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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阅读 · 狼图腾小狼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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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悲怆的狼歌&27、你是谁家的孩子?

发布时间:2023-06-18 07:4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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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包顺贵从毕利格家来到陈阵的蒙古包。他发给了陈阵和杨克一个可装六节电池的大号电筒,以往这是马倌才有资格用的武器和工具。包顺贵特别交待了任务:如果狼群攻到羊群旁边,就开大手电,不准点爆竹,让你们家的狗缠住狼。我已经通知你们附近几家,一见到打亮,大伙都得带狗过来围狼。

包顺贵笑着说:想不到你们养条小狼,还有这么大的好处。要是这次能引来母狼和狼群,再杀它个七八条狼就算胜利。牧民都说今天夜里母狼准来,他们都要我枪毙小狼,把小狼扒了皮,扔到山坡野地,让母狼全死了心。可我不同意。我跟他们说,我就怕狼不来,用小狼来引大狼,这机会上哪找啊。这回大狼可得上当啦,你们俩得小心点。不过嘛,这么大的手电,能把人的眼睛晃得几分钟内跟瞎了一样,狼就更瞎了。你们也得准备铁棒铁锹,以防万一。

陈阵杨克连连答应。包顺贵忙着到别的包去布置任务,严禁开枪惊狼,走火伤人伤畜,就急急走了。

这场草原上前所未有的以狼诱狼战,虽然后果难以预料,但已给枯燥的放牧生活增添了许多刺激。有几个特别恨狼,好久不上门的年轻马倌羊倌,也跑来问情况和熟悉环境地形,他们对这种从来没玩过的猎法很感兴趣。一个羊倌说,母狼最护崽子,它们知道狼崽在这儿一定会来抢的,最好每夜都来几条母狼,这样就能夜夜打到狼了。一个马倌说,狼吃了一次亏,再不会吃第二回。另一个羊倌说,要是来一大群硬冲怎么办?马倌说,狼再多也没有狗多,实在不行那就人狗一块上,打灯乱喊、开枪放炮呗。

人们都走了以后,陈阵和杨克心事重重地坐在离小狼不远的毡子上,两人都深感内疚。杨克说:如果这次诱杀母狼成功,这招实在是太损了。掏了人家的全窝崽子还不够,还想利用狼的母爱,把母狼也杀了。以后咱俩真得后悔一辈子。

陈阵垂着头说:我现在也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养这条小狼究竟是对还是错。为了养一条小狼,已经搭进去六条狼崽的命,以后不知道还要死多少……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科学实验有时跟屠夫差不多。毕利格阿爸主持草原也真不易,他的压力太大了。一方面要忍受牲畜遭狼屠杀的悲哀,另一方面还要忍受不断去杀害狼的痛苦,两种忍受都是血淋淋的。可是为了草原和草原人,他只能铁石心肠地维持草原各种关系的平衡。我真想求滕格里告诉母狼们,今晚千万别来,明晚也别来,可别自投罗网,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小狼养大,咱俩一定会亲手把它放回母狼身边去的……

上半夜,毕利格老人又来了一趟,检查陈阵和杨克的备战情况。老人坐在两人旁边,默默抽旱烟,抽了两烟袋锅以后,老人像是安慰他的两个学生,又像是安慰自己,低声说道:过些日子蚊子一上来,马群还要遭大难,不杀些狼,今年的马驹子就剩不下多少了,腾格里也会看不过去的。

杨克问:阿爸,依您看,今晚母狼会不会来?

老人说:难说啊,用人养的小狼来引母狼,我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来没使过这种损招,连听都没听说过。包主任非叫大伙利用小狼来打一次围,马驹死了那么多,不让包主任和几个马倌杀杀狼消消气,能成吗?

老人走了。盆地草场静悄悄,只有羊群咯吱吱的反刍声,偶尔也能听到大羊甩耳朵轰蚊子的扑噜噜的声音。草原上第一批蚊子已悄然出现,但这只是小型侦察机,还没有形成轰炸机群的凌厉攻势。

两人轻轻聊了一会儿,互相轮流睡觉。陈阵先睡了,杨克看着腕上的夜光表,握着大电筒,警惕四周动静,又把装了半捆爆竹的书包,挂在脖子上,以防万一。

吃饱马驹肉的小狼,从天还没有黑,就绷紧铁链,蹲坐在狼圈的西北边缘,伸长脖子,直直地竖着耳朵,全神贯注,一动不动,紧张地等待着它所期盼的声音。狼眼炯炯,望眼欲穿,力透山背,比孤儿院的孤儿盼望亲人的眼神,还要让人心酸。

午夜刚过,狼嗥准时响起。狼群又发动声音疲劳战,三面山坡,嗥声一片。全队的狗群立即狂吠反击,巨大的声浪扑向狼群。狼嗥突然停止,但是狗叫声一停,狼嗥又起。几个回合过去,已经吼过一夜的狗群,认为狼在虚张声势,便开始节约自己的声音弹药,音量减弱,次数减少。

陈阵惊醒,连忙和杨克走近小狼,凭借微微的星光观察小狼。狼圈里铁链声哗哗作响,小狼早已急得围着狼圈团团转。它刚想模仿野狼嗥叫就被狗叫声干扰,还常常被近处二郎、黄黄和伊勒的吼叫,拐带到狗的发声区。小狼一急又发出“慌慌,哗哗”的怪声,它气得痛心疾首,甩晃脑袋。几个月来与狗们的朝夕相处,使它很难摆脱狗叫声的强行灌输,找到自己的原声。

二郎带着狗们,紧张地在羊群西北边来回跑动,吼个不停,像是发现了敌情。不一会,西北方向传来狼嗥,这次嗥声似乎距陈阵的羊群更近。其他小组的狗群叫声渐渐稀落,而狼群好像慢慢集中到陈阵蒙古包的西北山坡上。

陈阵的嘴唇有些发抖,悄声说道:狼群的主力是冲着咱们的小狼来了。狼的记性真没得说。

杨克手握大电筒,也有些害怕。他摸了摸书包里的大爆竹说:要是狼群集体硬冲,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打手电报警,我就往狼群里扔“手榴弹”。

狗叫声终于停止。陈阵小声说:快!快蹲下来看,小狼要嗥了。

没有狗叫的干扰,小狼可以仔细倾听野狼的嗥声。它挺直胸,竖起耳,闭嘴静听。小狼很聪明,它不再张口乱学,而是先练听力,使自己更多接受些黑暗中传来的声音,然后才学叫。

狼群的嗥声仍然瞄准小狼。小狼焦急地辨认,北面嗥,它就头朝北;西边嗥,

它就头朝西。如果三面一起嗥,它就原地乱转。

陈阵侧耳细听,他发现此夜的狼嗥声与前一夜的声音明显不同。前一夜的嗥声比较单一,只是骚扰威胁声。而此夜的狼嗥声却变化多端,高一声低一声,其中似乎有询问、有试探,甚至有母狼急切呼儿唤女的意思。陈阵听得全身发冷。

草原上,母狼爱崽护崽的故事流传极广:为了教狼崽捕猎,母狼经常冒险活抓羊羔;为了守护洞中的狼崽,不惜与猎人拼命;为了狼崽的安全,常常一夜一夜地叼着狼崽转移洞穴;为了喂饱小狼,常常把自己吃得几乎撑破肚子,再把肚中的食物全部吐给小狼;为了狼群家族共同的利益,那些失去整窝小崽的母狼,会用自己的奶去喂养它姐妹或表姐妹的孩子。

毕利格老人曾说,很久以前,额仑草原上有个老猎人,曾见过三条母狼共同奶养一窝狼崽的事情。那年春天,他到深山里寻找狼崽洞,在一面暖坡发现三条母狼,躺成半个圈,给七八只狼崽喂奶。每条母狼肚子旁边都有两三只狼崽,于是他和猎手们不忍心再去掏那个窝。老人曾说,蒙古草原的猎手马倌,掏杀狼崽从不掏光。那些活下来的狼崽,干妈和奶妈也就多,狼崽们奶水吃不完,身架底子打得好,所以,蒙古狼是世界上个头最大最壮最聪明的狼……陈阵当时想说,这还不是全部,狼的母爱甚至可以超越自己族类的范围,去奶养自己最可怕的敌人——人类的孤儿。在母狼的凶残后面,还有着世上最不可思议,最感人的博爱。

而此刻,在春天里失去狼崽的母狼们,全都悲悲切切、怀有一线希望地跑来认子了。它们明明知道这里是额仑草原上营盘最集中、人狗枪最密集的危险之地,但是母狼们还是冒险逼近了。陈阵在这一刹那,真想解开小狼的皮项圈,让小狼与它那么多的妈妈们,母子相认重新团聚。然而,他不敢放,他担心只要小狼一冲出营盘的势力范围,自家或邻家的大狗,马上就会将它当做野狼,一拥而上把它撕碎。他也不敢把小狼带到远处黑暗中放生,那样,他自己就陷入了疯狂的母狼群中……

小狼似乎对与昨夜不同的声音异常敏感,它对三面六方的呼唤声,有些不知所措。它显然听不懂那些奇奇怪怪、变化复杂的嗥声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应当如何回应。狼群一直得不到小狼的回音,嗥声渐少。它们可能也不明白昨夜听到的千真万确的小狼嗥声,为什么不再出现了。

就在这时,小狼坐稳了身子,面朝西北开始发声。它低下头,“呜呜呜”地发出狼嗥的第一关键音,然后憋足气,慢慢抬头,“呜”音终于转换到“欧”音上来。“呜呜呜……欧……欧……”,小狼终于磕磕绊绊完成了一句不太标准的狼嗥声。

三面狼嗥嘎然而止,狼群好像一楞:这“呜呜呜……欧……欧……”是什么意思?狼群有些吃不准,继续静默等待。过了一会儿,狼群里出现了一个完全模仿蒙古包旁小狼的嗥声,好像是一条半大野狼嗥出来的。陈阵发现自己的小狼也楞了一下,弄不明白那声嗥叫询问的是什么。小狼像一头刚刚被治愈的聋哑狼,既听不懂人家的话,又说不出自己想要说的意思。天那么黑,即便打手势做表情,对方也看不见。

小狼等了一会,不见回音,就自顾自进一步开始发挥。它低头憋气,抬头吐出一长声。这次小狼终于完全恢复到昨夜的最高水平:“呜……欧……”,欧声悠长,带着奶声奶气的童音,像长箫、像薄簧、像小钟、像短牛角号,尾音不断,余波绵长。小狼对自己的这声长嗥极为满意,它不等狼群回音,竟一个长嗥接着一个长嗥,过起瘾来了。由于心急,嗥声的尾音稍稍变短。它的头越抬越高,直到鼻头指向腾格里。它亢奋而激烈,嗥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标准,连姿势也完全像条大狼。长嗥时,它把长嘴的嘴形,拢成像单簧管的圆管状,运足腹内的底气,均匀平稳地吐气拖音,拖啊拖,一直将一腔激情全部用尽为止。然后,再狠命吸一口气,继续长嗥长拖。小狼欢天喜地长嗥着“哭腔哀调”,兴高采烈地向狼群“鬼哭狼嚎”。小狼的音质极嫩、极润、极纯,如婴如童,婉转清脆。在悠扬中它还自作主张地胡乱变调,即兴加了许多颤音和拐弯。

两人听得如痴如醉,杨克情不自禁压低声音去模仿小狼的狼歌。

陈阵小声对杨克说:我有一个发现,听了狼的长嗥,你就会明白蒙族民歌,为什么会有那么长的颤音和拖音了。蒙古民歌的风格,和汉人民歌的风格区别太大了。我猜测,这种风格是从崇拜狼图腾的匈奴族那里传下来的。史书里就有过记载,《魏书》的《匈奴传》里面就说,在很古很古的时候,匈奴单于有两个漂亮的女儿,小女儿嫁给了一条老狼,跟狼生了许多儿女,原文还说:“妹……下为狼妻,而产子。后滋繁成国。故其人好引声长歌,又似狼嚎”。

杨克忙问:《匈奴传》里真有这样记载?你读书还是比我读得仔细。要是真有这个记载,那么就真的找到蒙古民歌的源头了。

陈阵说:那还有错?《匈奴传》我不知看了多少遍了,里面好多精彩段落,我背都能背下来了。读书人来到蒙古草原生活,不看《匈奴传》哪成?在草原,狼图腾真是无处不在。一个民族的图腾,是这个民族崇拜和模仿的对象,崇拜狼图腾的民族,肯定会尽最大的可能去学习模仿狼的一切。所以我认为,蒙古人的音乐和歌唱,也必然受到狼嗥的影响,甚至是有意的学习和模仿。草原上所有其他动物,牛羊马狗黄羊旱獭狐狸等等的叫声,都没有这样悠长的拖音,只有狼歌和蒙古民歌才有。你再好好听听,像不像?

杨克连连点头说:像!越听越像。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没往那儿琢磨。胡松华唱的蒙古《赞歌》,尤其是开头那段,那么多的拐弯颤音,那么长的拖音,活脱脱是从狼嗥那儿借鉴过来的。这两年咱们听了那么多的蒙古民歌,几乎没有一首歌,不带长长的颤音和拐弯拖音的。可惜,没有录音机,要是能把狼嗥狼歌和蒙古民歌,都录下来再作比较,那就一定能找出两者的关系来。

陈阵说:咱们汉人也喜欢听蒙古民歌,苍凉悠长,像草原一样辽阔,可没人知道蒙古歌的源头原来是狼。不过,现在内蒙古的蒙族人,都不太愿意承认他们的民歌,是从狼歌那儿演变来的。可事实就是事实,我觉得不像是巧合。

27、你是谁家的孩子? 

黑暗中的狼歌仍在继续着。

二郎率领两家的大狗小狗,冲西北方向又是一通狂吼。等狗叫一停,小狼再嗥。慢慢地,小狼已经能够不受狗声的干扰了,熟练地发出标准的狼声。小狼连嗥了五六次,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又跑回西北边长嗥起来。嗥了几次便停住,竖起耳朵静候回音。

过了很长时间,在一阵杂乱的众狼嗥声之后,突然,从西边山坡上传来一个粗重威严的嗥声。那声音像是一头狼王,或是头狼发出来的,嗥声带有命令式的口气,尾音不长,顿音明显。陈阵能从这狼嗥声中,感到那狼王体格雄壮,胸宽背阔,胸腔深厚。两人都被这嗥声镇吓得不敢再出一点声音。

小狼又是一愣,但马上就高兴地蹦起来。它摆好身姿,低头运气,但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极力去模仿那个嗥声。小狼的声音虽然很嫩,但它模仿的顿音尾音和口气却很准。小狼一连学了几次,可是那头狼王威严的声音却再也没有出现。

陈阵费力地猜测这次对话的意思和效果。

他想,可能狼王在问小狼:你到底是谁?是谁家的孩子?快回答!

可是小狼的回答,竟然只是把狼王的问话重复了一遍: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快回答!并且还带着模仿狼王居高临下的那种命令口气。那头狼王一定被气得火冒三丈,而且还加深了对这条小狼的怀疑。如此一问一答,效果简直糟透了。

小狼显然不懂狼群中的等级地位关系,更不懂狼群的辈份礼节。小狼竟敢当着众狼,模仿狼王的询问,一定被众狼视为藐视权威、目无长辈的无礼行为。众狼发出一片短促的叫声,像是义愤填膺,又像是议论纷纷。

过了一会儿,群狼不吭气了,可小狼却来了劲。它虽然不懂狼王的问话和群狼的愤怒,但它觉得黑暗中的那些影子,已经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还想和它联系。小狼急切地希望继续交流,可是它又不会表达自己的意思,它急得只好不断重复刚学来的句子,向黑暗发出一句又一句的狼话:你是谁家的孩子?……快回答!快回答!快回答!

所有的大狼一定抓耳挠腮,摸不着狼头了。草原狼在蒙古大草原生活了几万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小狼。它显然是在人的营盘上,呆在狗旁和羊群旁,嘻嘻哈哈,满不在乎,胡言乱语。那么它到底是不是狼呢?如果是,它跟狼的天敌,那些人和狗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听小狼的口气,它急于想要跟狼群对话。但它好像生活得不错,没有人和狗欺负它,声音底气十足,一付吃得很饱的样子。既然人和狗对它那么好,它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陈阵望着无边的黑暗中,远远闪烁的幽幽绿眼,极力设身处地想象着群狼的猜测和判断。此时,狼王和群狼一定是狼眼瞪绿眼,一定越来越觉得这条小狼极为可疑。

小狼停止了嗥叫,很想再听听黑影的回答。它坐立不安,频频倒爪,焦急等待。

陈阵对这一效果既失望又担忧。那条雄壮威严的狼王,很可能就是小狼的亲爸爸,但是从小失去父爱的小狼,已经不知道怎么跟父亲撒娇和交流了。陈阵担心小狼再一次失掉父爱,可能永远再也得不到父爱了。那么,孤独的小狼真的会从此属于人类、属于他和杨克了么?

忽然,又有长长的狼嗥传来,好像是一条母狼发出的。那声音亲切绵软、温柔悲哀,满含着母爱的痛苦、忧伤和期盼,尾音颤抖悠长。这可能是一句意思很多,情感极深的狼语。

陈阵猜测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孩子啊,你还记得妈妈吗?我是你的妈妈……我好想你啊,找你找得好苦,总算听到你的声音了……我的宝贝,快回到妈妈身边来吧……大家都想你……欧……欧……

呜呜噎噎,情深意切。陈阵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杨克两眼泪光。

小狼被这断断续续,悲悲切切的声音深深触动。它本能地感到这是它的“亲人”在呼唤它。小狼发狂了,它比抢食的动作更凶猛地冲撞铁链,项圈勒得它长吐舌头乱喘气。那条母狼又呜呜欧欧悲伤地长嗥起来,不一会儿,又有更多的母

狼,加入到寻子唤子的悲歌行列之中,草原上哀歌一片。

母狼们的哀声,将原本就具有哭腔形式的狼嗥,表现得淋漓尽致、表里如一。这一夜,此起彼落忧伤的狼歌哭嗥,在额仑草原持续了很久很久,成为动天地,泣鬼神,慑人魂的千古绝唱。母狼们像是要把千万年来,年年丧子丧女的积怨,统统哭泄出来。苍茫黑暗的草原,沉浸在万年的悲痛之中。

陈阵默默伫立,只觉得彻骨的寒冷。杨克噙着泪水,慢慢走近小狼,握住小狼脖子上的皮项圈,拍拍它的头和背,轻轻地安抚它。

母狼们的哀嗥悲歌渐渐低落。小狼挣开了杨克,像是生怕黑暗中的声音再次消失,跳起身,朝着西北方向扑跃。然后极不甘心地又一次昂起了头,凭着自己有限的记忆力,不顾一切地嗥出了几句较长的狼语来。

陈阵心里一沉,压低声音说,坏了!他和杨克都明显感到,小狼的嗥声与母狼的狼语,差别极大,小狼可能把模仿的重点,放在母狼温柔哀怨切的口气上了。而且,小狼的底气还是不够,它不能嗥得像母狼那样长。结果,当小狼这几句牛头不对马嘴的狼话,传过去以后,狼群的嗥声一下子全部消失了。草原一片静默。

陈阵彻底泄气。他猜想,可能小狼把母狼们真切悲伤的话漫画化了,模仿成了嘲弄,悲切成了挖苦,甚至可能它把从狼王那里学来的狼话也塞了进去。小狼模仿的这几句狼话,可能变成:孩啊子……记得还你,你是谁?……妈妈回到身边,快回答!欧……欧……

或许,小狼说的还不如陈阵编想的好。不管怎样,让一条生下来就脱离狼界,与人狗羊一起长大的小狼,刚会“说话”就回答这样复杂的问题,确实是太难为它了。

陈阵望着远处突然寂灭无声的山坡,他猜测,那些盼子心切的母狼们,一定气昏了头。这个小流氓居然拿它们的悲伤,讽刺挖苦寻开心。可能整个狼群都愤怒了,这个小混蛋决不是它们想要寻找的同类,更不是它们准备冒死拼抢的狼群子弟。一贯多疑的狼群,定是极度怀疑小狼的身份。善于设圈套,诱杀猎物而闻名草原的狼,经常看到同类陷入人设陷阱的狼王头狼们,也许断定这条“小狼”是牧人设置的一个诱饵,是一只极具诱惑力、杀伤力、但伪装得露出了破绽的“狼夹子”。

狼群也可能怀疑这条“小狼”,是一条来路不明的野种。草原上从来没有人养狼崽的先例。每年春天,那些会骑马的两条腿的家伙,总会带上狗群搜狼寻洞,熏掏狼窝。眼尖的母狼,可以在隐蔽的远处,看到人掏出狼崽,马上扔上天摔死。母狼回到被毁的洞穴,能闻到四处充满了鲜血的气味。有些母狼还能从旧营盘,找到被埋入地下的,被剥了皮的狼崽尸体。那般恨狼的人怎么可能养小狼?

狼群也可能判断,这条会狼嗥的小东西,不是狼,而是狗。在额仑草原,狼群常常在北边长长的沙道附近,见到穿着绿衣服的带枪人。他们总是带着五六条耳朵像狼耳一样竖立的大狗,有几条狼耳大狗也会学狼嗥。那些大狗比本地大狗厉害得多,每年都有一些狼,被它们追上咬死。多半,这个也会狼嗥的小流氓,就是“狼耳大狗”的小崽子。

陈阵继续猜测,也许,狼群还是认定这条小狼是条真狼。因为,他每天傍晚外出溜狼的时候,溜得比较远时,小狼就在山坡上撒下不少狼尿。可能一些母狼早已闻出了这条小狼的真实气味。但是,草原狼虽然聪明绝顶,它们还是不可能一下子绕过一个弯子,这就是语言上的障碍。狼群必定认为,既然是真小狼,就应该和狼群中其他小狼一样,不仅能嗥狼语,听懂狼话,也能与母狼和狼群对话。

那么,这条不会说狼话了的小狼,一定是一条彻底变心、完全投降了人的叛狼。它为什么自己不跑到狼群这边来,却一个劲地想让狼群过去呢?

在草原上,千万年来,每条狼天生就是宁可战死、决不投降的铁骨硬汉,怎么竟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千古未有的败类?那么,能把狼驯得这么服服帖帖的这户人家,一定有魔法和邪术。或许,草原狼能嗅出汉人与蒙人的区别,它们可能认定,有一种蒙古狼从未接触过的事情,已经悄悄来到了草原,这些营盘太危险了。

狼群完全陷入了沉默。

静静的草原上,只有一条拴着铁链的小狼在长嗥,嗥得喉管发肿发哑,几乎嗥出了血。但是它嗥出的长句,更加混乱不堪,更加不可理喻。群狼再也不做任何试探和努力,再也不理睬小狼的痛苦呼救。可怜的小狼,永远错过了在狼群中牙牙学语的时光和机会。这一次,小狼和狼群的对话失败得无可挽救。

陈阵感到狼群像避瘟疫一样,迅速解散了包围圈,撤离了攻击的出发地。

黑沉沉的山坡,肃静得像查干窝拉山北的天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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