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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阅读 · 金圣叹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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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扑天雕两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发布时间:2020-12-08 21:45:57

【夹批:前有武松杀妇一篇,此又有石秀杀妇一篇,若是者班乎?

曰:不同也。夫金莲之,乃敢至于杀武大,此其恶贯盈矣,不破胸取心,实不足以蔽厥辜也。若巧云,诚有之,未必至于杀杨雄也。坐巧云以他日必杀伤雄之罪,此自石秀之言,而未必遂服巧云之心也。且武松之于金莲也,武大已死,则武松不得不问,此实武松万不得已而出于此。若武大固在,武松不得而杀金莲者,法也。今石秀之于巧云,既去则亦已矣,以姓石之人,而杀姓杨之人之妻,此何法也?总之,武松之杀二人,全是为见报仇,而己曾不与焉;若石秀之杀四人,不过为己明冤而已,并与杨雄无与也。观巧云所以污石秀者,亦即前日金莲所以污武松者。乃武松以亲嫂之嫌疑,而落落然受之,曾不置辩,而天下后世,亦无不共明其如冰如玉也者。若石秀,则务必辩之;背后辨之,又必当面辩之,迎儿辩之,又必巧云辨之,务令杨雄深有以信其如冰如玉而后已。呜呼!岂真天下之大,另又有此一种才刻狠毒之恶物欤?吾独怪耐庵以一手搦一笔,而既写一武松,又写一石秀。呜呼,又何奇也!】

话说当时杨雄扶起那人来叫与石秀相见。石秀便问道:“这位兄弟是谁?”杨雄道:“这个兄弟,姓杜,名兴,祖贯是中山府人氏。因为面颜生得粗莽,以此人都叫他做鬼脸儿。上年间,做买卖,来到蓟州,因一口气上打死了同伙的客人,吃官司监在蓟州府里,杨雄见他说起拳棒都省得,一力维持救了他。不想今日在此相会。”杜兴便问道:“恩人为何公事来到这里?”杨雄附耳低言道:“我在蓟州杀了人命,欲要投梁山泊去入伙。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因同一个来的火伴时迁偷了他店里报晓鸡吃,一时与店小二闹将起来,起,把他店里都烧了。我三个连夜逃走,不提防背后赶来。我兄弟两个搠翻了他几个,不想乱草中间舒出两把挠钩,把时迁搭了去。我两个乱撞到此。正要问路,不想遇见贤弟。”杜兴道:“恩人不要慌。我叫放时迁还 你。”杨雄道:“贤弟少坐,同饮一杯。”三人坐下,当下饮酒。杜兴便道:“小弟自从离了蓟州,多得恩人的恩惠;来到这里,感承此间一个大官人见,收录小弟在家中做个主管,每日拨万论千尽托付与杜兴身上,甚是信任,以此不想回乡去。”杨雄道:“这大官人是谁?”杜兴道:“此间独龙冈前面有三座山冈,列著三个村坊;中间是祝家庄,西边是扈家庄,东边是李家庄。这三处庄上,三村里算来总有一二万马人家。惟有祝家庄最是豪杰。为头家长唤做祝朝奉,有三个儿子名为祝氏三杰;长子祝龙,次子祝虎,三子祝彪。又有一个教师,唤做铁棒栾廷玉,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夹批: 可惜此人。】庄上自有一二千了得的庄客。西边那个扈家庄,庄主扈太公,有个儿子,唤做飞天虎扈成,也十分了得。惟有一个女儿最英雄,名唤一丈青扈三;使两口日月双刀,马上如法了得。这里东村上却是杜兴的主人,姓李名应,【夹批: 不说出绰号,留与下杨雄作问,甚好。】能使一条浑铁点钢槍,背藏飞刀五口,百步取人,神出鬼没。这三村结下生死誓愿,同心共意:但有吉凶,递相救应。惟恐梁山泊好汉过来借粮,因此三村准备下抵敌他。如今小弟引二位到庄上见了李大官人,求书去搭救时迁。”杨雄又问道:“你那李大官人。莫不是湖上唤扑天雕的李应?”杜兴道:“正是他。”石秀道:“湖上只听得独龙冈有个扑天雕李应是好汉,原来在这里。【夹批: 好。】多闻他真个了得,是好男子,我们去走一遭。”杨雄便唤酒保计算酒钱。三个离了村店。便引 杨雄、石秀来到李家庄上。杨雄看时,真个好大庄院。外面周回一遭阔港;粉墙傍岸,有数百株合抱不 的大柳树;门外一座吊桥接著庄门;入得门,来到厅前,两边有二十余座槍架,明晃晃的都插满器。杜兴道:“两位哥哥在此少等。待小弟入去报知,请大官人出来相见。”

杜兴入去不多时,只见李应从里面出来。杜兴引杨雄、石秀上厅拜见。李应连忙答礼,便教上厅请坐。杨雄、石秀再三谦让,方才坐了。李应便教取酒来且相待。 杨雄、石秀两个再拜道:“望乞大官人致书与祝家庄来救时迁命,生死不敢有忘。”李应教请门馆先生来商议,修了一封书缄,【夹批: 看他先用代笔书,便令无层折处,生出层折。】填写名讳,使个图书印记,【夹批: 又细。】便差一个副主管赍了,【夹批: 先差副主管,亦于无层折处生层折也。】备一匹快马,去到那祝家庄,取这个人来。那副主管领了东人书札,上马去了。杨雄、石秀拜谢罢。【夹批: 一谢。O写出许多谢,令下文便于变羞成怒。】李应道:“二位壮士放心。小人书去,便当放来。”【夹批: 写他两番托意,亦令下文便羞成怒也。】杨雄、石秀又谢了。【夹批:又谢。】李应道:“且请去后堂,少叙三杯等待。”【夹批: 看他说得便极。】两个随进里面,就具早膳相待。饭罢,【夹批:一。】吃了茶,【夹批: 二。】李应问些槍法;见杨雄 、石秀说得有理,心中甚喜。【夹批:三。】

已牌时分,【夹批:四。O叠写四句,见去得甚久。】那个副主管回来。李应唤到后堂,问道:“去取的这人在那里?”【夹批: 看他说得如此便极。】主管答道:“小人亲见朝奉下了书,倒有放还 之心,后来走出祝氏三杰,反焦躁起来,书也不回,人也不放,定要解上州去。”李应失惊道:“他和我三家村里结生死之 ,书到便当依允。如何恁地起来?必是你说得不好,以致如此!【夹批: 总写李应非意所料,以便下文变羞成怒也。】——杜主管,你须自去走一遭,【夹批: 副主管换正主管。O上先写书,次写主管;此却先写主管,次写书,笔法变换。】亲见祝朝奉,说个仔细缘 由。”杜兴道:“小人愿去。只求东人亲笔书缄,【夹批:代笔书柬换亲笔书柬。】到那里方才肯放。”李应道:“说得是。”急取一幅花笺纸来,李应亲自写了书札,封皮面上,使一个讳字图书,【夹批: 又细。】把与杜兴接了。后槽牵过一匹快马,备上鞍辔,拿了鞭子,便出庄门,上马加鞭,奔祝家庄去了。李应道:“二位放心,我这亲笔书去,少刻定当放还 。”【夹批: 又写托意。】杨雄、石秀深谢了。【夹批:深谢,总令下文李应不堪。】留在后堂,饮酒等待。【夹批:只是便极。】

看看天色待晚,【夹批:前写去久,用四句;此写去久,只用一句,法都变换。】不见杜兴回来。李应心中疑惑,再教人去接。只见庄客报道:“杜主管回来了。”李应便道:“几个人回来?”【夹批: 看他只是非意所料,妙极。】庄客道:“只是主管独自一个跑将回来。”李应摇著头道:“却又作怪!往常这厮不是这等兜搭,今日缘何恁地?”走出前厅。杨雄、石秀都跟出来。只见杜兴下了马,入得庄门,见他模样,气得紫涨了面皮,咨牙露嘴,半晌说不得话。【夹批: 前店中初遇时却不写,忽于此处画出一个鬼脸来,妙笔。】李应道:“你且言备细缘故,怎么地来?”杜兴气定了,方道:【夹批: 画出。】“小人赍了东人书札,到他那里第三重门下,好遇见祝龙,祝虎,祝彪弟兄三个坐在那里。小人声了三个喏。【夹批: 杜兴尽礼。】祝彪喝道:【夹批: 一路虽兼写三祝,而独显祝彪。O甫声喏,未开口,兜头便喝,极写祝彪无礼。】‘你又来则么?’小人躬身禀道:【夹批: 尽礼。】‘东人有书在此,拜上。’祝彪那厮变了脸,骂道:【夹批:极写祝彪无礼。】‘你那主人恁地不晓人事!早晌使个泼男女来这里下书,要讨那个梁山泊贼人时迁!如今我正要解上州里去,又来怎地?’小人说道:‘这个时迁不是梁山泊伙内人数;他是自蓟州来的客人,要投见敝庄东人。不想误烧了官人店屋,明日东人自当依旧盖还 。【夹批: 极善辞令,不是说得不好。】万望俯看薄面,高贵手,宽恕,宽恕。’祝家三个都叫道:【夹批: 虽独写祝彪,亦有时兼写三祝,便错落之极。】‘不还 !不还 !’小人又道:‘官人请看,东人亲笔书札在此。’祝彪那接过书去,也不拆开来看,就手扯得粉碎,【夹批: 极其无礼。】喝叫把小人直叉出庄门。【夹批:极其无礼。】祝彪、祝虎发话道:【夹批: 又置祝龙,单兼祝虎,错落之极。】‘休要惹老爷发!把你那......’【夹批: 言把你那他应捉来,也解去也,却不好唐突主人名字,忽然就把你那三个字下收住,下又另自尽一句礼,然后重说出来,妙笔出神入化。】——小人本不敢尽言,实被那三个畜生无礼,【夹批: 尽一句礼,然后重说。】说,‘把你那李【夹批: 重说却又因气极,又说不出,只说得一李字,笔笔出神入妙。】......李应捉来,也做梁山泊强寇解了去!’【夹批: 叠一李字,便活画出气极后,说不出话来时。】又喝叫庄客原拿了小人,【夹批: 先说直叉出,又说原拿了,无礼之极,真不可耐矣。】被小人飞马走了。于路上气死小人!叵耐那厮,枉与他许多年结生死之 ,今日全无些仁义!”【夹批: 又找两句,激出李应。】

李应听罢,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举三千丈,按捺不下,大呼:“庄客!快备我那马来!”杨雄、石秀谏道:“大官人息怒。休为小人们便坏了贵处义气。”李应那里肯听,便去房中披上一副黄金锁子甲,前后兽面掩心,掩一领大红袍,背胯边插著飞刀五把,拿了点钢槍,戴上凤翅盔,出到庄前,点起三百悍勇庄客,【夹批: 画出李应。】杜兴也披一副甲,持把槍上马,【夹批:画出杜兴。】带领二十余骑马。杨雄 、石秀也抓扎起,挺著朴刀,跟著李应的马,【夹批: 画出杨雄、石秀。O画李就是个大官人,画杜兴是个主管,画杨雄、石秀是个客人,各各不同。】迳奔祝家庄来。日渐衔山时分,早到独龙冈前,便将人马排开。原来祝家庄又盖得好;占著这座独龙山冈,四下一遭阔港,那庄正造在冈上,有三层城墙,都是顽石垒砌的,约高二丈;前后两座庄门,两条吊桥;墙里四边都盖窝铺,四下里遍插著刀器;门楼上排著战鼓铜锣。

李应勒马在庄前大叫:“祝家三子!怎敢毁谤老爷!”只见庄门开处,拥出五六十骑马来。当先一骑似火炭赤的马上坐著祝朝奉第三子祝彪。李应指著大骂道:“你这厮口边腥未退,头上胎发犹存!你爷与我结生死之 ,誓愿同心共意,保护村坊!你家有事情,要取人时,早来早放;要取物件,无有不奉!我今一个平人,二次付书来讨,你如何扯了我的书札,耻辱我名?是何道理?”祝彪道:“俺家虽和你结生死之 ,誓愿同心协意,共捉梁山泊反贼,扫清山寨!你如何结连反贼,意在谋叛?”李应喝道:“你说他是梁山泊甚人?你这厮却冤平人做贼,当得何罪?”祝彪道:“贼人时迁已自招了,你休要在这里说乱道!摭掩不过!你去便去!不去时,连你捉了也做贼人解送!”【夹批: 写祝彪无礼之极】李应大怒,拍坐下马,挺手中槍,便奔祝彪。祝彪纵马去战李应。两个就独龙冈前,一来一往,一下一下,斗了十七八合。祝彪战李应不过,拨回马便走。【夹批: 极写祝彪能。】李应纵马赶将去。祝彪把槍横担在马上,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满弓,觑得较亲,背翻身一箭。【夹批: 极写祝彪能。】李应急躲时,臂上早著。李应翻筋斗坠下马来。祝彪便勒马来抢人。【夹批: 极写祝彪能。】杨雄、石秀见了,大喝一声,挺两把朴刀直奔祝彪马前杀将来。祝彪抵当不住,急勒回马便走;【夹批: 极写祝彪能。O写祝彪不止是枭勇,直是灵利之极。】早被杨雄一朴刀戳在马后股上;【夹批: 此是特写杨雄。】那马负疼,壁直立起来,险些儿把祝彪掀在马下;【夹批: 写祝、李皆输赢相当,正好。】得随从马上的人都搭上箭射来。【夹批: 只须如此,收煞得正好。】杨雄 、石秀见了,自思又无衣甲遮身,只得退回不赶。【夹批:只须如此,收煞得正好。】杜兴早自把李应救起上马先去了。【夹批: 等杨雄、石秀退回,然后救李应,几不成语矣。杨雄、石秀自杀奔祝彪,杜兴自救李应,极忙乱事,写得极清出;极兜搭事,写得极轻捷,妙笔。】杨雄、石秀跟了众庄客也走了。【夹批: 也走了上,加跟了众庄客五字,便藏下后文无数奇情。】祝家庄人马赶了二三里路,见天色晚来,也自回去了。【夹批: 只须须如此。】

杜兴扶著李应,回到庄前,下了马,同入后堂坐定,宅眷都出来看视,【夹批:是个大官人。】拔了箭矢,伏侍卸了衣甲,【夹批: 是个大官人。】便把金疮药敷了疮口,连夜在后堂商议。杨雄、石秀与杜兴说道:“既是大官人被那厮无礼,又中了箭,时迁亦不能彀出来,都是我等连累大官人了。我弟兄两个只得上梁山泊去恳告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来与大官人报仇,就救时迁。”因辞谢了李应。李应道:“非是我不用心,实出无奈,两位壮士只得休怪。”叫杜兴取些金银相赠。 杨雄、石秀那里肯受。李应道:“湖之上,二位不必推却。”两个方才收受,拜辞了李应。杜兴送出村口,指与大路。【夹批: 极似亲笔,却都为后文藏下奇情。】杜兴作别了,自回李家庄,不在话下。

且说杨雄、石秀取路投梁山泊来,早望见远远一处新造的酒店,【夹批: 映出。O一是新设三座,而一座亦不出现,是犹无设也。一是姓石人来,而不用姓石人接,是为无文也。】那酒旗儿直挑出来。两个到店里买些酒吃,就问路程。这酒店是梁山泊新添设做眼的酒店,正是石勇掌管。【夹批: 两石相接,文随手起。】两个一面吃酒,一头动问酒保上梁山泊路程。石勇见他两个非常,便来答应道:“你两位客人从那里来?要问上山去怎地?”杨雄道:“我们从蓟州来。”石勇猛可想起道:“莫非足下是石秀么?”【夹批: 问得绣错,若定向石秀问石秀,即是呆笔死墨,更有何妙。】杨雄道:“我乃是杨雄。这个兄弟是石秀。大哥如何得知石秀名?”石勇慌忙道:“小子不认得;前者,戴宗哥哥到蓟州回来,多曾称说兄长,【夹批: 缴还 戴宗。】闻名久矣。今得上山,且喜,且喜。”三个礼罢,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随即叫酒保置办分例酒来相待,【夹批: 须知此是第一番分例酒。】推开后面水亭上窗子拽起弓,放了一枝响箭。共见对港芦苇丛中早有小喽啰摇过船来。【夹批: 须知此又另一水亭,另一对港,另一张弓,另一喽啰,另一划船也。】石勇便邀二位上船,直送到鸭嘴滩上岸。石勇已自先使人上山去报知,早见戴宗、杨林下山来迎接。【夹批: 回翔盘舞。】俱各礼罢,一同上至大寨里。

众头领知道有好汉上山,都来聚会大寨坐下。戴宗、杨林引杨雄、石秀上厅参见晁盖、宋 并众头领,相见已罢,晁盖细问两个踪迹。杨雄、石秀把本身武艺投托入伙先说了。众人大喜,让位而坐。杨雄渐渐说道:“有个来投托大寨同入伙的时迁,不合偷了祝家店里报晓鸡,一时争闹起来,石秀放火,烧了他店屋,时迁被捉。李应二次修书去讨,怎当祝家三子坚执不放,誓要捉山寨里好汉,且又千般辱骂。叵耐那十分无礼!”

不说万事皆休;才然说罢,晁盖大怒,喝叫:“孩儿们!将这两个与我斩讫报来!”【夹批: 此等波搩,非为铺张山寨忠义,乃所以翻跌出宋 问罪之师也。脱无此一番,而便轻举妄动三打祝家,恐类儿戏,故不得已而生此也。】宋 慌忙道:“哥哥息怒。两个壮士不远千里来此协助,如何却要斩他?”晁盖道:“俺梁山泊好汉自从伙并王伦之后,便以忠义为主,全施恩德于民,一个个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锐气。新旧上山的兄弟们各各都有豪杰的光彩。【夹批: 晁盖语,读之想出其生平。】这厮两个把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吃,【夹批:其类至多。】因此连累我等受辱!今日先斩了这两个,将这首级去那里号令。我亲领马去洗荡那个村坊,不要输了锐气!孩儿们!快斩了报来!”【夹批: 又饶一句,风稜四起。】宋 劝住道:“不然。哥哥不听这两位贤弟所说,那个鼓上蚤时迁,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厮来?岂是这二位贤弟要玷辱山寨!我也每每听得有人说,祝家庄那要和俺山寨对敌了。【夹批: 自补一句,妙笔。】哥哥权且息怒。即日山寨人马数多,钱粮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寻他,那厮倒来吹求疵,因此正好乘势去拿那厮。若打得此庄,倒有三五年粮食。非是我们生事害他,其实那厮无礼!【夹批:再三申说此句,妙。】只是哥哥山寨之主,岂可轻动?【夹批: 自此以下,凡写梁山兴师建功,宋 悉不许晁盖下山。】小可不才,亲领一支马,启请几位贤弟们下山去打祝家庄。若不洗荡得那个村坊,誓不还 山;一是山寨不折了锐气;【夹批: 好。】二乃免此小辈,被他耻辱;【夹批:好好。】三则得许多粮食,以供山寨之用;【夹批: 好好。】四者,就请李应上山入伙。”【夹批:好好。】吴学究道:“公明哥哥之言最好。岂可山寨自斩手足之人?”戴宗便道:“宁可斩了兄弟,不可绝了贤路。”【夹批: 回翔盘舞。】众头领力劝,晁盖方才免了二人。杨雄、石秀也自谢罪。宋 抚谕道:【夹批: 晁盖、宋 ,各写得好,真乃恩威并著矣。】“贤弟休生异心。此是山寨号令,不得不如此。便是宋 ,倘有过犯,【夹批:妙论。】也须斩首,不敢容情。如今新近又立了铁面孔目裴宣做司,赏功罚罪,已有定例。【夹批: 就上文新立规制中,忽出一石勇,忽出一裴宣,便表得众多豪杰,各各用命,非位素餐而已。O此等插带,真是才子。】贤弟只得恕罪,恕罪。”杨雄、石秀谢罢,谢罪已了,晁盖叫去坐在杨林之下。山寨里都唤小喽啰来参贺新头领已毕,一面杀牛宰马,且做庆喜筵席;拨定两所房屋教杨雄、石秀安歇,每人拨十个小喽啰伏侍。

当晚席散,次日再备筵席会聚,商量议事。宋 教唤铁面孔目裴宣计较下山人数,【夹批:好。】启请诸位头领同宋 去打祝家庄,定要洗荡了那个村坊。商量已定,除晁盖头领镇守山寨不动外,【夹批: 一寨之尊,写得好。】留下吴学究、刘唐并阮家三弟兄吕方,郭盛护持大寨。【夹批: 根本重地,写得好。】原拨定守滩守关守酒店有职事人员俱各不动。【夹批: 各有专司旧令,不许调遣,写得好。】又拨新到头领孟康管造船只,顶替马麟监督战船。【夹批: 补署新到头领,写得好。O将打祝家庄,却先写许多不打祝家庄者,如此文字,虽在史记,不可多得。】写下告示,将下山打祝家庄头领分作两起:头一拨宋 、花荣、李俊、穆弘、李逵、杨雄、石秀、黄信、欧鹏、杨林带领三千小喽啰,三百马,被挂已了,下山前进。【夹批: 前写得好。】第二拨便是林冲、秦明、戴宗、张横、张顺、马麟、 飞、王矮虎、白胜也带三千小喽啰,三百马,随后接应。【夹批:后写得好。】再著金沙滩鸭嘴滩二小寨,只教宋万、郑天寿把守,就行接应粮草。【夹批: 行粮接,写得好。O以上数段,岂真写山泊号令哉,亦所谓寓言十九,意在讽谏也。】晁盖送路已了,自回山寨。

且说宋 并众头领迳奔祝家庄来,于路无路,早来到独龙冈前。尚有一里多路,前下了寨栅。宋 在中帐里坐下,【夹批: 此一句止为前射定寨脚,后犹未到。】便和花荣商议道:“我听得说,祝家庄里路径甚杂,未可进兵。且先使两个人去探听路途曲折;知得顺逆路程,却才进兵,与他对敌。”李逵便道:【夹批: 看他并不审己量方,便插一句,绝倒。】“哥哥,兄弟闲了多时。不曾杀得一人,我便先去走一遭。”宋 道:“兄弟,你去不得。若是破阵冲敌,用著你先去;这是做细作的勾当,用你不著。”李逵笑道:“量这个鸟庄,何须哥哥费力!只兄弟自带三二百个孩儿们杀将去,把这个鸟庄上人都砍了!何须要人先去打听!”宋 喝道:“你这厮休说!且一壁厢去,叫你便来!”李逵走开去了,自说道:“打死几个苍蝇,也何须大惊小怪!”宋 便唤石秀来,说道:“兄弟曾到彼处,可和杨林走一遭。”【夹批: 旧头领都已出色,故令新到者立功,此行文生熟停匀之法。O要知宋 点将,都是耐庵点将,则为善读书人矣。】石秀便道:“如今哥哥许多人马到这里,他庄上如何不堤备;我们扮作甚么样人入去好?”杨林便道:“我自打扮了解魔的法师去,身边藏了短刀,手里擎著法环,于路摇将入去。你只听我法环响,不要离了我前后。”石秀道:“我在蓟州,原曾卖柴,我只是挑一担柴进去卖便了。身边藏了暗器,有些缓急,匾担也用得著。”杨林道:“好,好;我和你计较了,今夜打点,五更起来便行。”

到得明日,石秀挑著柴先入去。行不到二十来里,只见路径曲折多杂,四下里湾环相似;树木丛密,难认路头。石秀便歇下柴担不走。【夹批: 是石秀,此等处,一山泊人都不及也。】听得背后法环响得渐近,石秀看时,是杨林头戴一个破笠子,身穿一领旧法衣,手里擎著法环,于路摇将进来。【夹批: 杨林却从石秀眼中看出。O实叙石秀,虚带杨林,妙笔。】石秀见没人,叫住杨林,说道:“此处路径湾杂,不知那里是我前日跟随李应来时的路。【夹批: 文情翔舞。】天色已晚,他们众人烂熟奔走,正看不仔细。”【夹批:又自破解一句。】杨林道:“不要管他路径曲直,只顾拣大路走便了。”【夹批: 错也。】石秀又挑了柴,只顾望大路便走,见前面一村人家,数处酒店肉店。石秀挑著柴,便望酒店门前歇了。只见各店内都把刀槍插在门前;每人身上穿一领黄背心,写个大“祝”字;往来的人亦各如此。【夹批: 祝家号令,亦从石秀眼中看出。】石秀见了,便看著一个年老的人,唱个喏,【夹批:是石秀。】拜揖道:“丈人,请问此间是何风俗?为甚都把刀槍插在当门?”【夹批: 问得好,又细。】那老人道:“你是那里来的客人?原来不知,只可快走。”石秀道:“小人是山东贩枣子的客人,消折了本钱,回乡不得,因此担柴来这里卖。不知此间乡俗地理。”老人道:“只可快走,别处躲避。这里早晚要大厮杀也!”石秀道:“此间这等好村坊去处,恁地了大厮杀?”【夹批: 问得好。】老人道:“客人,你敢真个不知?我说与你;俺这里唤做祝家村。冈上便是祝朝奉衙里。如今恶了梁山泊好汉,见今引领马在村口,要来厮杀;怕我这村路杂,未敢入来,见今驻在外面,如今祝家庄上行号令下来;每户人家要我们壮后生准备著。但有令传来,便要去策应。”石秀道:“丈人村中总有多少人家?”【夹批: 问得细。】老人道:“只我这祝家村,也有一二万人家。东西还 有两村人接应:东村唤做扑天雕李应李大官人;西村唤扈太公庄,有个女儿,唤做扈三,绰号一丈青,十分了得。”石秀道:“似此如何却怕梁山泊做甚么?”那老人道:“便是我们初来时,不知路的,也要吃捉了。”石秀道:“丈人,怎地初来要吃捉了?”【夹批: 问得紧。】老人道:“我这里的路,有旧人说道:‘好个祝家庄,尽是盘陀路!容易入得来,只是出不去!’”石秀听罢,便哭起来,扑翻身便拜;【夹批: 是石秀,机之极。】向那老人道:“小人是个湖上折了本钱归乡不得的人!【夹批: 妙绝,是石秀方说得出,能令老人下泪也。】或卖了柴出去,撞见厮杀,走不脱,却不是苦?爷爷,恁地可怜见!小人情愿把这担柴相送爷爷,只指小人出去的路罢!”【夹批: 妙绝,是石秀方说得出。】那老人道:“我如何白要你的柴;我就买你的。【夹批: 是老人情。】你且入来,请你吃些酒饭。”【夹批: 是老人情。O写老人情,固也,然亦是行文细入妙处。盖宋既已压境,则祝家巡绰之人,定应络绎于路,岂可一老翁、一卖柴者,叨叨说路耶?故此两句,正妙在你且入来四字也。】石秀便谢了,挑著柴,跟那老人入到屋里。那老人筛下两碗白酒,盛一碗糕糜,叫石秀吃了。石秀再拜谢道:“爷爷!指教出去的路径!”【夹批: 是石秀,只记本题,写得机。】那老人道:“你便从村里走去,只看有白杨树便可转弯。【夹批: 只须一语,令读者亦复一快。】不问路道阔狭,但有白杨树的转弯便是活路;【夹批: 上一句已明,此又再申不问阔狭四字,活是老人声口。】没那树时都是死路。【夹批: 但有便是活路,则如无定是死路矣,却偏要再申一句。】如有别的树木转弯也不是活路。【夹批: 既说白杨,则别树定非矣,却偏要再申一句。O看他写老人说话,只须一句处,便要说十数句,真活画老人。】若还 走差了,左来右去,只走不出去。更兼死路里地下埋藏著竹签铁蒺藜;若是走差了,踏著飞签,准定吃捉了,待走那里去!”【夹批:活是老人,说得恁细。】石秀拜谢了,便问:“爷爷高姓?”【夹批:是石秀。】那老人道:“这村里姓祝的最多;惟有我覆姓钟离,土居在此。”石秀道:“酒饭小人都吃彀了,改日当厚报。”

正说之间,只听得外面闹吵。石秀听得道:“拿了一个细作!”【夹批: 写得一波初平,一波疾起,真是妙笔。】石秀吃了一惊,跟那老人【夹批: 是石秀,不看不得,自看又不得,跟那老人,真写得出。】出来看时,只见七八十个人背绑著一个人过来。石秀看时,却是杨林,剥得赤条条的,索子绑著。石秀看了,只暗暗地叫苦,悄悄假问老人道:“这个拿了的是甚么人?为甚事绑了他?”【夹批: 此本不必打听,只为要写石秀遮掩自己,又顺便带出杨林被捉事耳。】那老人道:“你不见说他是宋 那里来的细作?”石秀又问道:“怎地吃他拿了?”那老人道:“说这厮也好大胆,独自一个来做细作,打扮做个解魇法师,闪入村里来。又不认得这路,只拣大路走了,左来右去,只走了死路;又不晓的白杨树转弯抹角的消息,人见他走得差了,来路蹊跷,就报与庄上官人们来捉他。这厮方又掣出刀来;手起,伤了四五个人。【夹批: 补出杨林被捉时事。】当不住这里人多,一发上,因此吃拿了。有人认得他从来是贼,叫做锦豹子杨林。”【夹批: 杨林不必被捉也,必写杨林被捉者,一以显石秀之独能,一以激宋 之进兵也。】

说言未了,只听得前面喝道,说是“庄上三官人巡绰过来!”【夹批: 写得一波又平,一波又起,真是妙笔。】石秀在壁缝里张时,看得前面摆著二十对缨槍,后面四五个人骑著马,都弯弓插箭;又有三五对青白哨马,中间拥著一个年少壮士,坐在一匹雪白马上,全副披挂,跨了弓箭,手执一条银槍。石秀自认得他,特地问老人道:“过去相公是谁?”【夹批: 又从石秀眼中极写祝彪。O得此一段,遂令石秀入村神采焕发之极。O呼将是相公,活是卖柴人口气。】那老人道:“这个人正是祝朝奉第三子,唤做祝彪,定著西村扈家庄一丈青为妻。弟兄三个只有他第一了得!”石秀拜谢道:“老爷爷!指点寻路出去!”【夹批: 忽然截住,急提本题,石秀机,写来如活。】那老人道:“今日晚了,前面倘或厮杀,枉送了你命。”石秀道:“爷爷可救一命则个!”那老人道:“你且在我家歇一夜 。【夹批: 事莫急于进兵,尤莫急于进兵之有探路也,岂有机如石秀,而肯于得路之后,再住一夜 者?只因作者一心要铺张祝家号令严整,一心又要写得宋 轻入重地,作一险势,便暂留石秀一笔,若惟恐为杨林之续者,此皆文人惨淡经营之处,不可不知也。】明日打听没事,便可出去。”石秀拜谢了,坐在他家。只听得门前四五替报马报将来,排门分付道:“你那百姓:今夜只看红灯为号,【夹批: 即花荣所射者也。】齐心并力捉拿梁山泊贼人解官请赏。”叫过去了。【夹批: 本是后文秘计,却先明放此处,真正才子之笔。O设使不留石秀,如何得听出来。】石秀问道:“这个人是谁?”那老人道:“这个官人是本处捕盗巡检。今夜约会要捉宋 。”石秀见说,心中自忖了一回,讨个火把,叫了安置,自去屋后草窝里睡了。【夹批: 便不更说闲话,写石秀机出人处,笔笔妙绝。】

却说宋 马在村口屯驻,不见杨林、石秀出来回报,随后又使欧鹏去到村口,出来回报道:“听得那里讲动,说道捉了一个细作。小弟见路径又杂,难认,不敢深入重地。”宋 听罢,忿怒道:“如何等得回报了进兵!又拿了一个细作,必然陷了两个兄弟!我们今夜只顾进兵,杀将入去,也要救他两个兄弟,【夹批: 宋 不肯轻入重地,则安得文章出奇;然宋 不为救两兄弟,即又安肯轻入重地也?笔墨相引而出,每每如此。】未知你众头领意下如何?”只见李逵便道:“我先杀入去,看是如何!”【夹批: 看他先因要去被喝,至此忽又要去,一似并不记得曾被喝者,真写得好。】宋 听得,随即便传将令,教士都披挂了。李逵 、杨雄前一队做先锋。使李逵等引做合后。穆弘居左,黄信居右。宋 、花荣、欧鹏等,中头领。摇旗呐喊,擂鼓鸣锣,大刀阔斧,杀奔祝家庄来。

比及杀到独龙冈上,是黄昏时候,宋 催趱前打庄,先锋李逵脱得赤条条的,【夹批: 奇人奇情奇景,亦复奇文。】挥两把夹钢板斧,火拉拉地杀向前来。到得庄前看时,已把吊桥高高地拽起了,庄门里不见一点火。【夹批: 极写祝彪能。】李逵便要下水过去。【夹批: 奇人奇情,亦复奇文。O不许他探路,真乃别破肚皮,何意得做先锋,又被阔港截住,忽然想出下水过去,真是一片天真烂熳,令我读之又吓又笑也。】杨雄扯住,道:“使不得。关闭庄门,必有计策。待哥哥来,别有商议。”李逵那里忍耐得住,拍著双斧,隔岸大骂道:【夹批: 战阵之事,偏写出天真烂熳来,妙绝。】“那鸟祝太公老贼!你出来!黑旋风爷爷在这里!”庄上只是不应。【夹批:极写祝彪能。】宋人马到来,杨雄接著,报说庄上并不见人马,亦无动静。宋 勒马看时,庄上不见刀槍人马,心中疑忌,猛省道:“我的不是了:天书上明明戒说,‘临敌休急暴。’【夹批:此五字何必天书始能言之,有意无意逗此一句,正表宋 天书之诈也。】是我一时见不到,只要救两个兄弟,以此连夜进兵;不期深入重地,直到了他庄前,不见敌。他必有计策,快教三且退。”李逵叫道:“哥哥!马到这里了,休要退兵!我与你先杀过去!你们都跟我来!”

说犹未了,庄上早知。只听得祝家庄里,一个号炮直飞起半天里去。【夹批:极写祝彪能。】那独龙冈上,千百把火把一齐点著;那门楼上弓箭如雨点般射将来。宋 急取旧路回。只见后头领李俊人马先发起喊来,说道:“来的旧路都阻塞了!必有埋伏!”【夹批:写得纸上岌岌震动。】宋马四下里寻路走。李逵挥起双斧,往来寻人厮杀,不见一个敌。【夹批:极忙中写李逵三番气闷事:第一番要做探路,宋 不许;第二番得做先锋,阔港截住;第三番寻人厮杀,不见一个。思之绝倒。】只见独龙冈山顶上又放一个炮来。【夹批:极写祝彪能。】响声未绝,四下里喊声震地,惊得宋公明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你便有文韬武略,怎逃出地网天罗?正是:

安排缚虎擒龙计,要捉惊天动地人。

毕竟宋公明并众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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