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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阅读 · 金圣叹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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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条水上报冤

发布时间:2020-12-08 21:34:44

【总批 :盖至是而宋 成于反矣,大书背疮以著其罪,盖亦用韩信相君之背字法也。独怪耐庵之恶宋 如是,而后世之人犹务欲以“忠义”予之,则岂非耐庵作书为君子春秋之志,而后人之颠倒肆言,为小人无忌惮之心哉!有世道人心之责者,于其是非可不察乎?

之反始于私放晁盖也。晁盖走而宋 之毒生,晁盖死而宋 之毒成。

至是而大书宋 疽发于背者,殆言宋 反状至是乃见,而实宋 必反之志不始于今日也。观晁盖梦告之言,与宋 私放之言,乃至不差一字,是作者不费一辞,而笔法已极严矣。

打大名一来一去,又一来又一去,极文家伸缩变化之妙。

前文一打祝家庄,二打祝家庄,正到苦战之后,忽然一变,变出解珍、解宝一段文字,可谓奇幻之极。此又一打大名府,二打大名府,正到苦战之后,忽然一变,变出张旺、孙五一段文字,又复奇幻之极也。世之读者殊不觉其为一副炉锤,而不知此实一样章法也。

写张顺请安道全,忽然横斜生出截 鬼张旺一段情事。奇矣!却又于其中间,再生出瘦后生孙五一段情事。文心如 流,漩澓真是通身不定。

梁山泊之金拟聘安太医,却送截 鬼,一可骇也。半夜劫金,半夜宿娼,而送金之人与应受金之人同在一室,二可骇也。欲聘太医而已无金,太医既来而金如故,截 小船却作寄金之处,三可骇也。 心结冤, 心报复;虽一遇于巧房里,再遇于定六门前,而必不得及,四可骇也。板刀尚在,血迹未干,而冤头债脚疾如反掌;前日一条缆索,今日一条缆索,遂至丝毫不爽,五可骇也。孙五发科,孙五解缆,孙五放船,及至事成,孙五吃刀,孙五下水,不知为谁忙此半日,六可骇也。孙五先起恶心,孙五便先丧命;张旺虽若稍迟,毕竟不能独免;不知 底相逢,两人是笑是哭,七可骇也。不过一叶之舟,而忽然张旺、孙五二人,忽然张顺、张旺、孙五三人,忽然张旺一人,忽然张顺、安道全、王定六、张旺四人,忽然张顺、安道全、王定六三人,忽然王定六一人,忽然无人。章应物诗云:“野渡无人舟自横。”

偏于此舟祸福倏忽如此,八可骇也。】

却说宋 因这一场大雪,定出计策,擒了索超,其余马都逃入城去,报说索超被擒。梁中书听得这个消息,不繇他不慌,传令教众将只是坚守,不许出战;意欲便杀卢俊义、石秀,又恐激了宋 ,朝廷急无兵马救应,其祸愈速;只得教监守著二人,再行申报京师,听凭太师处分。【夹批: 先安顿一笔,便令下文宽然有余,手法老到之极。】

且说宋 到寨,中帐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宋 见了大喜,喝退健,亲解其缚,请入帐中,置酒相待,用好言抚慰道:“你看我众兄弟们一大半都是朝廷官。【夹批: 此语不可说关胜,而可说索超。盖关胜忠义之子,索超位不出李成、闻达上也。】若是将不弃,愿求协助宋 ,一同替天行道。”杨志向前另自叙礼,诉说别后相念。两人执手洒泪,事已到此,不得不服。【夹批: 写索超服,亦与关胜不同。O生出杨志来作一收缩,妙甚。】宋 大喜。再教置酒帐中作贺。

次日商议打城,一连数日,急不得破,宋 闷闷不乐。是夜独坐帐中,忽然一阵冷风,刮得灯光如豆;风过处,灯影下,闪闪走出一人。宋 抬头看时,却是天王晁盖,【夹批: 写得怕人。】却进不进,叫道:“兄弟,你在这里做甚么?”【夹批: 妙绝妙绝,只一句,便将宋 不为报仇之罪直提出来。】宋 吃了一惊,急起身问道:“哥哥从何而来?冤仇不曾报得,中心日夜不安;【夹批: 宋 不为晁盖报仇偏不用他人声罪,偏是宋 自责,可谓业镜台前,神识自首矣。】又因连日有事,一向不曾致祭;【夹批: 不报仇已不可说,乃至不致祭,彼宋 之于晁盖,殆何如也?写得深文曲笔,妙不可言。O不报仇无明文,自晁盖死至此凡四卷,皆其文也。

恐人读而不能明正其罪,故特于此写其自责,而又别添不致祭三字以重之,笔法真止妙绝。】今日显灵,必有见责。”晁盖道:“兄弟不知,我与你心腹弟兄,我今特来救你。如今背上之事发了,【眉批: 背上之事四字定罪分明。】只除 南地灵星可免无事,兄弟曾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今不快走时,更待甚么?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休怨我不来救你。”【夹批: 句句用宋 私放晁盖语,乃至不换一句者,所以深明宋 背反之志,实自私放晁盖之日始也。】宋 意欲再问明白,赶向前去说道:“哥哥,魂到此,望说真实!”晁盖道:“兄弟,你休要多说,只顾安排回去,不要缠障。我便去也。”【夹批: 句句用钗放晁盖语,不少一句。】宋 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梦”,便请吴用来到中帐中;宋 备述前梦。吴用道:“既是天王显圣,不可不信其有。目今天寒地冻,马亦难久住,正宜权回山,守待冬尽春初,雪消冰解,那时再来打城,亦未为晚。”【夹批: 亦不全信天王,妙甚。一见宋 、吴用平日初未尝以天王为意,一则大进退庶不同于儿戏也。】宋 道:“师之言虽是,只是卢员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缧绁,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兄弟来救。不争我们回去,诚恐这厮们害他命。此事进退两难,如之奈何?”当夜计议不定。

次日,只见宋 神思疲倦,身体发热;头如斧劈,一卧不起。众头领都到帐中看视。宋 道:“只觉背上好生热疼。”众人看时,只见鏊子一般红肿起来。【夹批: 大书背疮以明宋 反状已见,盖深恶之之笔也。】吴用道:“此疾非痈即疽;吾看方书,豆粉可以护心,毒气不能侵犯。快觅此物,安排与哥哥吃。【夹批: 得此一句安放,便令建康往还 有余。】只是大所压之地,急切无有医人!”【夹批: 用一跌法,跌出张顺。】只见里白条张顺说道:“小弟旧在浔 时,因母得患背疾,百药不能得治,后请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自此小弟感他恩德,但得些银两,便著人送去请他。【夹批: 书此一以表张顺生平,一以见道全必来,且令杀人不愁出首也。】令见兄长如此病症,只除非是此人医得。只是此去东途路远,急速不能便到。为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吴用道:“兄长梦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灾,只除 南地灵星可治,’莫非正应此人?”宋 道:“兄弟,你若有这个人,快与我去,休辞生受;只以义气为重,星夜去请此人,救我一命!”【夹批: 极丑之语,可谓平生伪,病见真矣。O晁盖之仇,独不以义气为重何也?作者下此等句,皆是反衬法衬出宋 之恶来。】吴用叫取蒜金一百两与医人,【夹批: 便生出截 鬼一段文字来。】再将二三十两碎银作盘缠,分付张顺:“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来,【夹批: 便生出李巧一段文字来。】切勿有误。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里相会。【夹批:分付细到。】兄弟是必作急快来!”张顺别了众人,背上包裹,望前便去。且说师吴用传令诸将:火速收,罢战回山。车子上载了宋 ,只今连夜起发。大名府内,曾经我伏之计,只猜我又诱他,定是不敢来追。【夹批: 两番退兵,前以迟,此以速,皆极兵家之用,写吴用真正妙才。】一边吴用退兵不题。却说梁中书见报宋 兵又去了,正是不知何意。李成,闻达道:“吴用那厮诡计极多,只可坚守,不宜追赶。”【夹批: 不出所料。】

话分两头。且说张顺要救宋 ,连夜趱行,时值冬尽,无雨即雪,路上好生艰难。【夹批: 写景妙,自此一路都是风雪中事。】张顺冒著风雪,舍命而行,独自一个奔至扬子 边,看那渡船时,并无一只,张顺只叫得苦。【夹批: 先作一顿。】没奈何,绕著 边又走,只见败苇里面有些烟起,【夹批: 是写大 ,是写风雪,是写渡船,是写薄暮,是写赶路人,妙妙。】张顺叫道:“梢公,快把渡船来载我!”只见芦苇里簌簌的响,走出一个人来,【夹批: 先响,次人。O忽然生出一个人,文情奇变之极。】头戴箬笠,身披蓑衣,问道:“客人要那里去?”张顺道:“我要渡 去建康府干事至紧,多与你些船钱,渡我则个。”那梢公道:“载你不妨;只是今日晚了便过 去,也没歇处。你只在我船里歇了,到四更风静雪止,我却渡你过去,只要多出些船钱与我。”张顺道:“也说得是。”便与梢公钻入芦苇里来,见滩边缆著一只小船,蓬底下,一个瘦后生在那里向火。【夹批: 忽然又生出一个人,文情奇变之极。】梢公扶张顺。下船,走入舱里,把身上湿衣裳脱下来,叫那小后生就火上烘焙。【夹批: 看他两个便似世间好兄弟好朋友相似,何等情义真切。O叹今世间之好兄弟好朋友,其情义真切,亦只是此两个。】张顺自打开衣包,取出绵被,和身一卷,倒在舱里,叫梢公道:“这里有酒卖么?买些来吃也好。”【夹批: 下船便开包,开包便取被,取被便卧倒,卧倒方问酒,活画风雪,活画薄暮,活画辛苦,活画船里歇了。】梢公道:“酒却没买处,要饭便吃一碗。”张顺再坐起来,吃了一碗饭,放倒头便睡。【夹批: 未吃晚饭,先已睡倒;再坐起来吃了晚饭,便又睡倒。写张顺连日辛苦如画,便令下文便于细缚。】一来连日辛苦,二来十分托大,初更左侧,不觉睡著。那瘦生一头双手向著火盆,【夹批: 画也画不出。】一头把嘴努著张顺,一头口里轻轻叫那梢公【夹批:画也画不出,妙绝。】道:“大哥,你见么?”【夹批: 偏先是瘦后生发科,令我悲叹。】梢公盘将来去头边只一捏,觉道是金帛之物,把手摇道:“你去把船放开,去 心里下手不迟。”【夹批: 反叫他把船放开,不知下手那个,令我悲叹。】那后生推开蓬,【夹批:一句一画。】跳上岸,【夹批: 一句一画。】解了缆,【夹批:一句一画。】跳上船【夹批: 一句一画。】把竹篙点开,【夹批:一句一画。】搭下橹,【夹批: 一句一画,妙绝。】咿咿呀呀地摇出 心里来。【夹批: 不知为谁出力?不知把谁下手?可叹可叹。】梢公在船舱里取缆船索,【夹批: 缆船索妙。O此回皆极写眼前果报也。】轻轻地把张顺捆缚做一块,便去船梢板底下取出板刀来。【夹批: 读至此句,令我忽然想着夜闹浔,不觉失笑。O读至夜闹浔,则替宋 担忧;读至此回,又替张顺担忧。人生百年,安得不老哉!】张顺却好觉来,双手被缚,挣挫不得。梢公手拿板刀,按在他身上。张顺告道:【夹批: 只四字直反衬出夜闹浔一篇文字来。至人有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四字,遂可为其注脚也。】“好汉!你饶我命,都把金子与你!”梢公道:“金子也要,你的命也要!”【夹批: 笔势奇险,使人吃惊。】张顺连声叫道:“你只教我囫囵死,冤魂便不来缠你!”【夹批: 上艄公语险极,此张顺语捷极。】梢公道:“这个却使得!”【夹批: 又恶知其使不得哉。】放下板刀,把张顺扑通的丢下水去。那梢公便去打开包来看时,见了许多金银,倒吃一吓;【夹批: 妙绝妙绝。】把眉头只一皱,【夹批:妙绝妙绝。】便叫那瘦后生道:“五哥进来,和你说话。”【夹批: 妙绝妙绝。徒然又蹴起一番波澜,大奇大奇。O写人险恶真有如此,可畏可恨。】那人钻入舱里来,被梢公一手揪住,一刀落得,砍得伶仃,推下水去。【夹批: 大奇大奇。O是他发科,是他放船,是他吃刀下水,然则人又何乐而为恶哉?】梢公打并了船中血迹,自摇船去了。

却说张顺是个水底伏得三五夜的人,一时被推下水,就 底咬断索子,赴水过南岸时,见树林中隐隐有些灯光;张顺爬上岸,水渌渌地转入林子里,看时,却是一个酒店,半夜里起来醡酒,破壁缝透出火来。【夹批: 如画。】张顺叫开门时,见个老丈,纳头便拜。老丈道:“你莫不是 中被人劫了,跳水逃命的么?”张顺道:“实不相瞒老丈,小人从山东来,要去建康府干事,晚来隔 觅船,不想撞著两个歹人,把小子应有衣服金银尽都劫了,窜入 中。小人却会赴水,逃得命。公公救度则个!”老丈见说,领张顺入后屋中,把个衲头与他替下湿衣服来烘,【夹批: 是一番脱换。】烫些热酒与他吃。【夹批:是一番相待。O写王家子父有次第,有轻重。】老丈道:“汉子,你姓甚么?山东人来这里干何事?”【夹批: 口口只问山东,有路数人。】张顺道:“小人姓张;建康府太医是我兄弟,特来探望他。”老丈道:“你从山东来,曾经梁山泊道?”【夹批: 由山东问至梁山泊。】张顺道:“正从那里经过。”老丈道:“他山上宋头领,不劫来往客人,又不杀人命,只是替天行道?”【夹批: 由梁山泊问至宋头领。】张顺道:“宋头领专以忠义为主,不害良民,只怪滥官污吏。”老丈道:“老汉听得说:宋 这伙,端的仁义,只是救贫济老,那里似我这里草贼!若待他来这里,百姓都快活,不吃这伙滥官污吏薅恼!”【夹批: 一段真乃妙笔妙舌,便有过望草贼之意。O非怪草贼之不能救贫济老,怪草贼之不能治彼滥官污吏也。】张顺听罢道:“公公不要吃惊,小人便是里白条张顺;因为俺哥哥宋公明害发背疮,教我将一百两黄金来请安道全。谁想托大,在船中睡著,被这两个贼男女缚了双手,窜下 里;被我咬断绳索,到得这里。”老丈道:“你既是那里好汉,我教儿子出来,和你相见。”【夹批: 艄公后忽然添出一人,老丈后亦忽然添出一人,都是出奇之笔。】不多时,后面走出一个瘦后生来,【夹批: 又一瘦后生,奇极妙极。】看著张顺便拜道:“小人久闻哥哥大名,只是无缘,不曾拜识。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为走跳得快,人人都唤小人做活闪婆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师,不得传受,【夹批: 一拍便合,不费多墨。】权在 边卖酒度日。却才哥哥被两个劫了的,小人都认得:一个是截 鬼张旺;那一个瘦后生却是华亭县人,唤做油里鳅孙五。【夹批: 亦还 他名色。】这两个男女,时常在这 里劫人。哥哥放心,在此住几日,等这厮来吃酒,我与哥哥报仇。”张顺道:“感承哥哥好意。我为兄长宋公明,恨不得一日奔回寨里。只等天明,便入城去请安太医,回来却相会。”当下王定六将出自己一包新衣裳,都与张顺换了,【夹批: 又一番脱换。】杀鸡置酒相待,【夹批:又一番相待。】不在话下。

次日天晴雪消,王定六再把十数两银子与张顺,且教入建康府来。张顺进得城中,迳到槐桥下,看见安道全正门前货药。张顺进得门,看著安道全,纳头便拜。安道全看见张顺,便问道:“兄弟多年不见,甚么风吹得到此?”张顺随至里面,把这闹 洲跟宋 上山的事一一告诉了;后说宋 现患背疮,特地来请神医,杨子 中,险些儿送了命,因此空手而来,都实诉了。安道全道:“若论宋公明,天下义士,去医好他最是要紧。【夹批: 只一句表出安道全。】只是拙妇亡过,【夹批:四字妙,便已伏巧之亲热,出门之便捷也。】家中别无亲人,离远不得;以此难出。”张顺苦苦要求道:“若是兄长推却不去,张顺也不回山!”安道全道:“再作商议。”张顺百般哀告,安道全方才应允。

原来安道全新和建康府一个烟花娼--唤做李巧--时常往来,正是打得火热。【夹批: 无端又生出一段事来,可谓文随手变。】当晚就带张顺同去他家,安排酒吃。李巧拜张顺为叔叔。【夹批: 此句不写巧之视张顺如亲,正写道全之视巧如室也。】三杯五盏,酒至半酣,安道全对巧说道:“我今晚就你这里宿歇,明日早,和这兄弟去山东地面走一遭;多只是一个月,少至二十余日,便回来看你。”【夹批: 丑语。】那李巧道:“我却不要你去,【夹批:丑语。】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门!”【夹批: 丑语。O悉与下有人敲门后一段对读。】安道全道:“我药囊都己收拾了,只要动身,明日便走。你且宽心,我便去也不到耽搁。”李巧撒娇撒痴,倒在安道全怀里,说道:“你若还 不念我,【夹批: 句。】去了,【夹批:句。】我只咒得你肉片片儿飞!”【夹批: 写得无丑不备。】张顺听了这话,恨不得一口水吞了这婆。【夹批:先伏一句。】看看天色晚了,安道全大醉倒了,扶去巧房里,睡在 上。巧却来发付张顺,道:“你自归去,我家又没睡处。”【夹批: 先来发遣,以为门首小房之地;小房里歇,以为张见张旺之地。不然,太医高亲,岂可撇之门首?不在门首,如何却得报仇哉?布笔都是一副 心血算出。】张顺道:“我待哥哥酒醒同去。”巧发遣他不动,只得安他在门首小房里歇。【夹批: 笔墨曲折,情事 凑。】

张顺心中忧煎,那里睡得著。【夹批:睡得着便生出事来,睡不着又生出事来,妙绝。】初更时分,有人敲门,【夹批: 奇。O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门,此人却来敲门,定是依得他口者也。可叹可笑。】张顺在壁缝里张时,只见一个人闪将入来,便与虔婆说话。【夹批: 如画绝倒。】那婆子问道:“你许多时不来,却在那里?今晚太医醉倒在房里,却怎生奈何?”那人道:“我有十两金子,【夹批: 即以太医金子来与太医争光,绝倒。】送与姐姐打些钗环;老怎地做个方便,教他和我厮会则个。”虔婆道:“你只在我房里,我叫女儿来。”张顺在灯影下张时,却正是截 鬼张旺。【夹批: 写得冤家路窄,盖真有之。】近来这厮,但是 中寻得些财,便来他家使。张顺见了,按不在火起;再细听时,只见虔婆安排酒食在房里,叫巧相伴张旺。【夹批: 真乃无丑不备,写之污纸,言之污颊。】张顺本待要抢入去,却又怕弄坏了事,走了这贼。约莫三更时分厨下两个使唤的也醉了;【夹批: 如画。O偏是此等人无夜不醉,是以君子义不欲醉也。】虔婆东倒西歪,却在灯前打醉眼子。【夹批: 如画。】张顺悄悄开了房门,踅到厨下,见一把厨刀,油晃晃放在灶上;【夹批: 油晃晃只三字,便活写出娼人家厨下。俗本误作明晃晃,便少却多少色泽,且与下文口卷不合也。】看这虔婆倒在侧首板凳上。张顺走将入来,拿起厨刀,先杀了虔婆;要杀使唤的时,原来厨刀不甚快,砍了一个人,刀口早倦了。【夹批: 是厨刀。O亦作一顿。】那两个正待要叫,却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边,【夹批: 便捷。O一顿便起,笔力跳动。】绰起来一斧一个,砍杀了。房中婆听得,慌忙开门,正迎著张顺,【夹批: 张顺进去,不如小出来,其法可想。】手起斧落,劈胸膛砍翻在地。张旺灯影下见砍翻婆,推开后窗,跳墙便走。【夹批: 又作一纵,大奇大奇。O瘦后生偏随手了事,截 鬼偏到此又脱,一快一迟都妙。】张顺懊恼无及,忽然想著武松自述之事,随即割下衣襟,沾血去粉墙写道:“杀人者,我安道全也!”【夹批: 忽然想着武松旧事,忽然偷用武松文法,而其实武松一字不同。何则?武松是自认,张顺是推人,只是题目不同,便令一篇都变也。】一连写了数十余处。【夹批: 亦与武松变。O自认只一而已足,陷人多多为益善也。】

捱到五更将明,只听得安道全在房里酒醒,便叫“我那人。”【夹批: 丑。O只如此称唤,岂复肯去山东者哉!】张顺道:“哥哥不要做声,我教你看你那人!”【夹批: 我那人,你那人,接口成趣。】安道全起来,看见四处死,吓得浑身麻木,颤做一 。张顺道:“哥哥,你再看你写的么?”【夹批: 你写的三字,妙幻之极。】安道全道:“你苦了我也!”张顺道:“只有两条路,从你行。若是声张起来,我自走了,哥哥却用去偿命;若还 你要没事,家中取了药囊,【夹批: 拙妻早已亡过。】连夜迳上梁山泊,救我哥哥:这两件,随你行!”安道全道:“兄弟!你忒这般短命见识!”

趁天未明,张顺卷了盘缠,同安道全回家,开锁推门,【夹批:是无家之人。】取了药囊;出城来,迳到王定六酒店里。王定六接著,说道:“昨日张旺从这里走过,可惜不遇见哥哥。”【夹批: 文字忽然穿到有人敲六之前,奇妙不可言。】张顺道:“我也曾遇见那厮,可惜措手不及。正是要干大事,那里且报小仇。”【夹批: 写张顺不必杀张旺,所以深表张顺也。】说言未了,王定六报道:“张旺那厮来也!”【夹批: 惜其去,报其来,斗文紧簇,这次写冤家路窄。】张顺道:“且不要惊他,看他投那里去!”【夹批: 妙妙,偏不在巧儿房中,偏不在定六门前。】只见张旺去滩头看船。王定六叫道:“张大哥,你留船来载我两个亲眷过去。”张旺道:“要趁船,快来!”王定六报与张顺道:“安兄,你可借衣与小弟穿,小弟衣裳却换与兄长穿了,才去趁船。”【夹批: 写张顺分外细慎,不似张横。】安道全道:“此是何意?”张顺道:“自有主张,兄长莫问。”安道全脱下衣服与张顺换穿了;张顺戴上头巾,遮尘暖笠影身;【夹批: 妙。】王定六取了药囊。走到船边,张旺拢船傍岸,三个人上船。张顺爬入后悄,揭起艎板,板刀尚在;悄然拿了,再入船舱里。【夹批: 只板刀尚在四字,写得果报森然,令人不寒而栗。O不必用板刀也,而亦必拿过,见其细慎之至也。】张旺把船摇开,咿哑之声 ,又到 心里面。【夹批: 妙,果报可畏如此。】张顺脱去上盖,【夹批:不欲污道全之服也,写得色色细慎过人。】叫一声“梢公快来!你看船舱里有血迹!”【夹批: 妙妙,即用前血迹字,然在张顺口中只是无意而合。】张旺道:“客人休要取笑。”一头说,头钻入舱里来;被张顺胳搭注:月字旁搭。地揪住,喝一声:“强贼!认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么!”【夹批: 读之快活之甚,松颡之甚,千古恶人看样。】张旺看了,做声不得。张顺喝道:“你这厮谋了我一百两黄金,又要害我命!你那个瘦后生那里去了?”【夹批: 要问。】张旺道:“好汉,小人见金子多了,怕他要分,我便少了;【夹批: 妙语绝倒,此即臧文仲窝位注脚,自古至今,无不尔尔,莫单笑截 鬼也。】因此杀死,丢入 里去了。”【夹批: 本领既大,心计转粗,不至于是不止也。】张顺道:“你这强贼!老爷生在浔 边,长在小孤山下,做卖鱼牙子,天下传名!只因闹了 州,占住梁山泊里,随从宋公明,纵横天下,谁不惧我!【夹批: 雄文骇俗,读之起舞。】你这厮骗我下船,缚住双手,撺下 心,不是我会识水时,却不送了命!今日冤仇相见,饶你不得!”就势只一拖,提在船舱中,取缆船索把手脚四马攒蹄捆缚做一块,【夹批: 亦是缆船索,写得果报可畏。】看著那扬子大 ,直丢下去,【夹批:写得果报可畏。】喝一声道:“也免了你一刀!”【夹批: 写得果报可畏。】王定六看了,十分叹息。【夹批: 四字妙绝,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不多一分,不呼一寸。十分叹息,良有以也。】张顺就船内搜出前日金子并零碎银两,【夹批: 银则犹是也,金少十两矣。】都收拾包裹里,三人桌船到岸,对王定六道:“贤弟恩义,生死难忘!你若不弃,便可同父亲收拾起酒店,赶上梁山泊来,一同归顺大义,未知你心下如何?”王定六道:“哥哥所言,正合小弟之心。”说罢分别。张顺和安道全换转衣服,就北岸上路。【夹批: 色色细备,一笔不漏。】王定六作辞二人,复上小船,自摇回家,【夹批: 本是山泊金子,欲送安太医,却送截 鬼,乃未几而仍归山泊者,安太医不得有,截 鬼又不得有也。本是截 鬼小船,乃截 鬼与瘦后生摇却半世,截 鬼又独摇数日,至是却属王定六摇归者,瘦后生不复在,截 鬼亦不复在也。嗟乎!观于此,而人犹不义命自安,纷纷妄求,不亦大哀也哉!】收拾行李赶来。

且说张顺与同安道全下得北岸,背了药囊,移身便走。那安道全是个文墨的人,不会走路;行不得三十余里,早走不动。【夹批: 行文至此,已属余尾,却忽作一顿。】张顺请入村店,买酒相待。正吃之间,只见外面一个客人走到面前,叫声:“兄弟,如何这般迟误!”张顺看时,却是神行太保戴宗,【夹批: 妙绝妙绝,又妙于道全之速去,又妙于定六之迟来。】扮做客人赶来。张顺慌忙教与安道全相见了,便问宋公明哥哥消息。戴宗道:“目今宋哥哥神思昏迷,水米不进,看看待死!”张顺闻言,泪如雨下。【夹批: 写张顺。】安道全道:“皮肉血色如何?”【夹批: 便似医人声口。】戴宗答道:“肌肤憔悴,终夜叫唤,疼痛不止,命早晚难保!”安道全道:“若是皮肉体得知疼痛,便可医治;只怕误了日期。”【夹批: 一句趱入。】戴宗道:“这个容易。”取两个甲马,拴在安道全腿上。戴宗自背了药囊,【夹批: 妙。O前若便用此法,何以有扬子 心一案?今若不用此法,何以使背疮不误日期?故知一笔一画,皆有其故也。】分付张顺:“你自慢来,我同太医前去。”两个离了村店,作起神行法,先去了。【夹批: 只用一字,忽结太医,却颺下张顺作余波。】

且说这张顺在本处村店里一连安歇了两三,日只见王定六背了包裹,同父亲,果然过来。【夹批: 不更生头,顺笔带下,妙甚。】张顺接见,心中大喜,说道:“我专在此等你。”王定六大惊道:“哥哥何由得还 在这里?那安太医何在?”【夹批: 写王定六。】张顺道:“神行太保戴宗接来迎著,已和他先行去了。”王定六却和张顺并父亲一同起身,投梁山泊来。

且说戴宗引著安道全,作起神法,连夜赶到梁山泊;寨中大小头领接著,拥到宋 卧榻内,【夹批: 只一拥字,直画出众人情义来。】就 上看时,口内一丝两气。安道全先诊了脉息,说道:“众头领休慌,脉体无事。身躯虽是沉重,大体不妨。不是安某说口,只十日之间,便要复旧。”众人见说,一齐便拜。安道全先把艾焙引出毒气,然后用药:外使敷贴之饵,内用长托之剂。【夹批: 并治法皆详写。】五日之间,渐渐皮肤红白,肉体滋润。不过十日,虽然疮口未完,却得饮食如旧。只见张顺引著王定六父子二人,拜见宋 并众头领,诉说 中被劫,水上报冤之事。众皆称叹:“险些误了兄长之患!”

才得病好,便又对众洒泪,商量要打大名,救取卢员外,石秀。【夹批: 看他洒泪二字,可谓丑极。仍不为晁天王报仇洒泪,故恶之也。】安道全谏道:“将疮口未完,不可轻动;动则急难痊可。”吴用道:“不劳兄长挂心,只顾自己将息,调理体中元气。吴用虽然不才,只就目今春初时候,定要打破大名城池,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命,擒拿夫,以满兄长报仇之意。”宋 道:“若得师真报此仇,宋 虽死瞑目!”【夹批: 大书宋 甘心为卢员外报分,以正其弑晁盖之罪也。】吴用便就忠义堂上传令。有分教:大名城内,变成火窟槍林;留守司前,翻作山血海。正是:

谈笑鬼神皆丧胆,指挥豪杰尽倾心。

毕竟师吴用怎地去打大名,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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