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主页
皮皮阅读 · 小说鉴赏
目录
位置:主页 > 图书读物 > 小说鉴赏 >

《春香传》内容梗概+原文摘选+读后感

发布时间:2023-05-17 11:49:02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作品提要】

朝鲜李朝时期,南原府有一退之女春香,国天香,德才兼备。某年端午节,她携侍女踏青郊外,偶遇南原府使李翰林的儿子李梦龙,两人一见倾心。李梦龙当晚便去春香家求亲。经春香母允许,二人结为夫妇,相处甚欢。但好景不长,由于李翰林调至京城做官,李母又强烈反对带春香赴京,李梦龙不得不和春香暂别。春香发誓守贞。新府使卞学道一上任便把春香唤去,其做妾。春香誓死不从,结果被施以杖刑,投入监狱。李梦龙随父进京后发奋读书,考中状元,官封全罗御史,到全国各地巡视。他化装成乞丐,一路来到南原境,听说春香的遭遇后就去牢探望,但没有亮明自己现在的真实身份。春香次日就要被处以极刑,见到丈夫这副落魄模样,高兴之余,不免有点失望,但还是叮嘱母亲好好对待丈夫。第二天,李梦龙坐堂审案,卞学道被革职,春香和丈夫圆。

【作品选录】

春香在屋听得道令啼哭之声,大吃一惊,立刻飞奔而来,问道:“你这是怎地了?你快说!到底怎地了?你在家里受了气吗?你在路上出了事吗?为何这样气急败坏?哦!莫非京里来了什么奇别?你为何却穿这样的礼服?好心的道令!告诉我!到底为的甚么?”春香搂着道令的脖子,轻轻地亲着;揭起了自己的裙角,给道令揩拭眼泪。呵哄一阵,又说:“不要哭了,不要哭了。”道令见春香这般说,越发伤心。常言道得好:“独自悲哀唯饮泣,有人相劝便嚎啕。”道令哭得厉害,春香急了,说道:“道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这般啼哭,有何用处?我不愿见你如此,你还是快快告诉我,到底怎地了?”道令勉强忍住痛哭,把使道升了同副承旨的话,告诉春香。春香一听,心中甚喜,就道:“这是府上的大喜,何必哭哩。”道令道:“我初以为这一辈子在南原;如今要我抛下你离开南原,怎能不难受哩。”春香道:“我不能和你一道而行,这有甚么打紧!道令走后,我把这里的东西收拾收拾,该卖的卖掉;到得秋后,料理完毕,把家就搬进京去。道令不必为我心,我进京之后,也不敢说就能到道令那样深门大院的家里去;只请道令找人,在府上不远之处,给我们买下一间小屋,权且居住。我家中数口人,劳已惯,尽可设法口,不致坐吃山空。只要道令心中有个我在,无论如何茹苦含辛,此身决不他许。但愿道令他日配得富贵名门宰相家中的千金小姐,晨昏定省之余,还能记得我,也就是了。我还望道令高掇巍科,官居要职,荣放外任,那时节纳我做个小妾,我更心满意足。这是我的肺腑之言,请道令牢牢记住。”道令急忙说道:“话不是这般说,你且听我讲明原委: 你我之事,我不敢呈明使道,只悄悄地告诉了母亲。谁知母亲却斥道: ‘一个两班子弟,婚姻大事,须遵父兄之命;如若任胡为,娶艺之女做妾,不但败坏门庭,而且如被朝廷知晓,一定断送前程,一世不能为官。’如此,我二人就不能不分手了。”

春香一听此言,登时变了颜。慢慢睁大了眼睛,皱紧了眉头,噘着嘴,扇动着鼻子,吱嘎吱嘎地咬着牙。这时但觉飘飘荡荡,身子仿佛是一片高粱叶;又仿佛被绑在老鹰和野雉的身上,腾空飞起,上入云霄,无边无际,四无着落。心里只是问着:“这是怎地说?这是怎地说?”忽然之间,只见她腰身一挺,用劲把裙子吱拉一声撕破,乱扯着头发,口里说道:“这些要它何用!”转身进屋,把那梳妆镜、穿衣镜、珊瑚竹节,一齐摘下,掷在地上,跌成粉碎。她跺着脚,捶着,背着脸坐下,唱起了一只“自叹歌”。歌曰:

春香春香命何苦?失却情郎只独处。此身空留人世间,香泽芳脂弃如土。想是生来命运乖,二八青春断鸳侣,何日方能好运来?啊伊咕,啊伊咕!春香命苦真太苦!

唱罢了歌,回转身来,问着道令:“道令!你适才之言,是真是假?想你我二人,初次相逢,便结下百年好约。当时你曾言道,必有办法,瞒住大夫人和使道。为何到了今天,却来弄这玄虚?记得在那广寒楼中,你见到了我,即便前来我家。那时节,在那沉沉无人之夜,道令你坐在那边,春香我坐在这边,你亲口言道: ‘口盟不如心盟,心盟不如践盟。’去年五月端午之夜,道令搀着我手,站在庭院之中,千百次上指静寂的天空,千百次的山盟海誓,要我信你。到而今,谁知你竟然撇我而去,让我这二八娇娃,失却情郎,如何过活?寂寞空房秋夜长,思君忆君枉断肠!啊伊咕,啊伊咕,怎不教人心碎!狠哉,狠哉!道令,你的心也忒狠了!京师两班,个个狠毒!恨哉,恨哉!尊卑贵贱,委实可恨!谁都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不曾想世上竟有你这等狠毒的两班!啊伊咕,啊伊咕!道令,你休以为春香是个贱女,因而任意抛弃。你去之后,薄命妾将要食不甘味,寝不安枕的了。我必不久于人世,相思能令我郁郁而亡。我死之后,一灵不昧,冤魂亦必漂泊无定。尊贵的道令啊!你也不必因此犹豫;迟而不决,你且遭殃。但愿你今后不要用对待春香的手段,再去对待他人。如再这样,你是没有好下场的 。啊伊咕,啊伊咕!我是命在旦夕的了!”

春香只顾哭喊不休,不免惊动了香母。香母不知底细,自言自语道:“两个人又在逗什么新鲜的趣儿!”及至过了片刻,微微觉得有些不对,似乎在哭。于是凝神附耳,细细去听,只是听不明白。这便悄悄走至春香卧室映窗之下,一听就听出了诀别的光景。心里暗说“不好”,拍着双手,大声嚷着:“乡里们听我说,我家里死了两口人了!”一面嚷着,一面跳上廊台,撞开映窗,涌身进房,两只手乱挥乱摆地说道:“傻丫头!你快死了吧,活着还有甚么意思!你死了,让这个两班把你的首背走,看这个两班进京之后,会不会倒霉!傻丫头!平时我怎生和你说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你不信我的言语 ,偏要这样。我告诉你,叫你不要眼高,要你找个门当户对、才能相配之人;你如这样做了,将凰配凤,在我面前,我看了也是喜欢的。你偏要出人头地,与众不同。好吧?落得如今这个样子,可好了吧?”说到这里,她又拍着手走到道令面前,问着道令:“春香不知为了甚事,得罪道令,以致道令欲弃之而去?春香伺候道令,将近一年: 是行为有甚么不检之处吗?是礼貌有甚么不周之处吗?是针黹绣活做得不好吗?是出言不逊、举止不端吗?端的出了甚事?所为何来?倘不因犯七出之条,缘何捐弃如遗?想我日夜照看春香,从她幼时,就同掌上明珠,镇日抱在怀中,深愿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也不离我身畔。谁知我这般小心抚养,到今朝却得到如此结局!

春风杨柳千条线,姹紫嫣红处处开,待得花残叶落后,不见翩翩蜨蝶来。春香我女,冰清玉洁才,容貌将随日月老,红颜倏作白头哀。老大谁相顾?光去不回,年华虚度了,柔情寸寸灰。道令自享荣华乐,却教我女受殃灾!

想来,道令去后,春香定然朝思暮想,尤其是三五月明之夕,灯火三更之夜,愁绪满怀,怎生排遣?不知生乐,焉知死悲。即或平常的时日,我女在那草堂之前,花溪之上,岂能不临风陨涕,对景伤情?一口烟,也会觉着气冲牛斗,火炙心头。那时,我女春香,将戟指北方,自言自语:

道令心如铁,谓我卑贱故相绝。一别不见寸书来,抱此哀情向谁说?

我女长吁短叹,泪痕融化了红粉,湿透了罗裳。进到房中,和衣而卧 ,曲肱作枕,掉头面壁,日日夜夜,哭哭啼啼。似这般,她怎能不病?常言道: ‘心病还须心医。’我女之病,无可医,必致积郁至死。老身望七之年,既无女婿,又失却了女儿,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好似太白山乌鸦遗忘的食物,再也无人记得我!道令,还望你三思而行!啊伊咕,啊伊咕!好不令人伤惨啊!”

香母又说:“道令,春香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你不可撇身就走,理应将她带去,以免我等牵挂。”道令听香母如此数黄道黑,心中焦急,暗自忖量,这些话如被使道听得,一定糟糕。因而说道:“依岳母之言,带走春香就可以了吧?”香母道:“不带走是不成的!”道令道:“请岳母放心,我将她带走便是。我原来的意思,要接春香,必用双抬大轿,高头骏马。目前虽然不能,总有一天办到。心愿如此,并非欺人。既然岳母这般固执,等待不得,定要我立刻将春香带走,我倒想起了一计在此。不过,这样做时,不但丢尽两班颜面,连我家祖先都要脸上蒙羞。”香母就道:“你有什么办法,可即说与我听。”道令想了一想道:“我家迁移进京,明天眷先行。在眷的轿子后面,有一乘载着神主牌位的舆轿,由我侍奉而行。……话便如此,想能明白。”香母道:“含糊之言,我不能懂。”道令发急道:“等到启程之时,我把神主牌位,取将出来,藏于袖中;春香就钻进轿,安然坐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抬走。除此一法,我实别无良策。但请岳母放心,此法却尽可行得的。”

春香知道道令是一片真心,见他如此为难,心下倒觉不忍,反而劝着母亲:“母亲,道令去意难留,只索由了他吧!但愿道令记住,我母女二人,一生命运,都捏在他的手中,也就是了。事到如今,只得分手;既要分手,也就不必纠缠,只看我们的命吧!母亲,您请回房,安歇去吧。”香母走出之后,春香就和道令说道:“明天就要分手了,如何是好!道令,我二人真地要分开了,待我点起蜡烛,二人对坐,叙叙已往之情,想想今后之事。”说话之时,春香神恍惚,眼中满含泪水,哽哽咽咽,把脸贴在道令脸上,紧紧捉住道令的双手。春香说:“道令,你多看我几眼!今晚是最后的一晚,从今一别,不知几时你才能再看见我。道令,你听我说: 我母年逾六旬,无亲无故,膝下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把来许配道令,图的个荣华富贵,脸上光辉,下半世的依靠。怎料好事多磨,不知前世有何冤孽,冒犯了哪门丧神,落到这步田地。啊伊咕,啊伊咕!我好命苦。道令进京之后,我必孤孤零零,千愁万恨,齐上心头。道令啊!

春月里来百花香, 桃李争荣斗菲芳;人家夫妇游春去,我春香万转千回懒梳妆。

夏月里来白昼长,月夜沉沉好风凉;杜鹃啼血声声泪,我春香辗转难眠在炕床。

秋月里来菊花黄,枫叶鲜红傲风霜;天高气爽雁飞过,我春香寂寞空闺枉断肠。

冬月里来雪飞扬,松柏长青不发黄;凌霜励节女儿事,长夜漫漫愁杀我春香。

道令啊!一年四季,景不同,对景伤怀,无时能已。你想想,你去之后,我愁肠万结,怎么能解得开?啊伊咕,啊伊咕!”

道令听春香诉说,心下颇觉不忍,便道:“春香,不要哭了。你听我说:

‘夫戍萧关妾在吴’,

白首同栖恩孚;

‘征客关山路几重’,

倩魂常在梦中逢。

绿水芙蓉采莲女,

月夜擘莲念情侣;

梦龙无奈去汉

夫妇新情那得忘。

春香啊!我留下你,进京而去,一日平分十二时,必是万事无心,情绪难耐;在那月下窗前,亦必千里相思!你不要哭了。”春香又哭道:“道令进得京去:

春风红杏满坊街,美女青楼带笑陪,妙乐时闻歌几曲,动人更有酒为媒。多情公子此间乐,倚玉偎香笑靥开,哪记遐方贱妾在,含辛茹苦寸心摧。

啊伊咕,我好命苦哟!”道令说:“春香,你不要哭了!我到汉,即便那南北村中,有无数美貌裙钗,我也一个不!我心里只有一个你在,一时半刻我也不会把你忘怀!春香,不要哭了!再这样,你我怎地能分手呢?”

这时,送道令前来的那个后陪使令,又复从府署慌慌张张跑来说道:“道令,请赶快回去吧!适才使道直问道令何处去了,我回说是出门别友。再若延迟,事有不妙。”道令闻言,便问:“马可曾备妥?”回道:“早已备妥伺候。”正是:

白马欲去长嘶,青蛾惜别牵衣。

道令扶着雕鞍,翻身上马,尚未坐稳,只见春香涌身跳下廊来 ,紧紧抱住道令的,哀声说道:“你要走时,先打死我!我若还活着,你就不能走!”话刚说完,晕厥于地。香母连忙跑进屋去,叫香丹速取凉水,弄汤合。一面搂住春香,撬牙灌;一面说道:“你这贱人,怎地这般作践自家的身子?倘若有个三长两短,教为的怎生是好!”灌了片刻,春香才慢慢回过气来,微微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啊伊咕,闷死我也!”香母这便回过头来朝着道令说:“道令!你将人家好好的一个女孩儿,直害得恁般模样!春香受尽委屈,如若悲痛而亡,老身孑然一身,谁依谁靠?……”

道令见春香如此,心如刀割,当下说道:“春香!你这是怎地了?难道说你我今生再无相见之日么?

‘河梁落日愁云起’,

通国辞母离乡里。

‘征客关山路几重’,

吴姬越女泪如水。

‘遍插茱萸少一人’,

龙山兄弟悲无已。

‘西出关无故人’,

渭城亲友泪难止。

这些别离之人,后来都有得到信息之时,为甚你我就不能重圆?我这次进京,如若状元及第,出任外职,定能带你一同上任。不要哭吧!后会有期,千万珍重。哭得多了,肿了眼睛,哑了喉咙,还要晕厥的,你还是快快回屋里歇息去吧!

道前华表石,千年不能烂;

窗外相思树,逢春又发芽。

你若日夜怀思,得了心病,岂不要命染黄泉?后会有期,不要难过了,好好保重身体,最是要紧!”

春香无可奈何,便道:“你最后就着我的手里喝杯酒吧!你在旅途之中,无有馔食,可将我的馔盒带去。在驿站打尖之时,打开食用,就如看见我在你的身旁。香丹!把馔盒和酒瓶与我拿来。”香丹取到。春香满满斟上一杯酒,含泪送上,口中说道:“道令啊!此去汉城,一路之上,见了那葱茏的江树,应知是春香远处含情。我哩,也便记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道令啊!你——

多保重,自扶持,天昏暗眠宜早,风雨欲来行要迟。鞍马千里多劳顿,但愿一路平安万事宜!更愿你,‘绿树秦京道’,早寄音书解我苦相思。”

道令道:“此话何须说得。想当初瑶池西王母,欲见周穆王,曾遣青鸟一对,千里迢迢,传递音讯。苏武身居异域,曾系书白雁,飞至上林苑,交与汉武帝。我即便没有青鸟和白雁,偌大南原,岂能没有一个传书递简之人?你放心回屋去吧,保重要紧!”

道令说罢,勒马而行。春香急道:“道令说走呀走的,我只当说着耍子的,如今果真转身就走吗?”接着呼唤马夫道:“马夫哥!我不能到门外去,你快与我把马勒住,让我和道令再说一句话。”说着,便赶将上去,对道令说:“你走了,几时回来?你定须一年四季,书信不断。我在这里为你守节,好比那绿竹、苍松,经冬不凋;好比那伯夷、叔齐,万古无改。道令啊!

即便是: ‘千山鸟飞绝’,‘卧病人事绝’;我也要: 春夏秋冬不断绝,一年四季守着节。我这是: 独坐空房苦守节,永世永生不变节。春香的怨情不能绝!道令啊!你千万不能音书绝!”

说罢,扑倒大门之外,用两只纤手,咚咚捶地。又复痛哭失声道:“啊伊咕,啊伊咕!苦命的春香啊!”正是:

黄埃散漫风萧索,旌旗无光日薄。

如此又哭又诉,难舍难分,不知耽搁了多少时光。虽然道令骑的是日行千里的骏马,也不能再事迟延,只得咬紧牙关,含泪说了一声:“后会有期!”这便马上加鞭,似狂风吹送片云,霎时不见。

××××××

打到这里,春香怒声喝道:“为何如此虐待一个弱女? 要杀要剐,赶快动手!我已拼一死,死何足惧!我死之后,变为‘怨鸟’,月明之夜,在那寂寞空山,与杜鹃声声相应,惊醒我那李郎的好梦……”春香此时,力竭声嘶,话犹未了,晕厥于地。

刑房、通引,见此光景,忍不住垂头拭泪。就连那执杖的使令,也泪流满面,自怨自艾,下了这等辣手,回头有何颜面见人。左右官衙从属,都吞声忍泣,掉过脸去,不忍再看春香那挨打的模样。旁观的男女老少,个个痛哭流涕,彼此说道:“好一个春香!恁般坚贞!节烈之气,世代罕见。使道必然得不到好下场!”

那使道此时还只顾发他的威风,大声喝叱:“贱人!你还敢咆哮公堂、侮辱官长么?似你这般大胆胡为,何益之有!”春香刚从昏晕之中,有些苏醒,也便用愤怒之声相答道:“你身为使道,岂不知‘一女抱恨,生死不顾’吗?你休道我是女孩儿家,容易欺负;要知道,女孩儿受了冤屈,就能使六月飞霜。我的一缕冤魂,必将前往当今圣上阶前去奏诉,看你这使道可能逍遥法外!你要是好的,就快快把我处死!”使道无言可答,只是恨恨地向左右说道:“岂有此理!立即把她套上大枷,打入死牢!”左右应声把大枷抬来,架在春香肩上,加了封印。有那司丁上前,背起春香,走出三门之外。春香伤势沉重,早又昏迷过去。

许多艺,挤在门前,见春香被背了出来,就一拥而上,纷纷说道:“ 啊伊咕!汉家的,怎地被打得恁般模样!可怜啊!提提神,你醒醒吧!”只见众人: 有的轻轻给春香四肢,有的缓缓给春香擦着棒伤。彼此伤怀,尽都流泪。忽地又从人丛之中,挤进来那个身高体大、心直口快的落春。落春一进门来,就便大声叫道:“ 啊伊咕!不得了!这从哪里说起,如今南原可真出了‘青天’!”说着,她又跨前一步道:“啊伊咕,啊伊咕!汉家的,他们怎地下手把你打得恁般模样,教人看着忒觉伤心了!”落春话犹未了,却又见那香母,踉跄赶来,一见春香,就搂住颈脖,泪如泉涌,连哭带诉地说道:“啊伊咕!我的儿呀我的儿!我儿你犯了王法哪一条?究竟我儿犯了什么法,被你们这般苦打不相饶?将厅的执事,吉厅的吏房,你们说,我儿犯了王法哪一条?兵房的头目,执杖的司丁,你们说,和我家有甚么冤仇要在我儿身上报?你们把我儿打得恁般惨,倘有人心可忍用眼来瞧?啊伊咕,啊伊咕!我的心肝我的儿,教我望七之年何依又何靠?可怜我一生只有这点血和肉,我儿本是闺阁之中的小娇娇。我儿日夜把书读,‘则篇’她读过了无数遭。我儿时常来把老身劝,不要担心没下梢,无子有女也是一般样,将来自会有个外孙好宝宝。我儿孝母世上真少有,比得过当初哭笋的孟宗孝心高。女之心原来无厚薄,看见我儿冤屈受刑心头恨难消。老身吐气如烟炙,老身中似火烧。金番守,李番守,即便官令多严厉,也不该把我儿打得这般糟。啊伊咕!我的儿!我儿伤势多沉重,冰雪般的上胭脂鲜血像涛。那些名门贵妇生出的千金小姐或聋或瞎或是丑陋,为何我这艺月梅生出的女儿偏生这般百媚与千娇?春香呀!我的儿!我儿快快醒来向瞧!啊伊咕,啊伊咕!我的心肝我的儿!老身回过头来却把香丹叫。香丹呀!你立刻与我去雇脚夫人两个,火速赶到京师把信捎。”春香迷糊之中,听说要叫人到京师送信,便微微睁开眼睛说道:“呀,休要如此。送信之人,去得太急,道令闻知音耗,定然不安,倘若得了急病,有个三长两短,怎生是好?还是不要送信,由儿进牢便是。”

(冰蔚、张友鸾译)

注释:

朝鲜称入冠前的男子为道令,犹如中国古代称公子、相公——译注

京师送信的人——译注

对道令的母亲的尊称——译注

就是首尔——译注

意指李梦龙的家眷,因李梦龙家在汉——译注

《礼记》中有《则篇》,主要是记女子的闺范的——译注

中国三国时有名的孝子——译注

【赏析】

《春香传》与《沈清传》、《兴夫传》并列为朝鲜三大古典小说,被奉为“李朝文学,同时也是朝鲜文学遗产中最珍贵的古典作品”。《春香传》最早只是口头说唱,18世纪英祖、正祖时代以前就开始在民间流传,后经增改、润,最后由申在孝整理、加工,成为朝鲜最有名、流传最广的一部说唱脚本体小说。

《春香传》以李朝为历史背景,讲述了退之女春香和官宦之子李梦龙的情故事,“情”是此书感人至深之所在。李梦龙和春香郊外偶遇后一见钟情,感情的自然萌发冲破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等级贵贱、门第高低之别,当天晚上他们就结为夫妇。婚后两人戏耍逗乐,吟诗作对,甚是快活。他们口赋的“歌”、“‘天’字歌”,既是彼此情的表白,也是两者情的文字见证。自古以来一见钟情的情故事不少,可真正为人传颂的还是历经磨砺而矢志不渝的。春香和李梦龙的情就是一个动人的例子。他们的情面临的第一个考验是离别。李梦龙随家搬迁至京城,而春香不得不留在南原。李梦龙是否会一去不返,抛弃非明媒正娶、地位低下的春香,另娶门第高贵之女?第二个考验来自新任使道对春香的婚,是屈服于强权保住命还是抗拒到底含冤而死?第三个考验是李梦龙金榜提名,身居高官之后是否能不忘旧情。所幸两人都成功通过了“情考验”,历经磨砺,成就了一则千古美谈。

这三场考验使李梦龙、春香的情绽放出耀眼的光彩,描述情考验的段落也成了整部小说中最为彩的篇章。值得注意的是,《春香传》在描述情上大量借用中国古典诗词,以此凸显主人公对情的坚贞不渝,而且韵散结合,自然流畅,反映出朝鲜半岛文化与汉文化之间水融的紧密关系。中国古代的诗词、人物、典故等,在书中随处可见。李白、杜甫、王维、杜牧、白居易、柳宗元等人的诗句或被单独借用,或被巧妙地嵌于小说人物原创的诗句中。比如,李梦龙吟咏的诗“‘河梁落日愁云起’,通国辞母离乡里。‘征客关山路几重’,吴姬越女泪如水。‘遍插茱萸少一人’,龙山兄弟悲无已。‘西出关无故人’,渭城亲友泪难止”。此诗中加上单引号的各个句子分别出自李陵赠苏武诗、王勃《采莲曲》、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和《送元二使安西》。除了借用中国的古典诗歌抒发感情外,李梦龙还拿青鸟为西王母传书周穆王、白雁为苏武送信汉武帝的典故做比,以此向春香表明他必定会想方设法传信给她的心迹。

《春香传》中的心理描写也可圈可点。人物心理或通过细节,或通过景物,或通过行动反映出来。春香离别李梦龙时心理上的一波三折尤被描画得淋漓尽致。刚听到夫君说他的父亲升了官,“心中甚喜”,即使李梦龙说要抛下她离开南原,她也不以为意;及至李梦龙以母亲反对为由,提出二人不得不分手,春香“登时变了颜”,撕衣扯发,跺脚捶,连呼命苦,禁不住哀声痛斥:“道令,你的心也忒狠了!京师两班,个个狠毒!恨哉,恨哉!尊卑贵贱,委实可恨!谁都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不曾想世上竟有你这等狠毒的两班!啊伊咕,啊伊咕!道令,你休以为春香是个贱女,因而任意抛弃。”听她这么说,仿佛大有与李梦龙决绝的决心,似乎也要被恨所代替;但一看到李梦龙被母亲迫的为难样子,春香“心下倒觉不忍”,反而劝母亲不必纠缠,索就认了命,和李梦龙分手。明天分手,今晚便是最后一晚,春香担心分别之后不知何时再能见到李梦龙,万千离愁别绪萦绕心头。待到分别的最后时刻,春香的心理又陡然起了变化。一方面,她渐渐平静下来的感情冲破了理智的束缚,倏地喷涌而出,以致对李梦龙喊出了“你要走时,先打死我!我若还活着,你就不能走!”的话;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接受既成事实,虽然心中还是难分难舍,以致痛哭失声。总之,在离别这个场景中,春香一会儿悲愤控诉,一会儿自怨自艾,一会儿通情达理,一会儿纠缠不休,她的心理几经反复,变化的微枝末节都形神尽妙地跃然纸上。

《春香传》为春香立传,自然是出于立春香为社会楷模的目的。事实上,春香的形象满足了人们,尤其是男读者的审美期待和道德期待。春香可谓 “家庭中的天使”,国天香,德才兼备,“是当今天下的绝,也是万古女中的君子”。身为地位低贱的退之女,她心中存有出人头地、改变卑贱身份的愿望,但在两班贵族、各级官吏登门求见时,她却刻意孤高自守。“贞”是她最为明显的格特点。贞洁是封建社会对女子最基本的道德期许,“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在深受汉文化影响的朝鲜也是如此。封建的父权制社会为保证女人对男人的忠诚,制定了各种有形无形的道德律令来约束女人的行为,尤其是限制她们的由。贞洁观念是从小就被灌输在女孩儿脑海中的,长大后这种观念便化在她们的骨子里。春香生活在封建时代,她又饱读诗书,自然会自觉按照书上为女人所规定的种种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和李梦龙初次见面,她就抛出了“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的话;婚后不久,李梦龙弃了她,自己随同家人远赴京城,春香悲痛欲绝之余还不忘立志守节。丈夫都说出“娶艺之女做妾,不但败坏门庭,而且如被朝廷知晓,一定断送前程……我二人就不能不分手”的话了,春香还坚决发誓为他守节,这更加凸显了她的忠贞品质。由此也引出了她的第二个格特点:“刚”。李梦龙走后,新任使道卞学道一心想要纳她为妾,她坚拒不从,任由别人怎么劝说,她都针锋相对,予以痛击。即便被打得皮开肉绽,还要大声怒喝:“要杀要剐,赶快动手!我已拼一死,死何足惜!”一个刚烈女子的形象跃然纸上。除了“贞”和“刚”以外,“柔”也是春香格中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李梦龙对春香的感情,很大程度上在于对春香的柔情的迷恋。因为这不仅可以彰显他男的力量,还可以满足他身为男人的自豪感和成就感。春香对李梦龙可谓是柔情似水,心中只有一个“他”在,弃自己于不顾。得知李梦龙要去京城,她竟祝愿他将来配得宰相家中的千金小姐,闲时能偶然记得她也就是了;倘若李能官居要职,荣放外任,那时纳她做个小妾便心满意足。即使后来被禁狱中奄奄一息,她还要阻止母亲派人去京城送信,理由是怕送信人去得太急,李梦龙知道会急出病来。此时,她马上命不保,却仍处处为人着想。

春香的上述格特点其实都是围绕一个“”字。不过,令人悲哀的是,她和李梦龙的情是不对等的。她可以为了李梦龙连命都不要,而李梦龙却听从母亲命令,意欲和她分手;春香为了替他守贞,苦苦忍受着卞学道的严刑拷打,但李梦龙巡案到南原后,竟然还要扮成乞丐去试探她。这里可以见出小说对封建社会男权的批判。假如春香看到变成乞丐的李梦龙态度冷淡呢?假如这种冷淡导致了另一种结果呢?令人欣慰的是这些假设只是假设,《春香传》留给人们的仍是一曲的颂歌。

(张慧云)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推荐阅读

·名著知识 ·世界名著 ·世界名著英文版 ·少儿故事 ·经典童话 ·查理九世全集 ·古典小说 ·笑猫日记全集 ·淘气包马小跳书 ·伍美珍小说
课外书|读后感|话题作文|作文素材|专题作文|单元作文|英语作文|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