两种,即恐惧本能和攻击本能。但复仇本能不是群体本能的一部分。

看看群体本能的沟通方式吧。一个群体里的个体之间的沟通靠的不是思想,不是通过任何说出的或已知的东西。它靠的是潜意识,是心灵感应。

为什么一群鸟儿会突然飞离树梢,一致行动,齐刷刷飞起,聚成一群,盘桓如一团云,扑向水面?没有什么可视的记号或沟通形式,靠的是心灵感应。它们栖息着,等待着,让个体的头脑进入集体恍惚状。随之一声响!完成了它们的一致,意识或暗示划一,动作亦整齐划一。

这个所谓的心灵感应是了解所有群体本能的线索。它不是本能,而是脊椎电报,就像无线电电报一样。它是群体中所有个体脊椎系统巨大的神经中心发出的各种震颤之间的相互作用,直至振幅完全一致,从而他们有了同一个头脑。这种万众一脑状态持续时,脊椎中的神经震颤的特别振幅会不断地穿过他们的身躯。一旦这震颤渐渐平息,群体就会分散开来。

这种脊椎的感应是动物间沟通的真正途径。可能在头脑和理性意识最为薄弱的地方,脊椎感应最为发达。的确,理性和脊椎这两种意识形式是相互排斥的脊椎感应的最高形式,似乎存在于巨头鲸身上。这类漫游魔鬼们之间的通讯迅速而完美,令人咋舌。它们在海洋中懒懒散散地游大、捕食,自成一体,并不抱团儿。可是,突然一波迅速的思想浪头发自领头鲸,立时母鲸和小公鲸们产生回应,迅速排列起来,鲸群神速般地调准准确的方向。或许水是脊椎感应的最佳传导器。

脊椎意识和感应,蛇就是以这样的智慧著名。它造就了拿破仑这样的神奇领袖——他有能力向他的人发射出震颤和信号,毫不需要理性意识的中介。这决非理智的力量。事实上,在某种意义上,恰恰是理智力量的颠倒:这种力量倒不如称之为至愚,它是无智的智慧之绝顶智慧。这正是对前意识的绝妙复归。

这种前意识似乎在大鲸鱼身上最为完美,比在候鸟身上还要完美。排在鲸鱼后面的是狼群、鹿和水牛。但在冷血的鱼、蛇和两栖动物身上最为绝对。除了这种冰冷的脊椎震颤外,鱼再也没有其他反应了,而这种反应是盲目的。鱼的意识似一堵石头墙,只限于自己,别的它一概不认。像石头一样,漠然、冷漠、孤独,可鱼还是有辐射通讯的能力。这就是心灵感应的形式,如同镭放射,主要放射恐惧。恐惧是首要的驱动之神。

然后说到两栖动物了。他们有性生活,在冥冥中能大概辨认其回应者。它们要靠吸引才进行接触。这是新的动机。鱼从来不因受吸引而接触,对它们来说只有食物和恐惧。而在两栖动物身上就有了第二种心灵感应的震颤,即交感。最基本的意识是冰冷的,智慧是孤立的,冰冷如月,对其他事物一概不认,只认自己,全然微妙。但是,性产生了,这种孤独随之被打破。另一种流溢开始了,它必须寻找回应者,这就是爱。

这就是脊椎动物们的心灵感应和他们之间的沟通。蚂蚁和蜜蜂也有单一的意识震颤,他们甚至有完美的神经结交流。不过只须看看脊椎动物就够了。

在巨头鲸身上,爱的激情、对权力的欲望和独自称王的欲望都十分强烈。这巨大的雄鲸以最为强烈的占有和呵护性的爱的震颤将他的鲸群拥抱凝聚在一起。同样,他以最为强烈的权力震颤令鲸群恐惧服从。这就是统治所有脊椎动物的两种最大的心灵感应,对人和野兽来说都是如此。人,无论是在野蛮的部落里还是在复杂的现代社会中,都被这两种巨大的震颤所凝聚,这震颤无意识地发射自领袖人物、统治阶级和权威人物。首先,权力阴影的巨大影响会造成信任、恐惧和服从;第二,呵护性的爱之巨大影响会促进生产力,创造安全感。这两种强有力的影响发射自格莱斯顿或亚伯拉罕·林肯这样的男人,虽然他们并无此心,但的确他们有这样的影响。只有格莱斯顿和林肯的言论能自圆其说。他们两人都坚持爱的影响,谴责恐惧的影响。

当人们攻击所有的领袖时,就会产生暴民。对真正活生生的行动来说,理性和脊椎的意识应该是和谐相处的。在恺撤和拿破仑身上,发自脊椎的权力影响占上风,从而打破了平衡,因此他们失败了。在林肯和威尔逊总统身上,发自脊椎的爱的影响超出了平衡,因此他们也败了。这两种形式的影响之间没了平衡,头脑就会一往无前,直至荒唐。拿破仑的脑子就是这样直奔荒唐而去的。

打破这两种大的控制性影响,其结果不是简单的向某一种影响的倾斜,而是第三种情况,即暴民状态。人的头脑以一种可怕的自动性运转,它与脊椎意识无甚真正的关联。脊椎内的交流渐渐聚合起力量,这些与所有的理性表述无关。其震颤逐步增强,直至突然发出“喀嚓”一声响来!于是有了革命这样的怪现象,如俄国或法国革命。这是巨大的破坏性的爆发,是反权威阶级的巨大喷发,还是集体脊椎精神对正统精神权威采取的激烈而盲目的报复。俄国革命中,受教育阶级反倒成了敌人。革命的灵感来自对理性阶级的仇恨。但是革命不应是暴民运动。革命是有方向、有领导的,无论如何短暂。其破坏性疯狂是有所指的。

我们今日最终的问题是,群众会否堕落成暴民,或者他们能否仍然保持住方向。所有大的群体起义都是对彼时统治意识的报复行为,是人之强大的脊椎意识的爆发,去粉碎统治人类的僵固理性意识,它已经堕落,变得机械。

严格说,大众总是没什么脑子的。他们的意识主要是脊椎意识。时而一些非凡的生命理念冷却下来,在他们心中形成僵硬冰冷的熔岩,脊椎的力量会不顾理性意识,在熔岩下鼓动起来,直至达到将他们熔为一体的热度即震颤的剧烈强度,人便像热血的鲸鱼一样成为非理性的巨大的一体,随后,像鲸鱼突然冲击折磨他们的船只一样,人开始冲击文明的大船了。或者,像冲破窒息它们的坚冰的鲸鱼,他们会冲破僵固的意识即凝固的理念,盲目地反抗之,一遇合适的时机,会突然发出呼喊,就像一声战争的叫喊、一句口号,运动便从此开始了。

我们的时代给予我们的一大教训就是,人活到最高境界时,就成了一个孤独的个体,直接与心中求知的神进行灵魂的沟通。

但这一教训带来的是傲慢的危险,特别是精神上的傲慢。

人达到最高存在境界时,是孤独的、孤寂的,只剩下其赤裸裸的自我,只与未知的神接触。

这是我们表达涅檠的方式。

树之开花的完美在于其有匍匐的根。同理,人之达到个体存在的完美亦是依赖于他的根生在人类中,其脉搏与人类共跳动。未知的神在心中,在人的中枢。但这个中枢必定要将其根子扎在人类这巨大的肉体之中才行。

简言之,“精神”要学会一个教训:它是有其限度的。对个体来说是如此,对大写的人或者说人类来说,需要学会更苦涩的教训。是个体拯救人类。但伟大个体中的最伟大者必须将自己颤动的根深深地扎在人类活的肉体之黑红的灵魂中。这是佛教徒及其所有提倡纯粹精神者必须吞下的苦药。

简言之,人,甚至伟人,并非只靠他的精神和他与上帝的接触活着,不能靠涅檠这样不可企及的境界活着。保佑心地善良的人,保佑精神贫穷的人。他被迫与大众和谐相处。如果他否认这一点,就等于砍断了他的根。他与人类纠缠在一起,就像树之根盘缠住地下的石头,深扎在肥沃的土地中。

对于这像根一样的脊椎意识来说,又是怎样的情形?神秘主义者会盯住他的肚脐,永远试图将自己连根拔起,升入涅檠境界。不过这至少有一半是幻想罢了。但是人们的脊椎意识中心之间都一直强烈地相互影响着,那深层的盲目电流震颤着闪过家庭、国家、民族、大陆甚至世界。没有哪个人能真正孤立自己。所以说,这种脊椎的相互作用就是我们生命的根,永远应该如此。

而这种脊椎的相互影响是受极化规律支配的,因为它是一股活跃的、极化的良心力量的相互交流。这其中有双重的极和双重的方向。在同情或爱的巨大行动中,其脉搏向外向下,爱是给予弱者、穷人和卑贱者的。那广大的群众现在成了吸引力的正极了,这些人是妇女和劳动阶级。

人类脊椎意识的巨大电流似乎全部流向这个方向。但这整个运程却是一个极化的回路。如果过分坚持某一个方向,改变回路,就会发生可怕的崩溃。由此我们谈到了相对论的另一面,即动力生命中的相对论。

当这种流动是同情或是爱的流动时,弱者、女人和大众就构成了正极。但平衡靠的是严厉的权威来保持,它即是回流的力量。

当这种流动是权力、威力、威严和荣耀时,它最终是要流向某一个个体,通过贵族的途径,流向一个辉煌的中心:皇帝、教皇、暴君、国王之类。这是在生子面前所行的屈膝礼。

在这两股流动的平衡之间,是人类稳定的秘密。而任何一股流动的绝对胜利也肯定意味着它立即要崩溃。

我们已经朝着第一个方向走得太远了。民主几乎大获全胜。唯一剩下的主子就是工业老板了。连他都要被摘掉其王冠。劳工将要戴上日常的绝对王冠了。甚至最高的那顶帽子都注定是他们的了。劳工将成为自己的老板,掌握自己的资产和前途。蛇将最后一口吞食自己又统治取决于财富。消灭统治,就得建立集体所有制度。那就建立这个制度吧,因为严格地说,这种建立在金钱占有基础上的优越较之任何工党和布尔什维克主义的虚伪更坏。就让蛇吞食它自己吧,随后我们会有一条新蛇的。

劳工当上自己的老板之日,这场戏就完了,尾声便开始了。而每当现存的老板借助金钱成功时,我们得到的就是目前这种无聊和怨声载道的状况。我们正处在魔鬼和深渊之间。

理查德要的是某种新的表现方式:对生命神话重新承认,远离赚钱、有钱和花钱的索然。它意味着对差别的重新承认,承认高低,承认某人适合做公务而另一个人则享受荣耀,因为他具备威严。所谓威严,是纯粹个体与生俱来的威严,而非拿破仑那种当作强劲工具的威严,也不是德是那种雕虫小技巧装的威严,而是特立独行的人的威严,既有其全部的弱点,亦有其力量,有其可爱之处,亦有其威力和恐惧。他是挺立在黑暗上帝和血管里淌着黑血的大众之间的特立独行之人。“现在,”理查德说,“袋鼠处在一个错误的位置上。他想为财产所有者保护财产,将劳工从自身、资本家和政客那里解救出来。事实上,他想拯救我们所有的一切,这是办不到的。你不能既要吃你的蛋糕同时还要占有它。我更喜欢威利·斯特劳瑟斯。布尔什维克主义至少并不多情。它是通往结局的最后一步,无望的结局。不过,就是灾难也比目前这种模棱两可的虚无强。袋鼠自己想成为上帝并拯救一切,这副样子教人恼火。作为自诩的上帝,长着一个袋子似的肚子的袋鼠比斯特劳瑟斯所谓人民的上帝还要差。尽管这是选择某个恶魔的把戏,但我一个也不选择。我选择的是至高无上的上帝。”

做出决定后,理查德来到悉尼的堪培拉大厦参加工党的群众大会。工党已经失去了不少基础,正陷入涣散状态,而占有财产的保守党和自由党则又开始扬眉吐气了。基础工资已经减了,现在又宣布要继续减薪水。与此同时,政府正在瞄准工会,准备给予重击。政府宣布每人都有选择工作的权利,雇主有权同非工会会员的工人达成工资额的协议。它进一步宣布,决心保护非工会会员工人,责成工会对任何打击非工会会员的行为负责,凡发生此类事件,工会的领导将被捕并对此负责。一旦发生流血和死亡,他们将以屠杀或谋杀罪名受审,首先被捕的将是与此有关的工会首脑,其次是仅次于他的下属。

现在,刀已出鞘,工党已经武装起来。每天都要开会。刚又宣布要在堪培拉大厦开特别会议,要凭票进场。索默斯问杰兹能否给他弄张票,杰兹真搞到了。有两个会:早上八点半的小讨论会和晚上七点的群众大会。

理查德天不亮就起床去赶六点的火车去悉尼。早上,天色仍然黑黑的,其实还是夜里呢,远处的洼地中几只青蛙向着大海呱呱叫着,听似一个奇怪的工厂里,黑暗中机声轰鸣。在一座车站上,一些矿工正往铁壶里灌自来水,那是些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的男人。

海上开始亮起曙光,云彩中夹杂着似蓝似绿的晨曦。似乎要下雨。这趟旅途似乎永无止境。

到悉尼时,正下着雨,不过理查德并没在意,自顾匆匆赶往大厦去参加会议。会议只进行了半个小时,但是开得直截了当、条理清晰。理查德听着这些人在自己人中说的话,从而感到,在纯哲学的意义上说,他们的立场是多么符合逻辑。

他同杰兹一起走出会场,他已经好久没见过杰兹了。杰兹看上去脸色很苍白,自顾沉默静思。

“你同情劳工,是吗,杰兹?”

“我同情各种人,索默斯先生。”杰兹自说自话地回道。

跟他说什么也没用,他太沉溺于思了。

这个早上雨下得很大,悉尼尽管很大,而且皮特大街和乔治大街的确有大都会的样子,可它就是看似一个荒原中的新拓区,没个中心。它是世界上的一座大城市,但没有市中心,只有堪培拉大厦或许算得上它的中。乙。这里每个人都挺友好和善。这是世界上顶友好的国家,在某些方面算得上是顶绅士气的国家。可这个国家没个中心。没有中心,看似空洞一般。

中午时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天空晴好,但回头很毒。理查德买了三明治和一块苹果馅圈饼,进到皇宫花园里去吃,省得坐在铺子里吃了。他甚至厌恶像样的餐馆里的杂乱和众目睽睽。这顿胡吃令他感到恶心。于是他走下那美丽的坡岸,来到水边,独自一人找个座位坐下,他身边一簇奇形怪状的棕桐树,在微风中发出怪诞的细微声。蓝色海面波光微澜,令他再次感到这是一座荒凉、迷茫的港口,似乎是库克船长时期尚未被发现的地方。这座城很是没有实感。

面前蓝色的小港湾里,泊着两条小战船,浅灰色,船尾上飘着带有一角英国国旗的白色旗帜。而另一条船上则飘着红底五星的澳大利亚国旗。这两条船静泊水中,似乎像什么丢失在那儿的东西,渐渐锈在水中。雨后的这个早晨,强烈的阳光下,没什么看似真实。这两艘船就像明摆着的记忆碎片,尽管坚守着,也不过是记忆的象征而已。

两只鸟儿,一只棕色,另一只脑瓜顶儿上顶着一块天蓝色,像一块天上掉下的颜料,飞飞走走,支楞着尾巴,翘出一个奇特的角度来。它们是真实的,这些荒唐、尖像、无所畏惧的动物。它们似乎不像欧洲的动物那样与生俱来怀有恐惧。在澳大利亚,索默斯一次次感到了这一点:这里的动物不像欧洲的动物那样有恐惧感。这里不像印度那样,空气中都弥漫着动物的恐惧。有的只是偶尔生出的超验的阴沉恐惧。

“或许,”他自忖道,“这的确是这样一个国家,一旦人们熄灭了自己体内的犯罪本能,从此就可以生活在一个无害的伊甸园了。”

他在炙热的街上溜达着,绕到环形码头,看到女人们正向轮渡码头走去。那么些女人,几乎算得上优雅。可那优雅状中透着小家子气,毫无傲气,不怎么样。那么些几乎算得上美人的妇人。她们娴静时的样子挺美的,脸上露出纯真渴望的表情,还有点贵族气。可一转脸就露出那种丑陋的鬼脸来,似乎总是这样。听她们一张嘴说话,惊人地难听。一动起来,她们就不美了。不过,不动的话,她们还是可爱的。

理查德在许多场合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们就像鸟儿,毫无恐惧、冒失、自信,时而显得特别自我满足。几乎每个年轻女人走起路来的样子都像是自以为性感,惹得满街男人尾随其后似的。那样子亦属荒唐,因为,男人们并不经常穷追不舍,而是同女人保持一段空荡荡的距离。但这并不要紧。这些女人像疯子,貌似高雅,凭着她们的性吸引力,神气活现地走路,似乎凯旋一般,令渺小的理查德瞠目结舌。

悉尼那炎热而自由的大街没有丝毫的控制感。没有控制,每个人都小心走路,以不妨害别人。在便道上,步行者形成两股分开的人流,分别靠马路左边走。他们是如此整齐划一,如果商店碰巧在你右边,你简直无法打量一眼,因为步行的人流把你淹没了。

就是这个样子:它比伦敦还规矩,可一切都洋溢着一种奇特的活跃气氛,令理查德感到被疯狂压抑着。没有控制,也没有反控制。警察无足轻重,不值一顾。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警察。这是对无害的芸芸众生的可怕抬举,是对强制管理的奇怪解除。一个人可以感知警察,比如在伦敦吧,能感受到他们权威之文雅的威严。可在悉尼,压根儿没有什么权威的威严。这里有的是没有权威的绝对自由,空气中弥漫的是十足的自由。可是,一旦你在人行道上错入了朝另一个方向行进的人群,他们会把你踩在脚下,几乎让你销匿。你千万不能人错了人流,这就是自由!

是的,谷会众生们这种无害的一致是如此奇特,它几乎令理查德感到半瘫。“会吗?”他在雨后强烈阳光照耀下的世界中漫无目标地走着,自己这样问自己。正是午后,在这个南半球的奇特城市里。“难道这些人就没有危害吗?”

他们很聪明,他们的举止洒脱。自然而友好。他们会说随便儿!他们确实这么说。甚至在最为漂亮辉煌的银行和港务局里他们都这么说。他们耐心,毫不造作。这是他们的一美:绝对不做作,天真淳朴而又不乏敏感文雅。这是世界上顶顶文雅的国家了。真的,他们教养良好,与生俱来的良好教养,但又洒脱不羁。

一个奇特的国家。一个奇妙的国家。谁知道它会有怎样的前程?一个伟大的大陆能够在养育一国毫无恶意的人民的同时避免成为某种外在力量的牺牲品吗?这片土地招寄生虫,而寄生虫之类喜欢噩梦,一旦由此生出权力欲望来,那会发生什么呢?

理查德在一家中国商店买了一只疙疙瘩瘩软皮的大青果,还买了一把漂亮的螺钿形勺子挖着吃。奇怪的中国人,说话咕咕啥啥的。他们也是寄生虫吗?一个奇而又奇的世界。他走进花园中去消受他买的那只蕃茄似的果子,疙疙瘩瘩的青皮下是软乎乎的布丁状内瓤,边吃边体验下午的闲暇。温暖的阳光、宽阔的蓝色港口和隐匿其中的小港湾、棕桐树、平稳滑行的渡轮、活泼的鸟儿,还有那些无法掩饰自身丑陋的流浪汉似的男人们溜达着穿过坡地,穿过红色的一品红花丛,在火焰树下,在蓝瓦瓦的晴空下,澳大利亚的悉尼,像是受了魔术的催眠而睡了过去,美滋滋地睡着——在烈日下的一个无尽的午觉,睡梦中,世界就如同一个幻境一般。理查德能够在这只柔软、甘甜、奶油般的果子中品尝出这一切来。这是个奇妙美好的世界,你可以尽情地漫游其中。当然也是一个早晚会从睡梦中可怕地醒来的地方。

可它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永远带着它的阳光和袋鼠们奇妙地漂泊下去?

晚上的会可是一场混乱。不过理查德不相信真有什么报复的因素在其中。他不信人们真的相互仇恨。人们怀有某种可笑的容忍。哦,那种容忍真叫可笑!还有,满场的人竟是如此地固执,如此富有忍耐力。澳大利亚式的奇特的忍耐,容忍痛苦、对立,忍受困难,仅仅是盲目地忍受。长远地看,只有忍受。

理查德坐在杰兹身边。杰兹十分安静,确实十分安静,手插在双腿之间坐着。

“会来退伍兵吗?”洛瓦特问。

“哦,会的。那边来了好大的一群呢,跟杰克来的。”

理查德迅速瞟过去一眼,看到了杰克。他知道杰克也看到了他。于是他扭脸去看别处。理查德又一次感到害怕了。

大厅里密密实实地挤满了人。人们在吵吵闹闹,听众们在向讲演者发起尖锐的质问。但仍能感到那种可笑的容忍和忍耐。“哥们儿,争论什么呢?”

威利·斯特劳瑟斯做了主要发言,讲的是劳工的团结。他概述了工业形势,着重指责道:劳工们破坏工业和商业等于自杀。

“但是,伙计们,有没有什么能拯救我们呢?”他说,“怎么才能让商店不因为发不出工资而关张?如果商店关门,那是因为它交不起高额的债息,这么说你们就明白了。

“澳大利亚劳工从一开始就主张,不应该从劳工的劳动中获取巨额财富。我们已经有了美国的前车之鉴,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下决心,决不使澳大利亚落入一小撮百万富翁或较多的半百万富翁手中。我们主张,所有的赢利,应该合理地分出一部分,以工资形式在工人中流通,如一个工人每天应得到一镑。这是一笔大钱,对吧!有点荒唐吧,当然荒唐了。可对一小部分无所事事却一日进项十镑的雇主和股东来说,这一点也不荒唐。连星期天都包括在内了。这算不得一笔大钱吧?

“他们辩解说,那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和祖先靠劳动积攒下了资本。好吧,难道我们的父辈和祖先就没有劳动吗?没有吗?他们积累下了什么?积累下的是继续劳动的权利,是别人想给多少就接受多少的权利。

“我们并不想毁灭工业。但我们要说,工资要提高,利润才能降下来。说到底为什么要有利润?祖先呀!咱们都有祖先,我肯定我的祖先也是工人。但我想知道,为什么要有利润。如果一定要有利润的话,好吧,利润的掠夺者就不该获得比挣工资的人高出十倍的钱来,仅仅因为他们有会榨取钱财的祖先。我们这些靠干活地挣钱的人,就是木允许那些不工作的人白拿大头。如果有谁不劳而获,那就只让他拿所谓的工资好了。千多少活儿拿多少工钱,干多少活儿,就得给多少工钱。但谁不劳动就不该有钱。不能够不劳而获。基本工资的问题就说这些。我们知道,不是基本工资毁灭工业,是巨额利润。一看快没利润了,董事长们宁肯关闭企业。这是犯罪。因为,说到底,任何大的企业,首先要为社会提供商品;第二,要为社会提供相当一部分满意的就业机会。任何纯利润,都是通过欺骗工人和消费者赚来的,从他们每个人的口袋里偷一点,无论这一点多么微不足道。我们决不允许将工资降低半便士去肥了股东们的腰包——”

“哪你自己在雀巢牛奶的股份怎么办,威利?”

“我会把那些股票扔进火里,一过期我就扔。”威利立即说,“它们已经是过期的废纸了。”

他继续回答工党腐败的指控,澳大利亚工党被指控为“坦慕尼协会”。这一指控导致了阶级仇恨问题。

“我们被指控引起了阶级仇恨,”他说,“现在我来解释。是所谓的上流社会仇恨我们,还是我们更仇恨他们?如果你要我回答,我会说,是他们恨我们。我们并不屑于恨他们,他们不值得我们恨,远不值得我们恨。

“我们的确只要一个阶级,但不是你们指的各个阶层的上层或下层阶级。我们要的是人民,人民指的是工作的人。我不在乎一个人做什么工作。他甚至可以是一个医生或律师——如果人们太愚昧,他们尽可以要医生和律师。不过请注意,伙计们:我们工作都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生活吗?那么,为什么一个工人的工资不够一个律师生活的呢?为什么不能?或许一个律师能把他的工作变成一种理想呢。或许他通过改正客户的错误自己也受到启发呢。不错,美德就是对自身的回报。如果他要得到报酬,那就不是美德了,而是将正义当成肮脏的交易,法律可以是随便什么东西。

“伙计们,看看你们的上层社会吧。看看你们的律师,他们为你工作半个钟头就收你两个基尼。看看你们的医生看一次病是怎样收费的吧。看看你们一年挣五千块的专家吧。管他们叫上层阶级吗?哪一点算得上上层了?巧取豪夺而已。”

“让他们的‘上层’见鬼去吧。如果一个工人认为他将会参加这个行列,并要求,比如说,这些绅士的一半收入,他就会被当成这一行和这个国家的凶手了。他应该做的就是在这些‘上层’绅士们面前奴颜婢膝,对吗?”

“不,伙计们,他应该做的是站起来照他们裤子上屁股的部位狠狠地端上一脚,提醒他们,他们还长着屁股呢。你会听到他们笑谈说他们的裤子上没有屁股这个部位,像展翅的小天使一样,只有头而没有屁股。别再上当了,伙计们。看看他们,你会看到他们长着重硕的屁股,旁边是深深的大裤袋。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把他们倒过来,看看头朝下的他们。贪婪的肥臀,伙计们,请原谅我的粗俗用语吧。贪婪的肥臀。”

“难道我们就是要向这东西屈服吗?他们是上层阶级吗?他们还有少数几个没落的贵族,还有马贼鱼似的资本家,这些人就是上层阶级吗?如果我觉得他们哪一样够得上上层,我就不是人,伙计。把他们扔进大海,他们会屁股朝上漂浮,不是才怪呢。因为他们那一部分最肥,就像骆驼的驼峰。他们就是这样的上层阶级!

“不过我希望他们不会受到特别的伤害。只是在后臀上踢一脚,提醒他们别忘了自己长着臀,大得足够人来踢。然后,让他们振作起来,跟别人融合在一起。给他们一份生活费,跟任何一个工人一样多。但是,可怕的是看到他们晃着肥臀在上层社会游荡,只是弯下腰来舐吃精华,像过去那样,而一个工人多要一口粥他们都会抱怨。”

“工作?一个人的工作何以比别人的工作重要?安德鲁·卡内基们和罗特希尔德们很可能在他们的工作岗位上很精明。那好吧,给他们最高的工资,一天一镑好了。这笔钱不会让他们挨饿的。他们还要更多的钱干什么呢?一份工作就是一份工作,说到底就是如此。希伯来人罗特希尔德先生精于金融,我还精于剪羊毛呢,不会输给任何人。我们哪儿不一样呢?希伯来先生或以色列人本杰明哪一点比我强?那他为什么干点肮脏的金融工作就要拿他妈那么些钱,而我剪了两百只羊的毛,他却抠抠巴巴给我那么几个钱?”

“不,伙计们,我们不能上当。或许是钢铁托拉斯的卡内基先生,甚至可能是绝顶聪明的马可尼,或许是以色列的贵族群,但威利·斯特劳瑟斯不是或许,是真心的。伙计们,我,威利·斯特劳瑟斯,巨大的财富我不要。但是,如果我允许少数聪明的吸血鬼从我这儿吸取巨额财富,我就不是人,不是我。如果我这样做了,就不是人。上层阶级?他们的屁股比他们的头脑更贪婪狡猾。

“我们再也不要他们这些阶级和这些人了。我们就是要在他们的屁股上挂上个钩子,将他们轻轻钩在地上,如此而已。让他们跟别人拿一样的工资,干一份活儿,拿一份工资。这不是很公平吗?没有哪个人能超越他的极限。那么,凭什么一个穷伙计拚了命干才得十个先令,而一个肥屁股的家伙要耍花招就能拿一万?不,不,如果一个人是诚实的公民,就该为他所属的社会尽自己最大努力。一份微薄的工资就够他生活的了。

“所以我们要有一个苏维埃。水往低处流,自然平均。钱也一样,它不会总被少数几个肥臀的狡猾分子把着。我不自以为会有天堂。但将来会有越来越少的人对此撒谎,肥臀虚伪的人会越来越少,肮脏的邪恶事儿会比现在少。只要一个人工作,就不会拿得比基本工资少,连撒谎的律师也一样。谢天谢地,不会再有政客了,就是有,他也别想拿得比基本工资多。把一切都降到最低水平。

“还要高吗?他们的高要求是额外的特殊要求,是贪心不足,至少一年要一万。上层阶级!上层阶级!上层个屁。

“咱们要有个苏维埃,伙计们,到那时就会感到好得多。再拖下去,我们会憋不住发火的。咱们交交心吧。咱们得跟全世界的工人联合起来。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向棕色皮肤的兄弟掏心窝子。不,棕色兄弟和黄色兄弟最好呆在自家打扫自家的街道,而不是来我们这里打扫我们的街道。但这不是说我们不能多少达成共识。我们只是不想跟他们打得过于火热,跟任何人都不。但我们能有适度的理解。我并不是说:打开澳大利亚的大门,让印度和中国,更不用说日本了,让他们等待的所有工人都进来。不过,伙计们,你们尽可以同邻里保持友好,同时又不用把自家的房子交给他。这个邻居就是国际劳工。你同街上的邻居真正心动相通。你知道他们不会朝你的窗户扔石头或半夜破门而入将你的孩子杀死在黑暗的角落里。为什么不呢?因为他们是你的邻居,你们相互很信任。这邻居就是国际劳工,就是世界工人。

“总而言之,伙计们,咱们睁开眼,多一半时间都是在工作。而且,我们之所以举足轻重,多一半也是因为咱们是工人。伙计们,咱们是工人,注定首先是工人。咱们的父辈是,咱们的子孙将来也还是这样。首先是工人,伙计们,是工人。这是一切的靠山。当丈夫,当父亲,当伙伴,不光是这些,还有做人,靠的是当工人。如果咱不是工人,咱们就连人都算不上,因为咱们无法生存。

“咱们是工人,伙计们,非得是工人不可,将来还是,一直到老。咱们要当稳工人。不管咱有什么心眼儿,首先得用在工作上。工人,伙计们,咱们是工人。一个人之所以为人,因为他工作。他必须工作,非工作不可。称之为诅咒、祝福,怎么说都行。但是那个伊甸园是彻底没了,时间在流逝,可咱们必须工作。

“让我们立足于这个事实,伙计们,依此来调整咱们的生活。时光流逝,管它什么时代来来去去,咱得工作啊,一天天,一年年,工作下去。伙计们,就这么干吧。就照这个来,让一切适应这个。混是没用的,伙计。尽管你或我会挣点小钱,够咱们一时游手好闲,可是,伙计,只要太阳照常升起,时光照常流逝,人的子孙每天醒来,照样得起来去劳作。

“这是一种诅咒还是一种祝福?我乐意把它看做是祝福,只要像任何事物一样,它适度。我最愉快的日子就是剪羊毛或在金矿里的日子——”

“什么,难道不是在讲台上讲话吗?”

“不是,不是在讲台上讲话,而是同我的伙伴并肩干活儿,在丛林中,在矿井里,在随便什么地方。我把我的男子汉气概用在劳动上。在劳动中我结交了我的伙伴,我的工友儿。跟他们还能玩到一块儿去。妻子、孩子、朋友,都是玩伴。我的工友儿是我的伴儿。

“所以,既然叫I现在是、将来还是工人,直到时光的尽头,那就照我们的法子来设计世界吧。现在的世界是为游手好闲的人和公子哥儿设计的,他们是靠咱们干活儿养着的。不,不行,伙计们,再不能这样了。

“同世界上的劳动者携起手来吧,只是握紧拳头,作为一种象征,也算是发誓。不要把任何人拥进你的怀中,工人没有胸怀。他有的是拳头,用来劳动,用来打击,还用来握紧工友和伙伴的手结成友谊,不管他的肤色和国籍如何。世界工人,既然他们是世界,就让他们得到他们自己的一切,而不是留给一群愚蠢的公子哥儿和希伯来人,希伯来人不仅愚蠢,甚至比愚蠢更坏。世界工人就是我们,我们有成百上亿的人,这世界是我们的世界,那就让它属于我们,那就由我们来安排这个世界吧。

“为什么害怕跟黑人兄弟和中国兄弟还有别人,如印度人搞到一起呢?还有,德兰士瓦的黑人。难道我们真的同他们紧紧地搞到一起了吗?难道我们不是和他们同处一样的困境,同属英帝国吗?我们,无论棕色、黑色、白色、绿色或随便什么颜色的人,都是同一个高贵帝国的孩子吗?当然,我们不可能靠在棕色兄弟和黑色兄弟的胸膛上。但我们像奴隶一样被锁链挂在他的身边,被奴役着以维持这个非凡的帝国,养活着帝国里没落的贵族和虚伪的肥臀上层阶级。我不知道你们是愿意跟这个帝国里的棕色印度哥们儿一起当奴隶干活儿,还是愿意以一个自由的工人,也就是世界工人之一的身份同他握手——”

“一!”场上不知从哪儿传来一个清晰高亢的声音,像一声枪响。

“到底是当哪一个?”

“二!”一群男人铿锵的声音,像一口钟。

“你们当哪一个——”

“三!”男人们洪钟样的声音在数着数轰讲话人下台。是退伍兵们。

听众们群情激动。退伍兵们大多聚在大厅中央,坐在杰克周围。他们的脸上神采奕奕。他们的声音洪钟一样地响着,数着数与斯特劳瑟斯作对,要把他轰下台,以他们道义上的一致来灭他的威风。

威利·斯特劳瑟斯黑黄的脸上露出魔鬼般的表情,面对这些人仁立着。他的眼神也突然变了。他睁大了黑眼睛四下里观望着,像个土著人那样怯生生地观望着。那是恐惧的眼神吗?或者说是一种深渊般的恐吓?他站在那儿,可怜巴巴地面对着数着数的敌人,两腿站得毫无章法。

“四!”哪是洪亮而富有节奏的喊声。那喊声奇特、沉重,像是在催眠,叫人迷狂。威利·斯特劳瑟斯站在那里,似乎全然被迷住,目瞪口呆了。

“五!”喊声变得疯狂,令人难以忍受,它发自人的意识深处某个魔鬼似的洞穴,十二分的恶毒。社会主义者们开始愤怒地跳起来,怒视那群退伍兵。可那些前士兵们瘦削光滑的脸上却露出笑容来,闪着魔鬼样的光芒,自顾咬紧牙关齐声喊:

“六!”

斯特劳瑟斯看上去像弯曲的弹簧,在台上瞪着他们。可他们连看都不看他。

“七!”他们发出两个音节来。

这幸灾乐祸的喊声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让人觉得像是锤子在砸着你的后脑勺。除了退伍兵们,人们都站了起来。甚至索默斯也感到双脚在躁动,似乎要飞起来,像一只愤怒的鸟儿去扑食。不过他又犹豫了。他刚才曾经站在退伍兵们一边,幸灾乐祸地反对台上那个孤独的黑脸魔鬼。他半伏在台上,似乎要跳起来。这时,又响起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可怕的数数声。

“八!”就像锤子砸在他后脑勺上,他如同神经病人疯狂地跳了起来,与此同时,斯特劳瑟斯也猛然蹿起,像一只猫一样,冲向那些咧嘴叫的前士兵们。

一阵冲突,大厦如同一颗引爆的炸弹。索默斯试图冲上去,他只想杀,杀死那些当兵的。杰兹拉住了他,跟他说着什么。场上出现了最可怕的骚乱,男人们呼啸着,砸碎椅子,碎得到处都是。他们拳打脚踢,挥舞木棒,抓着什么是什么,权当武器用。这时,有人突然亮出一面血红的红旗,人们见到红旗立即发出怒吼。一面英国国旗被撕成了碎片,被人胡乱践踏。这是一群暴民,分成几个中。已打斗,一些围着红旗疯打,另一些在抓烧着英国国旗的碎片,似乎那是上帝的化身。但是场于中间的人们是在同退伍兵们斗着,真正是急红了眼,打得你死我活:挤成一团的人们,瘦长的脸上鲜血直流,头发蓬乱,眼露凶光,衣衫凌乱,疯狂地挥舞着双臂,手中握着武器,另一些人则挥着手去抢武器。手腕在流血,手在流血,衣袖撕裂了,耷拉着,裸露出白臂棕手。平的一声,一条椅子腿砸在了白胳膊上。

几扇门被冲开,不少人冲了出去,可又有更多的人拥了进来。身着蓝警服的警察挥舞着警棍来了,整个会场大乱。理查德虽然瘦小,仍然感到要发疯了,强烈地想要发泄自己。不过他并不真的明白打击的对象是谁,因此还不至于太丧失理智。杰兹此时平静又固执地慢慢把他拽到了街上。尽管他没在前面,他还是丢了帽子,衣领被扯破了,前额上挨了一闷棍,这一棍子总算让他清醒了。

杰兹把他拉到街上来,这里也早就聚集了一大群人,警察们骑着马,东一棍子西一棍子乱打着向前杀出一条路来。人群也在等待时机拼杀一番。理查德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冲出人群,只顾往外冲。随后,夜空中响起了枪声,从人群中传出一声嚎叫来。在骑马的警察中,他发现一顶白帽子,一顶白色毡帽,圆圆的帽子歪在一旁,他还似乎听到一个粗大的嗓门在吼叫。那人肯定是袋鼠,是袋鼠在叫喊。随之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和撞击声,像是炸弹爆炸了。

理查德突然感到头晕,他被杰兹拉着逃出来。夜空下的城市,大厦那边传来喧嚣声,男人和女人们里里外外疯狂地冲着,汽车冲过来了,甚至救火车也载着头戴亮闪闪铜盔的消防员开来了。人和车冲出冲入冲突的中心。白帽子、白帽子,索默斯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三四项,它们占据了他的意识,似乎有上千顶白帽子。

“咱们必须回去,”他说,“咱们必须回到他们身边!”

“干什么?”杰兹说,“咱们最好走开。”

说完,他强拉他走到一条僻静的路上。此时索默斯的脑子里只有刚才看到的场面,耳畔仍回响着枪声。

他们来到较远的一个退伍兵小俱乐部。俱乐部只有一间大屋、一间会客室和体操房。还有两间小屋,一间归秘书和领导用,另一间像是厨房,里面有一个洗涤槽和一个炉子。独臂看守在值班,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杰兹和索默斯进了秘书的房间,杰兹扶理查德在沙发上躺下。

“呆在这儿,”他说,“我出去看看。”

理查德看看他。他感到十分难受,可能是头上的伤闹的。可他想回城里去,回到混乱的人群中去。他感到如果那样的话他可能会死。可为什么不死呢?为什么要身置骚乱之外?他可是一直身处世界事物之外的呀。

“我还跟你去吧。”他说。

“不,我不需要你,”杰兹断然道,“我自己有好几件事要办呢。”

“那我就自己去。”理查德说。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去。”杰兹说。

理查德坐下,只感到十分难受,反倒困惑。他的腹部一阵巨痛,似乎那里被撕裂了。他安静不下来,想干点什么。

杰兹给自己倒了一点威士忌,也给理查德斟上,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你最好呆在这儿等我回来,索默斯先生,我去去就回。”

杰兹也是脸色煞白,举止鬼鬼祟祟的,似乎在强压着内心的激动。

理查德看看他,感到十分陌生,离他,离所有的人都十分遥远。他站起身,要再次冲出去。可是腹部撕心裂肺的疼痛迫使他坐下来,双手揉搓起肚子来。他感到悲哀,一种苦涩的悲哀、愤怒的悲哀,为他的同胞们。他感到自己宁可死,也不愿看着他的同胞在恐怖中发狂。他听到杰兹在同那个独臂看守说话。那看守是个年轻的兵,瘸得厉害,干脆说残了。

“我没辙。我不能偏向任何一方。我只能躲避一切。”理查德南南自语道,“就是死也不能眼看着发生这种人类的恐怖。他们是我的同胞,是我的同胞啊。”

他躺下,陷入某种恍惚状态,手仍然按压着腹部,想象着一个女人刚刚生了第一个孩子,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身上撕扯下来了。他朦胧地感到黑暗中的城市四周充满愤怒,陷入了混乱,陷入一片冲突和混乱的恐怖中了。可是,就是恐惧,又有什么用呢?悲伤有什么用?这就像一场风暴,他无能为力,只能安静地躺着,忍耐,等待。“那些只仁立等待的人同样尽心。”可能,镇静地经历这一切,观望并等待,是最令人痛苦的事了。理查德在麻木的半睡眠中等待着,天知道等待什么。

似乎过了很久,他听到了声音。是杰克和杰兹,还有一两个别的人,在大声说话。随之,杰克和杰兹就进来了。杰克的下巴挂了点彩,一脸的死灰色。他上衣沾着血,脖子上缠着白手帕,衣领早没了。他黑黑的眼睛盯着理查德。

“什么时候了?”理查德问。

“我怎么知道I”杰克回答,像个醉汉。

“十一点半了。”杰兹平静地说。

只过了一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时光一定凝固了,在等待。

“出什么事了?”理查德问。

“没什么!”杰克脱口道,仍然像个醉汉,“没出什么事。流血算不了什么。”

“袋鼠受了枪伤。”杰兹说。

“死了?”

“没——有!”杰克咆哮道,“没有,去你妈的,没死。”

索默斯看着杰兹。

“他们把他送回了家,腹部受了枪伤。”杰兹说。

“打中了他的大袋鼠肚子。”杰克说,“冲他开枪的畜牲没留下什么痕迹,连点下水也没留下。”

理查德通视着这两个人。

“你受伤了吗?”他问杰克。

“我?哦,没有,我也就擦破了点皮,像梳洗时刮脸一样。”

大家一时沉默了。杰兹长着一张胖脸,但脸色煞白,表情木然,不可琢磨,不过他倒是衣冠整齐。杰克给自己斟了半杯纯威士忌,加了点水,一饮而尽。

“威利·斯特劳瑟斯和他的人马呢?”理查德问。

“回家跟老婆喝茶吃香肠去了。”杰克说。

“没伤着?”

“天知道,”杰克毫不在意地说,“他到底伤着没有。”

“城里安静下来没有?”索默斯转向杰兹问,“全消停下来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也说不上。我想一切都消停了,警察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警察!”杰克叫道,“刽子手约翰尼·霍普斯!他们连一头吃奶的乳猪都抓不住,除非别人替他们揪住猪尾巴才行。控制局面的是咱们的小伙子们。是他们掌握了一切,然后再交给霍普斯的。”

索默斯知道约翰尼·霍普斯是澳大利亚人对警察的叫法。杰克是压着火气说的。

“有人遇害吗?”

“我肯定我是希望有人死的。如果我没弄死他一两个,我非后悔不可,后悔死,非他妈后悔死不行。”杰克说。

“要是我,就会出口谨慎。”杰兹说。

“我知道你会小心的,你们康沃尔人说话都是小声嘀咕的。你们的名字和民族就叫刘。心的吉米’。不过我可是希望自己杀了他们一两个。我的确结果了一两个他们的人。看见冲袋鼠开枪的那个人脑浆四溅了吗?”

“假设今天晚上他们来逮捕你,以杀人罪把你关监狱,那怎么办?”

“我不会让人今晚动我一根毫毛的,更别说一手指头。”

“他们可能明天干。你悄悄回家去吧。”

杰克哑口无言。杰兹又进到公共房间里,人们从城里回来了。很明显,一切都消停了,每个人都应该尽快悄悄地回家。

理查德和杰兹、杰克一起来到街上,那两个人一言不发。他们快步走着,街上一群一群的人默默地往家赶。这城市令人感到黑暗,似乎发生了什么十分恐怖的事。街上几辆出租车正鬼鬼祟祟地飞驰。乔治街和皮特街上部署了骑马巡逻警,而普通警察则集合保卫最重要的几处地方。不过倒是没有调动军队来。

总的说来,警察对往家赶路的步行者不怎么注意,只是时而截住一辆出租车盘查。杰兹、杰克和索默斯步行,走得飞快,绝对沉默不语。他们并不怎么怕城市当局,倒不如说是城市当局自己感到恐惧。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凭本能保持沉默,避人耳目。

快一点时,他们到了威叶沃克。维多利亚已经睡下了,听到男人们进来,她叫了起来。很明显,她对骚乱一无所知。

“就我,杰兹和索默斯先生,”杰克回道,“别害怕。”

“我当然害怕了。”她乐呵呵地说。

“别起来了。”杰克吼道,她便安静了。她知道,杰克情绪恶劣时,最好让他独处。

男人们喝了点威士忌,然后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最后,杰兹终于缓过劲儿来了,说他们得睡觉了。

“累坏了吧,杰西,”杰克说,“去睡吧,伙计们。”

“我就想睡觉。”杰兹说着就要睡了。他这天要在威叶沃克过夜,他自己的家在港口那边。

索默斯依旧坐着,喝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杰兹提醒他:“索默斯先生,您不睡吗?”他说着要睡,但仍稳坐不动。

这两人沉默了,屋里十分安静,只听得见小闹钟在嘀嗒着。

突然,杰克站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下巴上划了一道,像是。是那颗小炸弹闹的。小脏猪,竟然扔炸弹。不过它没什么劲儿。”

他冲索默斯转过身,脸上露出世界上最为奇特的笑容,堆起一脸的皱纹来。

“告诉你吧,哥们儿,”他沙哑着嗓子低声道,“我解决了他们三个,三个!”他的口吻中透着难以言表的得意,像是一个男人在讲述跟一个陌生情妇的艳遇。“嘿,我真叫有福气。我从窗户上弄下一根铁条,用它敲出两个人的脑浆子,又用它砸断了一个人的脖子。它简直就像护身自卫的宝剑。”

他的脸凑近索默斯,露出一脸神经兮兮。招人生厌的兴奋样儿,依旧哑着嗓子神秘地说:

“天啊,有时没什么比杀个人更刺激的了,没别的。杀完了人,你会感到自己成了一个完美的天使。”

理查德又感到腹部撕扯般地疼痛起来,眼睛还盯着对方。

“一生出这种感觉,你明白,没别的可比。以前我也不懂,打起仗来,我懂了。我好久不敢相信这东西,可这是真的。天啊,它就在你心里。玩个女人算件惬意的事了,对吧?可跟你冲动之下杀个人比,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儿。”

说着,他的眼睛里闪着激动与满足的光芒。

“这事最大妙处在于,”他说,“干完之后,你感到自己是个完美的天使,你不会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坏事。感到像一头圆滚滚的羊羔那么温文尔雅。我现在就可以去维多利亚身边,文雅得像——”他朝维多利亚的房间扬扬下颌,“跟你打赌,她会喜欢我的。”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杀人对一个男人来说是自然的事,你明白,”他说,“就像跟女人睡觉一样自然,你们不这么想吗?”

理查德仍然不回答。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身去马伦宾比了。报纸用一个很大的版面报道这场骚乱,不过用的是最为巧妙的语言。“共产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在堪培拉大厦发生争端。不明身分的无政府主义者投掷了炸弹。三人死亡,数人受伤。著名律师本·库利腹部被子弹击中,但有望康复。警察在退伍兵的援助下迅速恢复了秩序。”

这是所有报纸的论调。

大多数都谴责工党的煽动者,对此感到恐怖,但又都声明说,炸弹是某个身分不明的罪犯扔的,他是自己溜进人群的,在场的人对此均一无所知。工党的报纸报道中提到了开枪一事,提到现场有人高声谴责骑马的警察,说他们冲人群开枪了,这种谴责招来同样大声的否认。将会开展一系列强有力的质询,已有十四人被捕。杰克因带头数数驱逐威利·斯特劳瑟斯而被捕,但又被保释了。据说袋鼠的情况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报纸上出现了好多有趣的话题,讨论斯特劳瑟斯和本·库利的特点和人格。只有激进的报纸《太阳报》例外,它赞扬本借助退伍兵的力量保持秩序。该报还对别的事含沙射影了一番。再其后公布了所有被捕者的个人简历。著名的志愿兵杰克受到谨慎的赞扬。

奇怪的是,没谁对别人提出犯罪指控。比如杰克的铁窗条,没人提起,他称之为铁棍子。谁开的左轮手枪,对此没人想知道。扔炸弹的人是个身分木明的无政府主义者,或许是个欧洲新移民吧。双方相互谩骂,相互往对方身上泼脏水。但没人提出准确的犯罪指控来。多数被捕的人,包括杰克,被勒令具结保证。其中两个人被判了一年刑,五个人被判了半年刑。此事便开始悄无声息下去了。

人们就用数数的方式轰台展开了大讨论。有故事说,医院里的病人就是躺在床上冲没好心的医生数数,直到他不敢再露面。据说澳大利亚人就冲威尔士亲王数数起哄。那是在埃及。亲王骑在马上检阅站在太阳地里的他们,那样子很是目空一切,很是“优越”。这下让他们感到大受冒犯。于是,就在他像变魔术般的骑马走开时,人们开始轰他。“一!二!三厂任何命令也无法阻止他们。亲王并不明其意,感到对自己是个打击,便骑了回来,举起手问怎么回事。这时他显得那么有人情味,那么纯真,人们忙说他们犯了个错误并热情地向他欢呼。但是他们已经轰他了。一旦一个人被数数挨轰,他就算完了,死了,不耻于人类了。报纸上这样说。

索默斯浏览着《公报人尽管他几乎读不进去,看不下去,对此视而不见,可还是为一段文字的结尾所震惊:

“这种倾向可以在接受了基督教的美拉尼西亚土著人身上找到:一种几乎难以自持的杀人欲会无缘无故地爆发。幸运的是,可能被害的人经常会得到事先的警告,将要有一场神经风暴袭来。对一个白人男子来说,走在灌木丛中时,身后的优秀青年管家冲他如此这般地警告一番,并非奇事:‘主人,你最好走在我后面。我想杀了你。’五分钟之后(如果那主人明智地让了路),那青年会笑嘻嘻地表示,他的烦恼劲儿已经过去了。在这种情况下,比起返祖的白人来说,棕色兄弟更像个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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