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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阅读 · 沉重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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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2-11-10 11:5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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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恒全曾给几位部长当过秘书,有着当秘书的足够经验,工作起来得心应手。因此,他一眼就能看出郑子云的病,他太有自己的个,自己的脾气,常常别出心裁地干些不合乎常规的事情。光凭这一点,纪恒全料定郑子云的官运,充其量也只能当到这个份上。就是这顶乌纱帽,也不知怎么会差地落到了郑子云的头上。这种任的人,天生是一种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也许有什么机缘上去了,但早晚会跌得很惨,决不会四平八稳地把这个差事干到头。他很有兴味地注意着郑子云的一切,像在生物实验室里,观察那些服过什么物,或注射过什么针剂的小白鼠。暗中注意收集、记录着郑子云的信件、电话、谈话容以及经常来往的人等,说不定将来就有用得着的时候。

也许不应该苛刻地责难纪恒全什么,他和某些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某种生活的副产品。他所缺少的,并不很多,只是一般人都有的那点正义感。他其实是个非常能干,有充分能力适应各种领导胃口的秘书。但是,给郑子云这样的人做秘书,他显得过于复杂了。

作为一个副部长,竟然这样处理事情,纪恒全觉得郑子云不通世事简直到了愚蠢的地步。你就是不想追随什么潮头,这样让人下不来台,总会让人心里感到不痛快吧? 人和人之问的关系,有时相当微妙。转眼之间就把人给得罪了。

纪恒全决定照着汪方亮的意见去办。就是郑子云火头过后.知道他没照他的意见办,也不会为这种事情责怪他。郑子云总该明白这样做实际上是维护他。真正让人感到不可忽视的是汪方亮,虽然他整天嘻嘻哈哈,什么事都不大在乎的样子,却是真厉害的人。这种人,只有到了关键的时候才会动真的。就连田部长也怕他几分。

电话里,夏竹筠也穷追不舍:“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

“和谁一起吃饭? ”

“谁? 我怎么不认识这个人? ”那一张画,在客厅的墙壁上,至少挂了一个月。三十多天,她天天面对着它,竟连作画人的签名也没看过一眼。再说,为什么都得是她认识的呢? 好像有一则外国幽默:要是哥伦布有个老婆,他会发现美洲吗? “你到哪儿去? ”

“同谁一块儿去? ”

“去干什么? ”

“什么时候回来? ”

结果是哥伦布什么也发现不了。

然后,她大发雷霆:“年三十你也不回家,啊! 这个家我看你干脆别要了。”——那倒真会宰了他——“方方和培文、小外孙子都叫家吃饭,你倒和个什么画画的下馆子去了。”她说到画画的那种口气,活像说到一盘烧坏了的牛肉,或是一段不称心的衣料。

“我在哪儿吃饭的自由还是有吧。”郑子云懒懒地应着,根本不听电话那边还在喷射着的岩浆或是炮弹,“咔嗒”一声把话筒放到叉簧上。

听见大女婿回家,他更不要回家了,他讨厌那位“门当户对”的亲家。那是夏竹筠的乘龙快婿,浑身上下也自有一种暴发户的味道。让郑子云想起进城以前,他在农村常见的、身上冒着小磨香油味儿的小商贩。

让他们那一伙冒着小磨香油味儿的人一起热闹去吧,只是苦了圆圆。郑子云后悔没把圆圆招呼出来,可他懒得再打电话,再听那火山爆发的声音。只有圆圆才是牵系他和那个家的惟一纽带。

那窄小的死胡同,就连极巧的“丰田”车也没有转身的余地,司机老杨是把车倒着开进去的。

那小小的四合院,原来也许是个独门独户。长着北京人种的枣树、柿树、茉莉、月季……曾经是温馨、宁静的。但不知从什么年月起,搬进了许多人家。家家的小厨房,像雨后林子里突然长出来的蘑菇,又像河堤上伸向河床的护堤基石,往小院当中延伸着。

院子里什么味道全有:醋熘白菜,葱花烙饼,油煎带鱼……什么声音也全有:两口子吵架,婴儿啼哭,收音机放到最大音量,河北梆子,慷慨激昂。从这音量可以猜出,开收音机的人,准是个耳朵挺背又在剁肉馅的老。她们大清早一睁开眼就会把收音机拧开,从早到晚,就这么哇啦哇啦地响着。别管是播送《天鹅湖》,还是《资本论》浅释,或是《说岳全传》……其实她们一个字,一个音符也没听进去。

画家的画室,竟在一九七六年地震时搭下的防震棚里。矮小、冷。夏天恐怕还会酷热难当,墙上还会潮得把糊的那层报纸洇湿。身材高大的画家不得不拱背站立着。可是,只要往案子上那画了半截的,以及墙上挂着的那些画瞧上一眼,人就会忘记这小屋、小院里的气味和嘈杂。郑子云不由得想,中国的知识分子,大概是顶“物美价廉”的了。他痴痴地站在那小屋里,想起自己部里的那些技术人员,还有工厂里的那些工人众,又很快地修订了自己的想法,不,中国的老百姓,可以说是顶“物美价廉”的了。

在汽车上,画家忽然冒出一句:“解放这三十年来,从来没有一个部长——”

郑子云打断他:“副部长。”

“就连个副局长,也没到我家里来过。不过您可别以为我是那种受宠若惊的小人,我看重的并不是您的官衔,而是您对我的事业的理解,您那种待人处世的神。”画家说得很快,而且还带着一种气汹汹的样子握着车门上的手,好像时刻准备着,只要郑子云有一点误解,他便会立刻打开车门,跳出汽车。

郑子云并不说什么,只是无言地拍了,拍画家放在车座上的手背。

郑子云感慨。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有时却是那么容易沟通,而朝夕相处了多少年的人,却是那么的隔膜。这大概只能从气质是否相通去找原因。郑子云又想起了圆圆、夏竹筠、田守诚……突然,叶知秋那张其丑无比的面庞在眼前闪现。

在周围一片觥筹交错、猜拳行令声中,他们显得太斯文了。一小口、一小口地着杯中的茅台,静静地、慢慢地嚼着。老了,牙齿不那么好,胃口也不那么好了。烟吸得倒不少,话说得也很多。。右边的一桌,几个年轻人喝得红头胀脸,一个劲儿地嚷着:“七个巧呀! ,,”六六顺呀! “

“五魁首呀! ”

“八匹马呀! ”

“全! ”

“宝! ”

不管不顾,闹得整个餐厅里的人都不安生。服务员不得不过去对他们进行干预。

画家皱着眉头:“中国人总是把吃饭的气氛搞得很热闹。”

郑子云环顾四周:“这个餐厅里,就数咱们两个人年纪大了,全是年轻人。也难怪,好像下饭馆、喝酒,是他们业余时间里惟一的消遣。不然干什么呢? 他们正是力过剩的时候。跳舞? 不行。

好笑,五十年代跳舞盛行的时候,也没跳出多少流氓来嘛。文化生活又不够丰富。旅游? 又没那个经济条件……我倒是同情他们,可是莫能助。关键在于我们要创造一个可以发挥他们力的正常渠道。“

画家感喟:“是这样。”

“为什么我们一些人对年轻人的某些希望、要求,那样大惊小怪,那样痛恨?好像因为他们想的和我们不一样,就都成了叛逆者。其实,我们所想、所干的,不是也同我们的父辈不一样吗? 而那不一样的程度,也许比现在的青年人和我们的距离更大一些。

我们既然是辩证唯物主义者,为什么我们不承认他们也有权力变革我们所承认、所认可的东西呢? 我不是指那些违反纪国法的事情,那是另一个范畴。我们只承认祖先传下来的东西和我们以及我们的上一辈所惯的东西:比方学院派的音乐喽,十九世纪的芭蕾舞喽……仅仅因为我们年轻的时候接受的就是这些,比这再发展一些,我们就本能地抗拒它,不知不觉地成了卫道士。生活的节奏已经无可挽回地加快了,为什么我们不同意青年人喜节奏更快的音乐,节奏更快的舞蹈,以及其他节奏更快的艺术形式呢? 如果他们喜变化,喜更新鲜的事物,那是非常自然的,是一种自然规律。最好我们不要去干涉他们。四月影展不是终于在公园展出了吗,不论评论界怎样用假装的冷漠对待他们,他们不是明显地比某些影展拥有更多的观众吗? 我们认为应该奉为永恒的东西,终有一天要消失,就是他们现在喜的东西,几年之后,也会成为过去……“郑子云的嘴角上浮起一丝恍惚的笑意,”在古典音乐里,三度、四度、五度、八度、六度音程被认为是谐和的;二度、七度被认为是不谐和的;增四度以前简直就叫它魔鬼,可是现在,一切都可以叫做谐和,什么和什么都可以放在一起,不足为怪了。不要要求和希望年轻人会同我们的思想感情完全一样,那是不可能的。

也不要要求年轻员和的关系同我们年轻时和的关系一样,那是同旧社会搏斗的生死年代。现在的年轻一辈,要求自己有更多的思考机会,更多决定自己生活的机会,他们比我们年轻的时候有更多的生活经验,经历了更深刻的历史变动。一个老太太对我说,我们那个时候对多么尊重,同志间的关系多么亲密,一边说,一边啧啧地叹气。她看不见生活的变化。这些青年人在‘文化大革命’前,思想不是也十分单纯吗,事实教育了他们,我们不能像九斤老太太那样对待世界,员不应该丧失前进的势头。如果你累了,你可以去休息,但是不要妨碍别人前进的步伐。“

郑子云很兴奋,其实他并没有喝醉,而是喝得恰到好处。喝酒这件事很怪,恰到好处的时候,总会使人振奋,开阔。

杨小东顺着圆桌的座位,挨着个儿瞅着那十三张脸。十三张嘴虽然说着和这顿欢宴、和这次奖金毫不相干的话,但杨小东知道,此时此刻,他们每个人的心里正激动不已。因为对他们这被苛求的偏见排斥于信任之外,却又在努力挣脱自我的荒蛮、并要求上升的人来说,今天的聚会,太不寻常了。这无疑是一种光亮,给他们自信,照彻他们自己,也照彻前面道路。这光亮并不来自别人的恩赐,而来自他们自身的不屈。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愿意用一种随便的口气说到自己心里的感受,泄露自己的激动。他们都是硬朗朗的哥们儿。硬朗朗的哥们儿是不夸张自己感情的。

只有麦芽的啤酒,在瓶子里滋滋地冒着的泡沫,泡沫顺着瓶颈溢了出来,催促着他们赶快地斟满自己的酒杯。

杨小东拿起酒瓶,把每个人的酒杯斟满,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说道:“今天咱们能聚到一块儿,是大家奋战的结果。来,我敬大家一杯。”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他觉得自己的心竟然跳得快了起来,而且声音里还有一种颤颤的东西,他有点不好意思,便停住不再说了。

大家全都举着酒杯站了起来。吴宾却说:“慢点,咱们应该把这个镜头拍下来。”说着,从草绿的背包里拿出了相机。

葛新发大加赞美:“你小子想得还真周到。”

吴宾指挥着:“往一块儿靠靠,往一块儿靠靠。”

吕志民说:“你呢? 还是找个人给咱们按一下吧。”

吴宾一回头,正好和邻桌郑子云的目光相遇。便说:“师傅,请您帮我们照张相好吗? 只要把这个小方框对准我们,别漏掉一个,按一下这个小钮子就行,这相机是自动的。”

郑子云欣然同意。不过也有点好奇,吃吃饭,怎么想起拍张照片呢? 是他们之中谁办喜事? 不像。清一的秃小子。还是欢庆天南地北的朋友们相聚? 随即问了一句:“有什么喜事吗? ”

吴宾答道:“哥们儿心里痛快。这顿饭,体面! 是我们小组挣的奖金。”

说罢,十四个人把酒杯碰得乒乒乓乓地响。酒从杯子里溅了出来,仿佛他们心里翻腾着的那股激情,也随着溅了出来,使他们想笑,想开怀大笑。

杨小东把很多想说的话,变成了顶跟劲的一句:“希望明年咱们再来这么一次。”

郑子云早已退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可是那一桌子人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他已经不大专心去听画家的讲话,不断地朝杨小东他们那张桌子望去。

吴宾用筷子敲了敲小碟,让大家安静下来。他也端了一杯酒站了起来,一改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态,说道:“我说咱们得敬小东一杯。咱们小组,从让人挤兑,变成个先进班组,是因为组长领导有方。来,干了! ”

杨小东连连摆手,不肯从座位上站起来。

听了吴宾的话,郑子云兴趣更大了。他不断地向画家递着得意的眼,像那些自视极高、不屑于高声叫卖的,老字号店铺里的店主。而这伙年轻人,是跑遍全城也找不到的,惟独他柜台上才有的顶呱呱的货

吴宾说:“瞧瞧,大家全端着酒杯站着,就等你一个人。你要是不喝,可就是看不起大伙。我们就一直站着。”

杨小东只好站起来和大家一一碰杯。“这是说的哪儿的话,谁有本事一个人包打天下。”

郑子云问吴宾:“你们是哪个厂的? ”

吴宾说:“曙光汽车制造厂的。”

啊,有意思,陈咏明那个厂的。郑子云心里想,他倒要仔细听听。“是先进集体,怎么还有人挤兑呢? ”他问。

吕志民说:“先进集体是众评议的,要按车间主任的意思,我们全是刺儿头、杠头。选先进? 没门儿! 一边呆着去。就这,还净找岔子呢。”

吴宾插嘴:“还提他干什么,反正咱们也没偷耍滑,从一个工人来说,咱们的力气全卖到这儿了。要是他家的买卖,我才不干呢。可工厂不是他家的,工资也好,奖金也好,是国家给的。”

画家带着善意的讥讽对郑子云说:“看来,人们不大喜欢当官的, 哪怕是个挺小的小官。不知你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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