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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顿·朗斯蓝《地下室狗头》全文阅读

发布时间:2022-11-26 18:2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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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德国东部平原—— 一九四四年三月五日/3

午餐/7

碧玉和玫瑰色毯子/14

第二部

归乡/53

麦尔的剧场/63

木匠/70

蜕变/76

老厕所里的新生命/82

第三部

狗屎玩意儿/103

突破/122

掠夺者老方的歌声/132

踢蛋蛋的/142

第四部

笨蛋逃跑/155

螃蟹事件/165

大风刮落的屋瓦/179

水手返乡/198

柜子里的秘密/221

诺德兰的奇幻森林/238

第五部

蒙着眼睛骑脚踏车/255

粉红信笺/277

电铬的喇叭/286

天使与继母——母亲的家族/302

错误/329

第六部

说谎大王和撕信破坏狂/345

楼梯下的狗头/369

追求者的时代/386

女子登山家/417

第七部

布拉克萨山/439

阿斯吉尔的风景画/449

彩虹尽头的金钵/466

第一部

德国东部平原—— 一九四四年三月五日

午 餐

碧玉和玫瑰色毯子

德国东部平原——一九四四年三月五日

德国东部的一处旷野,我的爷爷阿斯吉尔正在狂奔。他从位于柏林北方近郊的萨克森豪森集中营逃出来,德军在追他,他的一只鞋子跑丢了,天寒地冻的。月亮露出半个脸,苍白的月色中,大地看起来就像犁过的田,种的是半埋在泥泞中的冻僵士兵。不到三个小时前,爷爷跟他的朋友赫曼·汉宁道别。他们决定分头往反方向的小路逃跑,想借此让追兵只集中目标去追其中一人。那时我爸爸尚未出生,碧玉奶奶去挪威奥斯陆的监狱时,爷爷已经被送往德国了,根本来不及跟他道别。她当时还没嫁给爷爷,他们甚至还没正式订婚,因此,我的整个存在可说是岌岌可危。

阿斯吉尔掏出几根涂了老鼠药的骨头,撒在地上。他得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跑。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阿斯吉尔·艾瑞克松,就是现在,快点逃啊,远方已传来疑似猎犬的嗥叫声;也或许,那声音是停泊在卑尔根[1]外海的卡塔莉娜号穿过清晨的浓雾发出的鸣笛——这突如其来的回忆差点让他腿软摔倒;尽管他的第六感——可能是源自他聋掉的那只耳朵——正告诉他,整个艾瑞克松家族的血脉有危险了。跑呀,该死,跑呀!可是,阿斯吉尔寸步未移。那一闪而现的回忆让他愣在那里,满脑子都是老鼠药、一根根的骨头和卡塔莉娜号。

情况不妙,阿斯吉尔爷爷僵立在德国的旷野上,一动不动。碧玉奶奶此刻人在挪威,营养不良,牙龈渗血,心中充满罪恶感。她祖父留下的家产全没了,那是他年轻时从诺德兰来到卑尔根[2]一手创立的造船厂;七艘货轮被德国击沉,家族的豪宅也卖掉了。而我伟大的外曾祖父索斯登自中风瘫痪后,一直卧病在床,他的女儿碧玉只得到霍尔斯特服装店工作,牙龈渗出的血止不住地滴落在布料上。“德国鱼雷把我们大家都击垮了。”碧玉奶奶说。

这时,阿斯吉尔总算回过神来,那的确是猎犬狂吠的声音。

他脑际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赫曼会逃脱的。选择追踪阿斯吉尔足迹的猎犬,决定了两人的命运。他低头瞥见自己的大脚趾从袜子的破洞突出来,它冻成蓝色,脏兮兮的,活像一条漏网之鱼。

阿斯吉尔在萨克森豪森集中营被关了将近一年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要回去那里。就在一九四四年三月五日星期天,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二分,一个巨大的“不”字在爷爷肚子里升起,炸开来,响遍全身,终于促使他奋力跑下斜坡。他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再爬起来。

猎犬嗥叫着,远方还传来枪声。

爷爷体内的“不”回荡着,向德军和那些猎犬说“不”,向萨克森豪森噩梦似的冬天说“不”。阿斯吉尔就这样跑呀,恍恍惚惚地、没命地跑,身体里一声声回荡着“不”。这时,在丹麦奥登色[3]郊外一家店主破落的屋内,大家正鼻息匀整地好梦方酣,我另一半基因的源出之地就在这里。

在奥登色,我的外公醒来,穿上拖鞋,在寒夜中到外面的厕所小便。也许,他正想着屋顶一处漏洞需要修补;此刻,我的爷爷阿斯吉尔的大拇指正踢到一块结冰的砾石,下嘴唇咬破一个洞。我的外婆服下每天例行的药,阖着双手入睡。我的舅舅哈利把两手放在被子底下,虽然这是不被允许的,他正梦到各种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的可怕事情。而在卑尔根的碧玉奶奶的梦里,一个水手正猛敲她的窗子,圆睁的双眼中充满惊惶。起初,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叫救命;可是,没人来救她。奶奶越叫越大声,直到她发现是水手在喊救命,然后……当阿斯吉尔的大脚趾踢到那块结冰的砾石,她突然惊醒,在床上坐起身来。

时钟全指在同一个时间,阿斯吉尔在黑暗中狂奔。

日出前,德军追上了阿斯吉尔,他正坐在附近林子里的一棵树上。从深夜追逐到清晨的猎犬在树下停住。德军的来复枪管指着他、命令他下来时,他冻得发青,他们没有对他开枪。几个月后,阿斯吉尔被送到布亨瓦特[4]。

午餐

我们想知道爷爷是怎么活下来的,最好包括所有细节。我们想知道,他如何开拓他人生的道路,让我和姊姊史蒂娜能来到这个世上。然而,圣诞节午饭后,爷爷紧闭着嘴,又喝了一瓶烈酒。不管德军怎么对待他,他就是不肯跟我们说。

“瘟疫还是霍乱。”爷爷顾左右而言他。

他注意到前边路上有个路标,看起来像拿着来复枪的德军。碧玉奶奶对他摇摇头,把话题岔开。爷爷走路时拄根拐杖,他变得相当胖,不像当年红十字会的白色巴士将他从布亨瓦特经诺恩加马集中营送回家时的模样。那时,他瘦得弱不禁风。我想象着阿斯吉尔爷爷瘦竹竿的身子,上面顶着一个大圆头,坐在巴士后座上的画面。

“还发生了什么事,爷爷?”史蒂娜问道。

然而,阿斯吉尔宁可说些他孩提时站在卑尔根码头上、等待出海数月的卡塔莉娜号进港时迎接父亲的事。父子团聚总让他忧喜参半,因为在吃完团圆晚餐后,母亲就会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大声念出里面书写工整条例清晰的阿斯吉尔所犯的错。然后,他的父亲便从橱柜里拿出皮带,把累积几个月的处罚一次还清。

“那时候,世界很真实。”他说。

我们从他那里问不出更多细节,于是跟米雅表姊跑到外面,重点是不能让小泼妇看到我们。小泼妇的名字其实是安·凯特琳,她是我们的姑姑,父亲的胖妹妹。幸好,她已先到地下室去了,因为她以为我们之后也会下去。我们三个从后门冲出去,又惊又喜地发现地上竟然有雪。我们先互相扔雪球,然后玩“德国牧羊犬”的游戏。姊姊史蒂娜扮演阿斯吉尔爷爷,米雅表姊是红十字会,显然我只好扮德国牧羊犬了,虽然我并不热衷这个主意。扮演牧羊犬就得两手两脚趴在地上爬,去抓“爷爷”的腿。在泥泞的雪中这么做,可不好玩。

当我绕着姊姊的脚跟爬来爬去时,米雅大吼:“别忘了叫!”米雅对狗懂得颇多,因为她和哈利舅舅和安舅妈养了条黑色的拉布拉多犬。“你要叫得像!”她说。我学狗叫着,朝史蒂娜的鞋子扑过去,抓住她的腿,把她扑倒跌到雪里,她大声尖叫起来。

姊姊使劲把雪塞进我嘴里,气喘咻咻地说:“这是老鼠药。”而我却把她的大拇指往后扳。

“噢!”她喘着气叫着,米雅在为“阿斯吉尔”打气加油,一边做雪球给“他”,这根本就是作弊。

“好了,”史蒂娜突然说,“现在牧羊犬死了。”

“没有,还没有!”我一边抗议,一边把雪吐出来。米雅不理会我的抗议,说牧羊犬死了就是死了,该轮到她救“阿斯吉尔”了。其实,我们应该要假装对“他”用刑一番,但两个女生今天不想用刑,所以,米雅带史蒂娜到车库后面的空地,露出一丝微笑,关上了门。

“进屋里去!”史蒂娜的声音穿过关上的门吼着。

“你可以去跟小泼妇玩。”米雅又加了一句。

客厅里,爸爸正在跟爷爷争论,一定是跟爷爷偷了爸爸的收藏有关。爸爸拥有为数可观的钱币,包含十六世纪价值不菲的银币,是他从搭船到卑尔根的美国水手那儿得到的。

一艘大船,甲板上有一整座足球场的超级油轮,驶入我想象的眼帘。那是些有钱的美国水手,太阳在他们制服的金纽扣上闪闪发光,他们把旗子和硬币扔给下面等在码头上的孩子,爸爸就是那样发了一笔小财。但是,有一天,他在外面玩,爷爷溜进他房间,拿走那些钱,出门去了酒馆。

“小偷。”爸爸咆哮着,碧玉奶奶试着转变话题。

阿斯吉尔爷爷一会儿声称,爸爸一定是忘记那些硬币放在哪儿了;一会儿又说,是爸爸同意让他卖掉的。阿斯吉尔到“角落”酒馆喝了一罐啤酒,然后把剩下的钱给了爸爸。

“你撒谎!”爸爸吼道,朝桌子探过身去,黑眼里闪着烈焰,“那时我们还没搬到丹麦呢!”

阿斯吉尔的眉上汗水凝结,他斜睨着奶奶,然后站了起来。“走吧,碧玉。这里不欢迎我们!”他倚着拐杖,它总是放在桌下随手可及的地方,但碧玉奶奶还不想回家。

“才五点呢,阿斯吉尔。拜托,别小题大做了。”

史蒂娜进来了,她说,爷爷大可以自己回家。最近,姊姊变得有点拽兮兮的,她也开始逃学,不去上体育课了,妈妈也拿她没办法。

“你走不走,碧玉?”爷爷坚持道。他已经离开客厅,现在正站在外面的门厅,手里摸着为了不让爸爸看到而塞在口袋里的“长颈鹿”牌啤酒瓶。小泼妇人已经在地下室,阿斯吉尔面有难色四下打量,都找不到她。即使姑姑的年纪几乎跟爸爸一样大,她却一直住在家里。“安·凯特琳!”他喊着,“我们现在要回家了!”但碧玉奶奶还是不想走。“我们收到一张小克努特寄来的明信片。”

她突然宣布,引起大家一阵大骚动。

通常,大人都绝口不提克努特叔叔,他比爸爸小九岁,是个大坏蛋,好像从来都没法在一个地方住定。好几个月,甚至好多年过去,都音讯全无。等他终于想到要写信问候,通常都是因为他把哪个不开心的年轻女孩惹出麻烦,需要钱了,这算哪门子的问候?那个无赖,连张圣诞卡都懒得寄。叔叔十四岁那年逃跑出海,此后就没写过只言片语给我们,妈妈总是担心那些被他遗弃的女孩该怎么办。爸爸是这个家里唯一有财务观念的人,每当克努特叔叔惹了麻烦,拿钱给奶奶的总是爸爸,因为阿斯吉尔爷爷一听到有人提起克努特的名字,就受不了。他会一脸冷峻地说:“是哪个克努特?”他始终无法原谅,这个儿子竟在自己生日快到时离家出走,连阿斯吉尔为他买的三段变速脚踏车都不屑一顾。那辆脚踏车还在图诺路的车棚里生锈蒙尘。要是我们靠得太近,阿斯吉尔总会嘟哝着叫道:“别碰。”

妈妈认为爸爸拿钱出来,实在是笨。有时夜晚我们就寝后,他们会为了克努特争吵。然后,妈妈说,如果爸爸继续拿钱帮他脱困,克努特叔叔就永远学不会为自己的人生后果负责。爸爸会厉声说,他很厌烦自己总是要扮演必须讨好每个人的角色。虽然妈妈比爸爸喜欢讨论事情,但他们的争吵通常都是在她的眼泪中收场。我听到她啜泣的声音穿过我房间的墙壁,便去把睡得比我沉的姊姊史蒂娜叫醒,一起窥探爸爸妈妈。不幸的是,我们总是看到同样的景象:妈妈坐在沙发上哭,爸爸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叹气,香烟的烟灰掉在地上。然后我就可以睡在史蒂娜床上。妈妈认为我已经长大,不能再跟姊姊睡了,但史蒂娜的床比我的大很多,她也不反对,只要我不动来动去。

碧玉奶奶从皮包里拿出克努特叔叔的明信片,阿斯吉尔从门厅那儿很惊愕地望着她。

“他说什么?”史蒂娜想知道,急忙过去站在她后面。

通常,克努特叔叔的信,奶奶不会大声宣扬,所以,这一定是非常特别的明信片。她戴上老花眼镜,一言不发地自己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摘下眼镜,环顾着我们所有人。

“六月二日他会回来,”她的声音变哑了,“是礼拜四。”接下来一片静默,我脱口而出:“他要回来了!”我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大家都瞪着我。史蒂娜说,我们可以带他去海边。米雅表姊认为,这主意不错,但爸爸说,我们不知道克努特是否有其他事要做。

“当然,他会跟我们去海边。”妈妈说。碧玉奶奶微笑起来,眼里含着泪,两手神经质地摸弄着明信片,目光转向门厅,阿斯吉尔爷爷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

“他现在在哪里?”爸爸问道。奶奶告诉我们,过去几年,克努特一直住在牙买加。

“牙买加!”我大声嚷着,“牙买加!牙买加!”

“他自己在做生意。”碧玉说,但爸爸不大相信,因为一谈到克努特叔叔的生活和他如何谋生时,奶奶通常都会粉饰太平一番。

“好啊,我们等着瞧吧。”爸爸说,掩饰不了心中的喜悦。

奶奶又向门厅看了一眼,爷爷缓缓走入我们的视线里。“你们看,他又偷啤酒了。”史蒂娜说,指着爷爷右边的口袋。阿斯吉尔傻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几罐长颈鹿牌啤酒,偷钱币的事好像已忘得一干二净。终于,他坐下来,要了一杯朗姆酒,因为我们即将有位牙买加来的访客了。

爸爸从透明玻璃橱柜里拿出朗姆酒瓶,倒了一杯给他。爷爷一口喝下,又追加一杯后,打了一个大饱嗝儿,顺带用谴责的眼神教训我,“在餐桌上不可以打嗝儿。”他说。

碧玉和玫瑰色毯子

一九三六年,阿斯吉尔和碧玉在卑尔根卡法瑞特区附近的白桦树林里相遇,六年多后,阿斯吉尔被送到萨克森豪森,罪名是走私帮凶,他欺骗德军,企图把原本就属于德军的木材卖回给他们。

阿斯吉尔是碧玉哥哥叶里夫的朋友,住在卑尔根的卡法路,他是他们家的常客。有时候,叶里夫不在家,他也来。一回,他在白桦树下的花园中吻了碧玉奶奶,后来,又在卑尔根的阿西斯腾科克加墓园吻了她许多次。虽然女方家里开始怀疑,他们却总有办法单独私会,因为叶里夫会帮忙掩护。阿斯吉尔在学校学习,未来的出路是成为造船或机械工程师,他是大副的儿子,不是船东女儿的理想对象。

阿斯吉尔爷爷自称,很早以前他的家族是从法国大革命逃难而出,因此具有贵族的血统。他肤色像法国人般黝黑,眼睛闪亮如煤炭,胡须浓而黑,必须每天刮好几次,才能去除暗影。当年,阿斯吉尔是个英俊的男子,不过经过岁月的侵蚀,即使有着标示他贵族血统最明显的蓝眼圈,时间也已然在他赤褐色的眼睛下刻出一道道的沟痕。

当斯凡松家拒绝接受阿斯吉尔时,他深受打击一直到对方破产以后才比较平复。阿斯吉尔渐渐开始鄙夷碧玉家族的一切,最后甚至拒绝接受她继承的遗产:我外曾祖母爱伦在破产时藏起来的优雅家具和银器。许多年后爱伦过世,所有东西都留在卑尔根,最后都进了搬运公司的口袋,因为阿斯吉尔既付不起、也不愿支付将它们运送到丹麦的费用。然而当年——在战前,在破产前,在布亨瓦特和萨克森豪森命运多舛的那些年之前——他认定斯凡松家是一帮诺德兰农民,他们是靠着压榨别人而壮大自肥,不是自己白手起家。他们成天闲坐在卑尔根的那栋贵气的白屋里,仆佣围绕成群,刻意过着最丹麦人的生活[5],这就够叫他恶心的了。

“他们甚至没发现,挪威是个自由国家,每个人都享有自由。”阿斯吉尔说,那样的言谈在碧玉心中点燃了一丝小火花。阿斯吉尔有一种独特的革命分子气质,迥异于平常来家里的那些有教养、能言善道的年轻人。索斯登老爹总想把碧玉嫁给其中的一个——尤其是,他看中了年轻的索尔·辜纳松医生,因为他曾在哥本哈根大学念过书,说一口流利的丹麦语,出身于殷实传统并拥有大块土地的好人家。

索斯登过去曾与大副和他们胆大妄为的后裔有过不好的经历;然而,当老爹对阿斯吉尔越是不以为然,在碧玉眼里,他就越发地有趣。碧玉是家中三个孩子里最小的,且是唯一未出嫁的女儿。

叶里夫在贸易学校结识阿斯吉尔,周末他俩经常在卑尔根一带的违禁酒吧瞎混。阿斯吉尔带叶里夫去他从没去过的地方,那是靠港口附近的通风的木屋,里面有一些大方的女孩,当黎明的曙光渗入屋内,她们甚至不要求回报。

阿斯吉尔才十四岁时,同船的船员就在阿姆斯特丹出钱为他买妓,那是他的第一次。他们怂恿阿斯吉尔跟随一个披着羽毛围巾、脸颊上抹了胭脂的三十岁女人上楼到一个小房间,他可以听到薄墙另一头孩子的哭声。女人躺平,用口水把阴道抹湿,不耐烦地盯着阿斯吉尔。他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女人叹了口气说,大部分的男人会把衣服脱掉。于是,阿斯吉尔脱下裤子,令他痛恨的是,他看到自己的男子气概瘫软无力地在两腿之间发挥不了作用。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翻身侧躺,头一回露出微笑,仅有的一次微笑,轻叹着,开始按摩起阿斯吉尔的睪丸,直到那里在她指间变大为止。

然后,女人又躺下。“来这里。”她说,阿斯吉尔好像被人引领穿过暗夜的盲人般驯服。她迅速地翻身,压在他身上,好让他把那积存十四年的全部蓄量,一举喷入她使用仍频的子宫。三十秒后,他跳下床,迅速穿好衣服,慌乱间竟忘了穿内裤,然后把门砰的一声关上,没有回头看一眼,便下楼到酒吧。船员们拍拍他的背,其中一个在吧台请他喝了一杯威士忌。

第二年,阿斯吉尔满十五岁,在汉堡上岸休假的时候,他第一次自己付钱买春。往后几年,他的自信随着嫖妓次数的增加而增长。等他二十一岁,为了取得工程师证书在卑尔根读书时,阿斯吉尔已是个相当有经验且自信的青年了。要让远比他没经验的叶里夫另眼相看,对他不是难事。但阿斯吉尔对爱的本质并无真知灼见,他结识碧玉后、再度面临把裤子脱到膝盖的情境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起初,碧玉虽经常在屋里看到阿斯吉尔,却没有太在意他,但索斯登老爹却察觉了。他肯定不喜欢阿斯吉尔第一次看到女儿坐在大白桦树下花园长条椅上的神情,那时正是秋天,碧玉身上围着一条玫瑰色的毯子,正在读西葛莉·翁塞特[6]的书——好些年后她则沉迷于描写医生的小说——当碧玉正为几个句子出神之际,叶里夫跟艾瑞克松大副的儿子进了花园,嚷道:“你该不会又在这里了吧,傻瓜!”碧玉抬眼,不好意思地望着哥哥微笑,然后目光转到他身后的那人身上。她直直地望着艾瑞克松大副的儿子,脸上的神情如梦似幻,虽然那融合了朦胧、笑意与尴尬的眼神,与阿斯吉尔全然无涉,却像大铁锤般击中他。

他结结巴巴地说:“哈啰。”但那时碧玉已回到书上去了。阿斯吉尔站在那里,瘫软在索斯登·斯凡松豪宅旁的白桦树林。八年后,当他跌入布亨瓦特收容痢疾病人营房后的大粪坑时,就是碧玉在卡法维恩白桦树下裹着玫瑰色毯子的倩影,使他奋力爬出黏稠的粪水,攀越陡峭的坑缘。只有一件事再清楚不过:如果这是他在世上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他要回到那明亮的白桦树林,在那里,裹着玫瑰色毯子的碧玉,脸上带着迷离朦胧的神情,曾经望着他微笑。

在离粪坑二十公尺处,阿斯吉尔又不支倒地,但被“猪脸”扶了起来。猪脸这个德国人是同性恋者,六年多前阿斯吉尔在汉堡上岸休假时把他从一伙围殴他的年轻纳粹党手里救出来,那帮人要求酒馆里所有客人提出性取向正常的证明。猪脸逃过一顿毒打,高兴之余,邀请这位名叫阿斯吉尔的挪威水手前往柏林。两人一起玩遍了所有猪脸认为值得去的酒馆。

命运弄人,阿斯吉尔竟然在布亨瓦特又碰到猪脸。猪脸用一桶水把他洗刷干净,送他回痢疾营房,建议他下回宁可大便在裤子上,也不要冒险去大粪坑,那个臭粪坑通向地狱之门。

在他生病躺在医务室、大便从腿间流出的那个月里,也是猪脸救了阿斯吉尔的黑市买卖和赃货生意。他瘦成了一具骨骸,憔悴的肌肤渐渐泛青,在他的刺青下留下一层永远褪不掉的酸蚀暗影。

那时,红十字会的包裹已开始辗转送到营地,有的来自瑞典和丹麦,而英国和美国的也到了,即使营里英美的战犯寥寥无几。后者的包裹配给的烟草和香烟尤其价值连城,可抵万金。阿斯吉尔之前收集过卫兵嚼完扔掉的烟蒂,他把它们跟抽完烟斗里刮下来的烟丝混合,再加上枯叶,然后卷在旧报纸碎片里,去换食物、毯子与药品等必需品。在痢疾侵袭他的肠子前,他是那个“重组”包裹的始作俑者——就是去其他营房偷包裹,将里面的东西打散,这样就跟营地里其他付款方式同样具有使用的价值。这些东西包括金牙——虽然相较之下,它的价值逊于“柴斯特菲德”和“幸运安打”牌香烟,这两样东西可用来贿赂几乎任何卫兵——和去营地郊外波兰女人妓院的配给票,还有一大堆费用和礼尚往来的款项,复杂到连阿斯吉尔都搞不清楚。

猪脸每天小心翼翼地将一根幸运安打烟交给营区的头头后,阿斯吉尔就可安稳地在医务室里躺一整个月,不然他很可能会被纳粹秘密警察郝普特夏非尔·威廉用“伊维潘”催眠药麻醉而死。猪脸每天还去医务室,把残存的食物塞进阿斯吉尔半张的嘴里——也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单恋,或者这只是他自己生存策略的一环,因为阿斯吉尔要他负责经手他的红十字会包裹。截至目前,猪脸已挨过两年,外加一次潜逃不成,这比大多数人都活得久了。如果阿斯吉尔死了,猪脸就得全靠自己,这样的威胁让猪脸继续偷溜到医务室,尽管他塞入阿斯吉尔嘴里的残余食物越发地微不足道,越来越像是对死亡而非对未来的投资。

一九四五年二月一日,俄军开抵奥得河,阿斯吉尔从病榻上爬起,摇摇晃晃地回到专门收纳德国、俄国和波兰犯人的营房。他想要挽回猪脸努力为他保住的地位,但始终无法夺回自己以往的特权。三个礼拜后,猪脸在一场轰炸过后失踪了。他俩都在布亨瓦特营区外的解放指挥小组工作,那是临时劳动营,奉命在莱比锡“挖金”,也就是在纳粹秘密警察严密监督下,从炸毁的房子里劫掠尸体。阿斯吉尔才刚走到旁边要小便,老二还握在手里,英军便驾着他们的威林顿轰炸机从上空飞过,把原已破坏殆尽的城镇变成遍地碎片和磷光弹的地狱。第二天,囚犯们恢复了若干秩序后,挖金的工作才继续进行。阿斯吉尔奉命去挖原本猪脸负责的四公尺长地道,几小时后,终于凿穿一个洞。突然间,他置身在一个几乎没被战事波及的地窖,看到猪脸背靠着墙坐着,面无表情地瞪着前方。起初,阿斯吉尔以为他还活着,但当他去碰他的手时,猪脸整个人就崩垮成一堆骨头,几块破衣残片像黑粉般飘落在地上。

阿斯吉尔说,他所有的脂肪组织都被那猛烈的热气蒸发了。“那个同性恋傻瓜就那样死了。”他打了个嗝儿。

妈妈说,那不是该在孩子面前谈的事。这时,她也醉了,于是开始抽起烟来。平常,她绝不抽烟的。“磷光弹是汽油弹最早的前身,是一种很残酷的发明。”爷爷告诉我们,“当磷一接触到氧,就开始燃烧。一旦磷沾上了人的身体,浸在水里都不管用。等你从水里出来,它就又开始燃烧……多么该死的发明,砰!砰!”

爷爷用食指瞄准着我说:“注意,注意,大踏步走,快,走,走——”

碧玉奶奶要回家,但现在爷爷不想听她的。她已经站起来等在那里,两脚轮流交换站姿,手里握着装有克努特叔叔明信片的皮包。

后来,阿斯吉尔爷爷走进姊姊史蒂娜的房间,手里拿着一个肉丸。米雅表姊要在我们家过夜,大人们准许她把家里的黑色拉布拉多犬伯纳德带过来,它也要睡在这里。哈利舅舅和安舅妈住在只有一公里半外的地方,因此,走过去带狗过来并不麻烦。

阿斯吉尔看到伯纳德,走过去拿肉丸给它。“吃啊,你这只笨狗。”他说。米雅表姊告诉爷爷她的狗名叫伯纳德。“噢,这样啊?”阿斯吉尔咧嘴一笑,一边把肉往狗嘴里推。伯纳德吓坏了,想要往后退。“我想,它不吃你的东西。”米雅说。阿斯吉尔要她闭嘴,他抓住狗的下巴,硬要把肉丸塞进它嘴里。

伯纳德呜呜嗥叫,阿斯吉尔咕哝着:“该死的杂种狗。”他发亮的额头开始出现细小的汗珠。姊姊叫他不要再吓它了,可是阿斯吉尔只是大笑,问她那正在发育的胸部是不是又变大了。他将一只手从伯纳德身上移过来,伸向她的小胸部,一边放声大笑,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阿斯吉尔发黄的海盗牙。年方十二的姊姊不喜欢人家说她的胸部“正在发育”,气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们听也听不懂。

这时候,伯纳德吓得尿在地上。“天杀的!”阿斯吉尔吼道,丢下肉丸,丸子滚到史蒂娜床下。他对伯纳德咆哮,说这只狗缺乏正确的训练,便抓起它的颈背,把狗头往下压进地上的尿滩,叫它学着点。但这么做,只会让伯纳德尿得更凶,还溅湿了阿斯吉尔的一只鞋子。

“你——这——个——烂——人——你——怎——么——会——对——动——物——这——么——残——忍!”史蒂娜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阿斯吉尔大吼,也许是他那只聋了的耳朵在作祟,“你再说说看啊?”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突然间,我用力地捶打爷爷的大腿,骂他是一个大笨蛋。

“什么!”阿斯吉尔怒吼道。

“你给我出去,大笨蛋!”我说。

房间里一片死寂。那一瞬间,仿佛我真的让爷爷就此打住了。我屏住呼吸,感到十分自豪,因为我办到了。然后,爷爷在我屁股上踹了一脚,我栽到史蒂娜的化妆台上,我的肩膀好痛。

真的好痛,可是,我哼也不哼一声。

他大骂,对爷爷怎么可以说这种话。米雅跑出去叫爸爸,不久,爸爸就来了,叫爷爷不要踢他儿子的屁股。

爷爷说,爸爸没把我管教好。他说我是个钥匙儿,因为妈妈那时已经开始念书,要当护士,白天没法在家照顾我,那样的养育方式,只会教出顽劣的孩子。因为爸爸就站在爷爷旁边,他不敢叫我杂种。史蒂娜说,爷爷现在应该回他自己的家了:“你整晚都在说要走,爷爷,那么,你为什么不回去呢?”他们去到客厅后,我们听到小泼妇在大厅里不知在乱闹什么。史蒂娜赶紧去把她房间的门锁上,免得她进来。我的全身开始微微地颤抖,姊姊小心翼翼地碰碰我的肩膀,问我是否还痛。我点点头。

“他应该尝尝自己的尿。”她很鄙夷地说。于是,突然间,我们开始酝酿一个计谋。在天亮以前,爷爷就会尝到尿的滋味,如果不是他自己的,至少也尝尝别人的。

到了一九三八年,阿斯吉尔已变成整天缠着碧玉奶奶的鬼魂了,他脸上的神情令索斯登老爹越来越紧张。后来,阿斯吉尔不再邀请叶里夫去酒馆,他宁可在卡法维恩的豪宅里喝茶玩牌消磨夜晚。当然,这时碧玉奶奶已开始注意到他了——距他第一次看到她坐在白桦树下已有好几年。她和姊姊丽娜经常取笑阿斯吉尔举止粗野,说话结巴,笨拙地极力想改掉西海岸挪威方言口音、说一口比较斯文的卑尔根式丹麦话,那是当年斯凡松家族的规矩。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还是表现得很糟糕,在玩牌的时候会把茶水打翻,洒得满桌都是。每次他们晚餐吃炖麋鹿肉,从装肉的大盘到他自己的餐盘上,总有大滴大滴棕色的卤汁痕迹。

“这就是你敞开大门欢迎各种海盗年轻人的结果。”索斯登老爹说,他对妻子爱伦抱怨她好客地邀请阿斯吉尔来家里晚餐。可是,她同情这个跟父母争吵后被逐出家门的年轻人。他们强迫他去寄宿在克努松船长遗孀家里,住在一间只有十平方公尺大的房间。因此,她不肯退让。如果她的家门对所有索斯登老爹不断带回来介绍给碧玉的其他客人开放,那么一定也要对阿斯吉尔开放。索斯登老爹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但是每当阿斯吉尔又有什么失礼的举动,女儿发出笑声,他都心惊胆跳。那笑声里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即使碧玉仍把这个年轻的工程学生视为只不过是每天娱乐的一个来源罢了。

最终,并不是阿斯吉尔想要学会优雅举止的荒谬用心生效了,不是她偶尔看到他站在一旁那双盯着她的期盼眼睛,也不是他笨拙或结结巴巴的句子,都不是,而是当碧玉不在场时他说的那些话。她正好从一扇半开的门边走过,听到阿斯吉尔跟叶里夫的片断交谈,都是些没头没尾、必须她自己补白的话。追求她的人围绕着她,但是,碧玉觉得,不论自己选择了谁,都会永远被拴在卡法维恩家族的别庄里。

一天深夜,她经过叶里夫的房间,听到夹杂着遥远的海港、海水泡沫和烟草的烟雾的部分谈话,她在走廊上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完全被那个在她眼前展开的世界迷住了。碧玉思忖着,这个被她和丽娜称为“疯子阿斯吉尔”和“沉默的怪胎”的年轻人,怎么会拥有这样的深度?他在社交场合是如此无可救药,连要赞美她的衣着都会结巴脸红,怎么可能对肉体之爱的艺术如此娴熟?不久,她就开始在夜晚,在母亲已入睡、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之后,溜下床,到叶里夫房间外徘徊。一道狭长的光,伴随着零零碎碎异国海岸的故事,悄悄溜进了走廊。

那之后,当阿斯吉尔又再度把麋鹿卤汁滴洒在桌上,碧玉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说:“没关系,阿斯吉尔,我来收拾。”

阿斯吉尔低声道了声“谢谢”——那是他唯一能想到要说的话,虽然碧玉希望他会跟她多说一些。可是,阿斯吉尔立刻就闭口不言。碧玉慢慢爱上他那深藏在内的本质,而相反的,他所爱上的,却是她形诸于外的一切。

就在这段时间,阿斯吉尔渐渐开始涉足走私活动和黑市交易。在夏季他出海回来的假日,阿斯吉尔也像其他船员一样习惯带回一些免税商品。起初都只是自己用的东西,直到有一天,一个水手告诉他一间叫“欢乐马戏车”的地下酒吧,并示范给他看如何将十公升的威士忌藏在救生艇的底部。从那时起,阿斯吉尔就开始慢慢寻找机会。

等下一次他出海回家时,阿斯吉尔以五十元挪威币顺利卖出走私货。自从与父母决裂后,这对他拮据的财务可是一笔需求孔急的挹注。不过,要真能起大作用,一年一次的五十元进账,实在是不够的。阿斯吉尔在市区里漫逛,一边为未来筹谋大计。那天晚上,他找到了那个教他如何将十公升的酒藏在救生艇里、一头红发的水手。这个因为出身俄国而被叫做“俄国佬”的人热诚地欢迎他,两人举杯共饮了好几个小时后,阿斯吉尔才说出他的构想。

“你疯了。”阿斯吉尔提出他的计划后,俄国佬的回应是:“我干吗要冒这个险?”

阿斯吉尔笑了,他们两人都可以从里面捞到许多钱呢。“相信我。”他说,那句话成了往后那几年他的口头禅了。

“可是,你要到哪儿才能把货全都卖掉?”俄国佬怀疑地问。

“这就交给我吧。”阿斯吉尔继续说道,因为他还不知道到底谁会买走私货。大体来说,这项计划的细节并不像让那个俄国佬以为的那样策划周详。一个月后货轮驶入港口,阿斯吉尔站在码头上,留心张望着他的生意新伙伴,对方应该要交运十七瓶兰姆酒、十六瓶威士忌和二十一瓶北欧特产烈酒。这些酒横越过赤道运回来,还有为数颇多的香烟。但是,俄国佬喝掉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酒,还大声唱歌、搞得人人为之侧目的这部分是不在计划里的。即便如此,阿斯吉尔还是小赚了一笔。又过了一个月,船再度驶入港口,俄国佬又喝掉了好大一部分,几乎有半数不见了;可是,这一回,阿斯吉尔没有那么生气了。一周前,一个有丹麦血统的瑞典裔芬兰人艾瑞克·雷德比尔跟他达成协议,协助阿斯吉尔建立较稳当的投机生意。六个星期后,当艾瑞克·雷德比尔进港时,阿斯吉尔的基本客户网已经拓展到“晚厅”了,后者付的价钱比“欢乐马戏车”要好,还有“聚会所”。

阿斯吉尔用他赚的钱买的第一批东西里,有一件很优雅的套装。索斯登老爹根本就看不上眼,而碧玉虽早就看惯那种衣服,但还是仔细端详,希望能藉此看见阿斯吉尔的内在本质。

偶尔,阿斯吉尔会看到父亲尼尔斯老爹的船驶进“堡垒”码头,那艘船已不叫“卡塔莉娜号”,而改名为“亚曼达号”。老爹的灰发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他站在船桥上——现在已微驼了,不再像阿斯吉尔孩提时看起来那样吓人——阿斯吉尔的母亲兰蒂也在等他,一如往常,跟他的姊姊英格丽和她的小儿子。外甥取了外公的名字,叫小尼尔斯,或“笨蛋”。

阿斯吉尔从不承认父母的存在,多年来,他们唯一的联系是每个月的一笔小钱,装在棕色信封里,交由女佣小心翼翼地送来。为了安全起见,兰蒂老妈在信封上用正楷写着给阿斯吉尔。可是,他不但不认为这笔金钱的资助是他还是父母的儿子的力证,反而将这笔钱视为每个月的羞辱。老天作证,他得签名写下阿斯吉尔于某月某日收悉等字。然后,女佣会将收据拿回去给他母亲。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的一个晚上,阿斯吉尔带了一个女孩回家,到他的阁楼房间。第二天早上,女孩在房间里穿她的内裤时,兰蒂老妈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这是兰蒂老妈这辈子最后一次那样大声尖叫,叫声响遍了整栋屋子:“你等着老爹回来听你干的好事!”但是他们不应该以为,他会因这件事回头来乞求父母的饶恕。

一个月后,尼尔斯老爹出海回来——那本黑簿子已经没有再用了,但兰蒂连最小的细节都记得——阿斯吉尔得做个选择:向母亲道歉,或搬出去。已经二十三岁的阿斯吉尔觉得,在他短暂的一生里,道的歉已经够多了,于是在尼尔斯老爹面前大吼:“鬼才给你道歉!”父亲从橱柜里取出皮带——真是可怜,阿斯吉尔已比父亲高出一个头了,他准备抗争到底。若非兰蒂老妈出面阻挠,阿斯吉尔肯定会对自己的父亲动粗。兰蒂老妈嚎啕大哭,尼尔斯老爹在家具之间奔窜,盛怒下的阿斯吉尔紧追在后,只有老天才知道,站在客厅外、耳朵紧贴着门上的女佣是怎么想的。

第二天,阿斯吉尔搬进克努松船长遗孀的家里,从此展开一场持续七年六个月又十一天无声的精神战。一九三九年,当阿斯吉尔突然奉召到征兵处报到时,他用一条香烟和两瓶北欧特产烈酒贿赂医生,于是被归入不适合服兵役的类别。之后,他沿街一路走着,吹着口哨,在港口的费斯克托盖特市场四处闲逛。那里发亮的鲑鱼、黑鳕鱼和螃蟹,与阳光相互辉映。他很清楚地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了,果然,德国开始发动闪电战攻击波兰,苏联军队入侵芬兰。阿斯吉尔很快就成为一个非常富裕的人。

他转身继续朝卡法瑞特区走,要去告诉叶里夫在征兵处体检的幸运结果。然而,当他到的时候,碧玉站在花园小径上,正在戴她的白色羊毛手套。“叶里夫不在家,”她说,“我正要出去散步。”她原想再说些恶毒的话,但心念一转,朝马路上走了去,阿斯吉尔还站在原地。她走到门口,转过身来说:“你要来吗?还是打算在那儿站一整天?”那是除了在卡法维恩屋里、碰巧彼此相伴默默无语的片刻外,头一回两人单独在一起。她十八岁,比阿斯吉尔小五岁。她对他的着迷,是孩童的好奇成分多于热切的情感。他们一边走着,她被他看她时的那种身体的悸动震撼不已;可是,每次她向他瞥一眼时,阿斯吉尔的眼睛就盯着地上。他看起来像个很怕出错的人,碧玉不禁对她从他身上得到的所有相互矛盾的印象,感到有些困惑。

他们走了半个小时后,来到一处公墓,就在她祖父拉斯穆斯的墓碑前停下。七十多年前,在一八六○年代后期,拉斯穆斯离开诺德兰,来到卑尔根,在那里建立了家族的航运事业。就是在这里,碧玉跟阿斯吉尔讲完拉斯穆斯·斯凡松——外号叫“掠夺者老方”,因为他经营事业的手法——的故事后,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就只不过这样而已,这事他们一句都没再提。有两次碧玉试着激起阿斯吉尔说些海上的事,可是,他都避重就轻地回避。雪开始下了,碧玉做了一个雪球,向阿斯吉尔的后颈扔过去,他大笑,跟她说,征兵处不让他服兵役。之后,他又三缄其口,他们一语不发地走回去。碧玉心中怀疑,她让他觉得无聊了,而阿斯吉尔却很清楚,今天是他的幸运日。当他们又站在卡法维恩路她的家门前,他挺起胸膛,牵起碧玉的手。她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沿着花园小径跑走了。阿斯吉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寄宿克努松寡妇的家。

接下来的礼拜四,阿斯吉尔又站在卡法维恩路上,穿着他以走私赚的钱买的黑礼服大衣。不久,碧玉就来到小径,戴上她的白羊毛手套。他们走着前一个礼拜走过的同一条路线,在拉斯穆斯的墓前停下,树在风中摇曳。他们在那里迅速地接吻,然后再打道回府。他们通常只交谈几句,但接下来的几年,每个礼拜他们都走相同的路,重复相同的仪式,渐渐地,这给他们一种拥有共同历史的感觉。

从一九三九年起,阿斯吉尔没有一个礼拜不是在三点半准时出现在那里。那段时间,德国入侵挪威,特隆罕之役震惊全国,粮票和货品短缺成了生活里残酷的事实。索斯登老爹赶忙重整他的货轮,让它们在英国和自由世界间进行短线运输。德国入侵后,阿斯吉尔父亲的船“亚曼达号”被降级为客轮,只能跑挪威北部动乱地区的特定地点。

一九四○年战火烧到挪威,市场迅速扩张。航运暂停,唯一能进港的挪威船只是客轮和渔船。阿斯吉尔立刻找到新渠道,供应需求孔急的地下酒吧。俄国佬认识一个大索特拉岛[7]来的男子,此人可以运来大量私酿的北欧特制烈酒。艾瑞克·雷德比尔有个住在泰斯尼斯岛[8]的连襟,他可以提供假标签和规定的印花税标签。

阿斯吉尔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变成有钱人的。每两个礼拜,他就把一小笔钱缝在哈孔斯街租屋的床垫里。他的走私活动正发展成一桩很有风险的生意,这件事只有当他在夜晚醒来眉上冒汗的时候,才会袭上心头。不过偶尔抓狂时他也会想到,下次船进港的时候,他要隐匿行踪,不要露面。可是,这种感觉,最多也只会持续到第一道曙光从哈孔斯街房间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的那一刻。

大战的头几年对阿斯吉尔可说是件好事。他跟碧玉每个礼拜例行散步的行为愈大胆,所进行的走私和黑市活动就愈多——对于未来的计划也变得更宏大。阿斯吉尔还安静地孜孜不倦地读着书本,在桌灯下钻研船只的结构与建造。他找到没人使用的房间、假的墙壁、结构零件,在眼睛发红但已不再唱歌的俄国佬或像阿斯吉尔一样喜欢默默工作的艾瑞克·雷德比尔的协助下,几个小时就能将那些零件拆解又安装回去。阿斯吉尔以前对挥霍钱财从不迟疑,但现在他的收入正与欧洲遭破坏的情况同步成长,他反而变得更节省了,甚至达到吝啬的程度。他把几乎所有的钱都缝在哈孔斯街的床垫里,心中隐隐约约地梦想着,有一天娶了碧玉后,他要用这笔钱在卑尔根郊区盖一栋房子。碧玉对盖房子或阿斯吉尔走私活动,都毫不知情。令碧玉姊姊丽娜和宠爱她们的索尔·辜纳松医生欣喜的是,只要阿斯吉尔不在场,碧玉还是会取笑他,她会模仿他痴痴的眼神和笨拙的动作,以及他粗俗的口音。但是,到了星期四下午,当她出门走到花园小径,看见阿斯吉尔穿着黑色的礼服大衣站在那里,她会有一种背叛他的感觉。

这段期间,阿斯吉尔脸色变苍白了。他每晚只睡几小时,因为他花了许多精力在读书和走私上。后来,碧玉不再拿他开玩笑了。每当聊天的话题是这位很滑稽的大副儿子时,她会默默地坐着出神,丽娜就会说:“碧玉生气了。”一边很无奈地望着索尔医生。

“不知道小小姐在想什么?”他会这么问,然后开始玩一种押韵的游戏,目的是要猜碧玉在想什么,接着,索尔将一条手帕绑在自己的眼睛上,开始在靠垫和小地毯的下面找碧玉的好心情。

“别闹了!”当他弯下身、在碧玉枕在背后的垫子下作态摸索寻找,碧玉大叫,“你们快把我逼疯了!”

但丽娜仍催着这位年轻热心的医生继续找,他们开始用猜谜语的方式说话,用意在引起碧玉的好奇。索尔以魔术师优雅的手法,从碧玉的一只耳朵边变出一枚闪闪发亮的五欧耳硬币——“原来,她的好心情藏在那里。”——碧玉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她很生丽娜的气,也对索尔感到恼怒。碧玉跟他说,他应该去找份马戏团的工作。索尔很郑重地宣称,如果那是她的愿望,他会立刻去做。

不久之后的一个黄昏,索尔邀碧玉到花园的白桦树下。他告诉她,他计划要盖一栋房子。索尔显然喝了酒,白兰地和花露水的香气从他的外套飘起,使他周身笼罩着一种抑郁的氛围。浅绿色的叶子在夕阳的余晖下闪耀,他们手挽着手,在白色的树干间漫步。当索尔问她,她认为房子应该盖成什么模样,碧玉觉得受宠若惊。她开始开玩笑地一一列举她认为一位年轻医生会需要的各种房间:“看诊室、候诊室、实验室——”

碧玉再说到起居室、有壁炉的客厅,和卧房,索尔和蔼地微笑着,敦促她继续说下去。“开刀房!”碧玉大笑说,“还有很多小孩的房间!”这时她注意到他的表情,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不是在谈一栋房子,而是在谈将来。碧玉焦急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大窗户,丽娜正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碧玉不敢看索尔,吞吞吐吐地说,她要进屋里去,可是,索尔拉住她。

“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向自己。

“嘿!”碧玉叫道,“放开我!”可是,她的叫声只让他抓得更紧,他弯身去吻她。她迅速一扭,挣脱开来,只听到一个撕裂的声音。索尔·辜纳松医生站在那里,手里有一块从碧玉身上扯下来的衣服碎片。

那一瞬间,他好像完全被那块白布催眠了似的恍惚,接着定定地望着前方,脸上露出疲惫的神情咒骂:“可恶!”碧玉跟他说,那无疑会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不过,现在她很冷,要进屋里去。

碧玉决定对索尔的行为一字不提;然而,她看到家人都围在咖啡桌四周,以期盼的神情望着她,碧玉心下明白,他们都已经知道她跟索尔的谈话了,“他在花园说了很下流的话。”她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天哪,碧玉。”爱伦妈妈惊呼,瞥了丈夫索斯登一眼。他张嘴想讲点安慰的话,但心里正咒骂着女儿。话语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他要亲我的时候,把我的衣服扯破了。”碧玉继续说着,很生气地瞪了父亲一眼。“如果我没抗拒的话,他可能就开始做出不堪的事了。”

“那是什么?”我回到客厅,把一个大玻璃杯放在爷爷阿斯吉尔面前的桌上,妈妈问我。

“呃,”我咕哝说,觉得膝盖发软,“是啤酒。”

妈妈望了一眼玻璃杯,神情古怪,开始咳起来,因为她正在抽烟,但平常她不太抽的。姊姊史蒂娜和米雅表姊在厨房里吃吃偷笑。我们是这样分工的:米雅尿尿在玻璃杯里,史蒂娜加些啤酒把尿味掩盖住,然后由我负责骗人,因为我比较会撒谎。妈妈说,最糟糕的事莫过于说谎。米雅说,我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说出各式各样的谎。碧玉奶奶认为,我只是想象力很丰富罢了。阿斯吉尔爷爷则说,我像个老茅坑一样,满脑子大便。即便如此,我妈妈倒是从不认为我会说谎,但她还是一直盯着那玻璃杯。“好奇怪的颜色!”她叫道,伸手想把杯子拿过来。

“是阿斯吉尔的啤酒,”我很执拗地跟她说,“他放在史蒂娜房间里的。”阿斯吉尔是不会记得有杯啤酒在别的房间这种事的,很快地,我在妈妈还来不及碰到杯子前,就抢先把它拿起来,放在爷爷的另外一边,妈妈伸手不及的地方。

“给你,爷爷。”我说,“对不起,我骂你笨蛋。”

阿斯吉尔的脸为之一亮。“这才是我的乖孙!”他说,很亲切地掐我的脸颊,痛得要命,可是,我没吭声。

“好吧,那就干了!”爷爷说着,就举起杯子,放到唇边,正要大口喝下,厨房里两个女生笑得好大声。突然间,他停下来。我全身发冷,因为我怕他会闻到米雅的尿味。

厨房里没有一点声音。

阿斯吉尔爷爷神色凝重地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几岁了?”他问道。

我跟他说,我十岁了。他笑得很开心,然后说:“哦,这表示你已经大到可以尝尝爷爷的啤酒了。”他把杯子推到我鼻子下,有一点洒在他手指上。“喝呀,喝个痛快。”他说着,大笑起来。

“呃,不要!我不喜欢啤酒。”我大叫着,说时迟那时快,爷爷抓着我的颈背,把杯子硬抵着我的嘴唇。就在我吸一口气的时候,喝下了暖热的一大口。那东西味道咸咸的,有些苦,我咳了起来。“阿斯吉尔!”妈妈看到我的表情,大叫:“够了。”

阿斯吉尔哈哈大笑起来。

“别再折磨这孩子了。”碧玉奶奶大声说,但这只不过换来阿斯吉尔从鼻子发出的轻蔑哼声,他绝不会任凭妻子左右自己的行动。爷爷靠回椅背,再度将杯子举到唇边,一口气喝完整杯啤酒。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微笑凝结了,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看起来像个狒狒。那一瞬间,他好像正要开口说话,但又改变了主意,一声不响地把空杯放回桌上。

两秒钟后,厨房里的两个女生爆笑起来。她们紧紧抱住对方尖叫大笑,笑到直不起腰来。阿斯吉尔爷爷困惑地朝厨房瞥了一眼,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对她们吼道,该上床了,很晚了,拜托……两个女生咯咯傻笑着钻进房里,而我我仍在客厅一动也不动,整个人都呆掉了,怎么办,我喝了表姊的尿!

当我终于溜回史蒂娜的房里,米雅正用手捂着嘴,竭力忍住不要爆笑出来。

“他来了!”史蒂娜激动地叫道。她们终于笑瘫在地上,边笑边打滚,但声音更像在啜泣。“好恶喔!他真的喝了!”我正想掉头走开,米雅坐起身来窃笑着。“棒透了,奥斯卡。他没发现!哈!哈!”

我成了那天的英雄,虽然遭遇有点悲惨,但总还是个为理想牺牲自己的英雄。“他们在大战期间也是那样的。”史蒂娜说。那天晚上,两个女生见到我的表情,都是半敬畏、半嫌恶——直到两小时后、阿斯吉尔爷爷倒在客厅的地上,我的英勇事迹被我们三人完全抛在脑后了。

一九四三年五月初,阿斯吉尔获得了工程证书。他穿上最好的西装,去理发师那里剃了胡子,还因为没法安静坐着,脸被刮到两次。过了不久,阿斯吉尔便敲着船东斯凡松在松茨街的办公室大门,请他允许自己和碧玉订婚。索斯登当下的反应是一阵如瘫痪般的沉默,他喝着咖啡,溅出不少滴在一叠报纸上,接着很友善地微笑着问阿斯吉尔,这样一来,碧玉是否要住在他跟克努松船长寡妇租来的小房间里?

阿斯吉尔当下愣愣地站在那里,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学位文凭最后会扫除一切障碍。可是,这位难缠的船东从椅子上跳起来,请阿斯吉尔坐下,要秘书端来大杯雪利酒,并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驯鹿皮做的雪茄盒,把两根雪茄的头切掉,将其中一根塞进阿斯吉尔张得大大的嘴里。然后,他舒服地仰靠在椅子里,恭喜阿斯吉尔完成学位,开始问他未来的计划和工作前景。像他那样年轻的轮船工程师和机械工程师,有胆识,心肠又好,要找个差事应该不难。“你应该去奥斯陆,在奥斯陆有机会的。”然后,他开始讲了一段很长的独白,是有关花的。这个世界开满了花,他说——玫瑰、风信子,噢,连诺德兰都鲜花处处。碧玉其实等于是已经许配给辜纳松医生了,他们不想让他失望。此外,索斯登老爹在奥斯陆有关系,他认识几个人,他们会很乐意雇用拥有这么好资历的年轻工程师。因此,为什么要跟碰到的第一朵花定下来呢?

半个小时后,阿斯吉尔又站在松茨街外面时,他觉得自己既渺小又软弱。他二十八岁了,刚刚通过期末考,成绩优异,有一小笔财富藏在哈孔斯街的床垫里,令他夜晚感到温暖;可是,他刚才却像个乞丐似的被赶出来。那一瞬间,阿斯吉尔觉得有股冲动,想要把放在外套内袋里的文凭拿出来,撕掉它。可是,他决定给这些诺德兰的农夫们一点颜色瞧瞧,他们是不能这样轻易就把阿斯吉尔打发掉的。他直接往卡法瑞特区去,才一踏进门,就有消息捎来,索斯登老爹的一艘船被德军击沉了。“斯凡松太太的电报,船东太太!”一名十六岁的少年大喊,他从港口办公室一路跑来。“‘英格丽·玛丽号’在普利茅斯外海沉没了。”然后,他弯下身喘着气。“大副获救,船长溺毙,据报导,七名船员失踪,八人被英国当局救起来。对不起,斯凡松太太,不过,我可以喝杯水吗?”

不久,索斯登出现了,他冲进屋里,张皇失措,额上冒汗,嘴里不断喃喃吐出各种咒骂和诅咒。爱伦老妈比较镇定:“我们还有六艘船,索斯登,镇定下来。”“全都完了!”索斯登大吼着,“一切都完了,在这种情形下是不可能做生意的。”“还有船长怎么办?”他呻吟着,“船员们——和他们可怜的家人!”

“这事交给我办。”爱伦回答。她从呻吟的索斯登手里拿来船员名单,消失在门外。等她回来的时候,天已黑了。索斯登老爹已回到他的书房,默默坐着,直直地瞪着前方。其余的家人都坐在客厅,跟索尔·辜纳松医生一起听收音机。阿斯吉尔在那里一整天,却没机会跟叶里夫或碧玉谈他那天早上去拜访他们父亲的事。他们默默地吃着晚餐,索尔医生和阿斯吉尔两人都坐在餐桌旁,大家都一语不发,直到索斯登老爹说:“我有话要跟阿斯吉尔说。”碧玉讶异地望着两人走进书房,然后,向索尔医生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在以轮船蓝图和七艘轮船裱框照片装饰的书房里,阿斯吉尔应邀坐下,没有雪利酒,索斯登老爹嘴里没有一句中听的话,面色凝重地望着外套内袋里还放着新文凭的阿斯吉尔。

“我想,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阿斯吉尔。”索斯登说。“我们不想再见到你在这里。”

就这样。阿斯吉尔惊呆了,他坐在索斯登对面的皮椅上,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他问道。

索斯登拐弯抹角地暗示,阿斯吉尔当然很清楚答案是什么。此外,他现在问题已经够多了,他想,阿斯吉尔不会想制造更多问题吧。当索斯登准备起身结束谈话时,阿斯吉尔结结巴巴地表示,野马都不能阻止他见碧玉。索斯登认为没什么好再讨论的,要求他最好是以很有分寸的方式离开。他开了门,护送着阿斯吉尔离开书房。

“阿斯吉尔现在要走了。”他们经过客厅的时候,索斯登向大家宣布。

到了走廊,两人几乎要打起来。“你这个诺德兰贱民!”阿斯吉尔大吼,“你们这些天杀的农民!”索尔医生站起来,走出去叫阿斯吉尔放尊重点。阿斯吉尔要他闭嘴,否则他会给他鼻子一拳;没错,他做得到的。“可恶,见鬼去吧。”他大叫着,他的脚步在一九四三年五月的那个黄昏时分,迅速地沿着卡法维恩的老宅的楼梯重重地往下踏。鸟儿在歌唱,阿斯吉尔无法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仓皇中,他忘了他的外套。他回到在哈孔斯街的房间,心中很悲伤,一头栽到床上。他无法理解,原是如此充满希望的这一天,竟然变成如此令人心寒。他刚决定要去欢乐马戏车买醉忘掉悲伤时,克努松寡妇来敲门了。

“我跟你说过,我不让女孩进房间的,不过,因为她是船东斯凡松的女儿,总共,哦,只能五分钟,阿斯吉尔,然后,她就得离开。”克努松太太正要关门,却停下来,好奇地看了阿斯吉尔一眼:“她说,你忘了你的外套。”

喝完咖啡后,索斯登老爹回到书房,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狮子来回踱步。碧玉从厨房的门溜出去,手臂下夹着阿斯吉尔的外套。她其实是一路跑到哈孔斯街的,现在,第一次,她站在阿斯吉尔的房间,那个她经常在脑海里想象的房间。她必须承认,她有点失望,很寒碜:一张床、一张书桌、几个书架和角落里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布袋,她立刻好奇起来。“那些布袋里是什么东西?”她问道。

“没什么。”阿斯吉尔说,走过去挡住她视线,“只是些废物,一堆老旧的东西。”

碧玉本想仔细看一下那些袋子,接着,她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了。她郑重地把外套交给他,然后投入他的怀里,碧玉不明白父亲是怎么了。“他平常不是那样的。”她还说,他的情绪只是一时的,“你等着瞧吧,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我可没把握。”阿斯吉尔说。他告诉她,他正考虑离开卑尔根。“你可以跟我来,”他说,“我们可以一起逃跑。”

有那么一瞬间,一切似乎就那么简单。“可是,说实在的,”碧玉回答道,“那怎么可能成真呢?”一个新出炉的工程师,没有工作,身无分文,毕竟,现在不是太平盛世。英格丽·玛丽号已被德国击沉,接下来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别担心那些事了。”阿斯吉尔面露微笑说。再过几个月,他就要成为有钱人了,可是,碧玉无法解读他隐讳的暗示,只当那是孩子气的幻想。

阿斯吉尔决定把整件事都跟她说。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略过一丝喜悦的神情,碧玉却把它误解为一种欲念。

“这个床垫,”他很诡秘地低声说,指着他的床,那下面已渐渐积累了一小笔钱,“可以让我们忘掉所有的问题。”

可是,当他催促她走过去摸摸床垫,碧玉却受不了了。“阿斯吉尔!”她嚷道,紧张地望了一眼她的手表。来看他很刺激,可是现在,她必须走了。“我礼拜四跟你见面,好吗?”她低声说,“在奥斯卡斯国王街街角,别在屋子前面等。”

可是,阿斯吉尔坚持送她回家。她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一路上,他们大多沉默地走着,阿斯吉尔打消了再多谈的念头,总有一天,他会把来龙去脉都告诉她。

等他回到哈孔斯街时,克努松寡妇还在懊恼。“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说,“一个晚上就有两个人来,那男的喝醉了,臭得像个酒倌儿!五分钟,他必须离开。”

“是谁?”阿斯吉尔很困惑地问她。

“他说,他的名字叫卡尔。”

俄国佬坐在阿斯吉尔的房间里,等着告诉他,他们怎样可以从德国人那里偷一船的木材,然后以天价卖回给他们。

“易如反掌。”他宣称,“我已经干过两次了。”既然他自己做都能成,那为什么这一次会需要阿斯吉尔帮忙?但阿斯吉尔并没有起疑,他太急于赚更多的钱了。

“可恶!”三天后当阿斯吉尔看到德国警卫时,他大骂,“你没提有警卫。”

俄国佬只好承认,经过前两次的偷窃事件后,德国人已加派人力守护库存的木材。“不过,我们办得到的,相信我。”

“喔,我的天啊!”阿斯吉尔看见被俄国佬用瓶子砸了头的模糊身形,一名不省人事的德国士兵躺在地上,头后面渗出黑色的体液。“他死了吗?”阿斯吉尔抱怨,“我们把他打死了吗?”

“当然没有。”俄国佬厉声说,“他只是昏过去了,冷静点,别慌。”

“快点,天哪。”他们可以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俄国佬又把瓶子举起来。可是,不见有人来,码头又恢复了寂静,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和风在轻叹的声音。俄国佬弄来一部起重机,阿斯吉尔和他们一起专心工作起来,最后把全部的货物装上一艘已经生锈名叫“凯伦号”的老爷船上,在暗夜里开走。他们将船停靠在很远的码头,用一块防水布把货盖起来,将它们留在那里,很快地溜回城里,这时鸟儿已开始在屋顶上唱起歌了。“我们至少要等两个星期再卖。”阿斯吉尔坚持。当他们走进欢乐马戏车吃早餐,庆祝第一次冒险成功的时候,所有的忧虑都烟消云散了。

这次偷窃行动后,阿斯吉尔和碧玉在奥斯卡斯国王街的街角又见过两次面。两人走着熟悉的路线,但不再在法恩的墓前接吻。自从英格丽·玛丽号被德军击沉的那天起,他们就很有默契地不再将墓园列入散步的路线了。他们第一次散步时,阿斯吉尔兴致很高昂,向碧玉保证,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好几次,他提到要离开卑尔根,并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向她保证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他整个人都变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碧玉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大叫起来,“我的耳朵令我心烦!”要不然就是一语不发,对她的话也充耳不闻。

“我已试着跟我妈妈谈过,”碧玉跟他解释,“她也认为,只是时间的问题,爸爸的态度会转变的。”见阿斯吉尔没有反应,她便掐他的手臂大叫:“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阿斯吉尔立刻点头。“当然在听了。”他不情愿地说。

“我可不这么想。”她说。然后,两人继续默默地走着。过了好一会儿,碧玉说,也许他们应该回去了,阿斯吉尔像听到命令似的掉转身来,跟着她回到卡法维恩。他在那里匆匆地跟她吻别,而碧玉沿着小径走向别庄,像以往那样以为自己又令他感到无趣了。她所不知道的是,要等到两年又二十七天后,她才能再见到他。

接下来的礼拜,他没出现。

碧玉在奥斯卡斯国王街等了两小时,突然间,她想起阿斯吉尔房间里的那些布袋、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和他一直穿的新西装。她其实没法把每一件事兜拢起来,它们全部汇聚成一种奇怪的感觉,令她背脊一阵发凉。碧玉又等了十五分钟,却更促使她把阿斯吉尔谈到未来时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他的财务状况和她的想法连在一起。不,她告诉自己,没什么理由好慌张的。

她并没有回卡法维恩,却开始朝费斯克托盖特走去。到了托哥曼宁根,她开始加快脚步;到了欧布尔广场,则跑了起来;在哈孔斯街的转角,她的鞋子在脚下打滑,她跌倒了,膝盖撞到一个大鹅卵石;她本能用手撑住身体,一只手又擦伤了。到了克努松寡妇家的时候,她已气喘吁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敲了五下,克努松太太才大嚷道:“又怎么了!”她打开门,一脸凶狠的模样,然后,发出一声悲痛的哀号。

“他们把他带走了!”克努松太太嚷嚷着,“他们昨晚逮捕他,还有那可怜的卡尔先生。真的,他走私了一整个酒馆都够用的私酒,要枪毙,就像枪毙一只狗那样!走私!”她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在该死的彼得的老工作间走私,斯凡松小姐。唉,我真没想到!想想看,你跟他这样的人鬼混,这样好名声家庭出身的女孩,想想你的名声!”有那么几秒钟,克努松太太的号叫声变成尖锐的呜咽。然后,她又开骂了。

“那些杂种!”她对着碧玉苍白的脸吼着。“他们不尊重循规蹈矩的人的财物,半夜闯进来,到处乱搜。”

“谁?”碧玉问道。

“德国人。”寡妇抱怨着,又把手放在额头上,“除了床垫,什么都拿走了。他们甚至把死彼得的旧工作台劈成了柴火!”

阿斯吉尔爷爷在一口气喝下一整杯尿的两个小时后倒地不起,椅子整个往后翻。他满脸通红,揪着肚子,身子翻腾扭动着,发出奇怪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阿斯吉尔!”碧玉奶奶尖叫,霍地站了起来,就那样站着,突然间僵住了。听到她的尖叫声,我们冲进客厅。

“怎么回事?”姊姊史蒂娜问。

“他怎么了?”米雅表姊咕哝着。

“他干吗那样?”我尖声问,心中一阵狐疑。

“爷爷肚子痛。”爸爸跟我们说,一边弯下去看他。“说话啊,爸爸。”他拍着他的脸,“爸爸,今天几号?你记得吗?”

爷爷又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被拖上陆地、在阳光下喘息的鳕鱼一样扭动着身子。

“爸爸!”爸爸大叫着,“今天是星期天,你记得吗?”

[1] 挪威北部的一个郡。

[2] 位于挪威西南方,为欧洲最大的邮轮港之一。

[3] 位于中部菲莫岛,是丹麦第二大城。

[4] 位于魏玛附近,为德国最大和最早的集中营之一。

[5] 挪威曾受丹麦统治约四百年,1905年独立为君主国,选丹麦王子为国王,称哈孔七世。

[6] SigridUndset,1882-1949,192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7] 卑尔根以西的两个岛屿。

[8] 卑尔根以南的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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