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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深处》全文

发布时间:2023-07-05 11:1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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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写一个纯以日本为背景的小说,其实这部书不是真正的武侠,只有武而没有侠。但是我还是想把它作为有武有侠的前面那篇《长沙绞风》的姐妹篇。

虚无僧不是我自己的臆造,他们是日本战乱的年代中一种畸形的产物,他们往往是落迫贵族的子弟,为了家族的荣誉和理想把自己出卖给诸侯们作为探子和杀手。他们会被伪装成和尚,戴着斗笠四处流动,不剃光头也不讲经说法,只探听消息和杀人。他们会栖息在任何可能的地方,最常见的就是和下等的妓女们在一起用吹尺八的技巧乞食。他们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怕已经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了,我对此也是一知半解,他们就象影子一样消亡在那个战争的世代了。我只是借助这个故事,并不希望它唤起那个世代里的冤魂们,为诸侯而死的冤魂,我是竭力来说一下关于我自己对日本这个“菊与刀”的民族的一点了解。还有不得不说的是,我并不喜欢一些小说中总是把日本作为一个单纯的外来敌的做法,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探头仔细看看这个和我们一海之隔,欺负过我们的冷厉神秘国家呢?

说远了,只是部武侠小说而已。

故事的起源是日本很有名的一个“浮世绘”(有点象版画)。叫做“水镜”。就是一个日本歌舞姬从一个水盆光滑的水镜中痴迷的看着一个虚无僧英俊面孔的图画。我不知道她和他在想什么。所以我就猜,也就有了这个东西,希望不要给当作日本特务遭到批判。

清晨飘雪,绵密的雪花把初冬早晨的阴霾重重包裹了起来。小镇的四处都覆上了薄薄的雪片,有些压抑的纯净和安祥,安静的象是一个被遗忘了很长时间的远离世界的角落。

琴声好象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中途又被菲菲的细雪轻轻的扭曲了几下,若短若续间,却是出奇的清,出奇的亮,一点也没有因为朦胧的早晨而模糊,所以也很容易听出琴声里一点难解的凌乱。但是谁也不会关心,地处四国的香阪小镇上很少有这样的雪,这样好的一个早晨,连“菊之店”的山口老板都破例没有早早打开店门,别人自然也都在梦里享受这个美妙早晨的慵懒的惬意了。

寒子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会在这么早醒来,本来她以为自己是太兴奋了,太紧张了,毕竟今天是她一生的好日子0今天中午,青川泓藏领主就会派人来引娶自己,自己即将变成尊贵的青川大人的第七个女人。她也就会由“鹤之驿”一个小小的琴姬一跃成为一个夫人,青川夫人中的一员。青川泓藏先生,足利将军最信赖的部将之一,追随足利老将军三十七年,出生入死,“不动明王转生流”的绝代高手,于柳生鹤叶比肩的武道家,神一样的威势,鬼一样的悍勇,整个香阪小镇无不为之敬畏和骄傲的大人物!他的存在,使得这个不大的地方的百业得以兴旺,在这个纷乱的世代中得以保存了一点安静,即使他已经向年轻的足利将军请辞回乡,他的威望和势力依然是那么的不可小觑。今天是他的寿日,小镇上的每一个大一点的店铺都竭力准备着像样一些的礼物,“鹤之驿”是这里最大的娼馆,当然也不能例外,老板娘凌子特意挑选了一个“一定纯洁”的女孩子送给高贵的青川先生作为礼物——寒子。

寒子不是大家公认的那种美人,她的眼睛不是细长的那种,而是大大的,还非常的明亮,除了她有心事的时候象两汪深深的搅不开的潭水,其他的时候都亮的好象很吃惊似的,这当然不是那种柔顺的好女人的眼睛。她的下巴也太尖削了一点,远远不是那种大家都喜欢的圆圆的鹅蛋形状,所以虽然是很灵动的脸蛋,可以也显得太聪明过头了一点。尤其是她的性格,她在高兴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喊出声来,拍着巴掌,一点没有礼节,凌子怎么训叱她也还是改不了。更糟糕的是对她自己不喜欢的客人,她老是一边弹琴一边用那双大的惊人的眼睛不满的瞟人家几眼。所以客人中,只有两种。一种是听听她弹的一手好琴,然后象父亲一样摸摸她脑袋的。一种就是见了她就皱眉头的。所以,她是这里唯一一个“干净”的女孩子,而青川先生也是第一种的客人,所以凌子就准备了这样一件礼物给青川先生。

当然,寒子也很高兴,她只是一个农家的女儿,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了这里,能嫁给青川先生这样的贵族,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福气。其实“鹤之驿”里妒忌着寒子的人也真的很多,寒子也真以为自己很幸福很快乐,直到今天早上。她从一个已经忘记了的梦里醒了过来,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很烦,就象一天弹琴却不停的断弦,又似乎是韵调拔的极高却不知怎么收束,一团乱麻。十七岁的寒子忽然间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是乱,乱,乱。难道就要这样嫁到青川先生府上么,作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和几个侍女天天作着茶道,插一些花,或者看看猫儿狗儿的打架?所以她头也没有梳好,散着一头黑亮的长发,披上淡青色鹅羽暗纹的白色长衣,拉开了格门,在宽宽大大的屋檐下搓了搓在寂寂的轻寒中有些麻木了的双手,漫不经心的拨动了琴弦。于是琴声游逸了开去,在满天满地的雪花里,清清亮亮,微微寂寂的,似乎有些颤抖。

整个小镇里除了琴声,安静的显得寂寞,寒子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太寂寞了。她停了手,准备收拾了琴回屋了。她刚刚停下手,整个小镇里的声音就全变了,不再只是一脉清亮的琴声,而是忽然出现了三种声音——呜咽的尺八,雪地上的脚步,和,积雪在屋顶上偶尔划动的簌簌声!极朦胧三种声音,在寒子弹琴的时候完全被亮亮的琴声掩盖住了,这时候汇合起来,却象天籁一样丝丝缕缕的传了过来,柔和的,无孔不入的覆盖了整个小镇。寒子很费力的才看清了门前那条满是积雪的弯曲小路上,那个曲曲折折又行云流水一样走近的身影。他那身很合身的束在身上的白麻布衣几乎让寒子产生了一种幻觉——这个人是不是从小路的尽头绵绵的雪幕里由雪花凝成的,所以他才透着那种融化在雪里的自然,当然,也包括他的尺八。折折叠叠的尺八声伴着他走到了寒子她们“鹤之驿”的门口,远远的离着有十多尺的距离,他停步自顾自的吹着他的尺八。他高挑,修长,白麻衣,白麻鞋,用白麻的细绳很牢固的束紧在身上,斜背着一卷粗草席,胸前挂着一块原色的木牌,上面隐隐约约是飘逸的四个字——“云水深处”。头上套着一个织的很密的竹筐,他在吹着那根没用任何装饰的尺八,用飘渺的箫声笼罩了自己和寒子。他的简单的装束下,却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高贵的气质,而并非只是冷漠和孤独。但是寒子却知道,他其实是在乞讨!

虚无僧。

他是一个虚无僧。他们都是这样戴着一个竹筐,背着一卷草席,吹着从不离身的尺八,在人群中来来去去。他们在任何可能得到施舍的地方乞讨,而他们最容易得到食物和水的地方,就是娼馆。他们不象别的僧人化缘,他们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吹他们的尺八,如果你不给他们食物,他们也会这样安静的离去,你给他们食物,他们也不会道谢,只会再吹一曲那种总是飘忽不定的曲子,吃完之后继续上路。他们也有一张很精致的度牒,但是从来没有人听到过他们讲经。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只是传说他们是受了神与佛的意思,在这个世间行使他们主宰的权力,在纷乱和有罪孽的地方,用他们的眼睛代表神来观察。所以,没有人敢接近他们,更没有人奢望看到他们面具下的脸,据说那就如同窥视了神的面孔,只会带来不幸和悲哀。只有琴姬们喜欢他们,因为他们都会吹那些幽咽的曲子,和着琴姬们的琴声,仿佛互相怜悯着什么。

寒子本来应该马上回去拿来食物和水,她一直是这么对待他们的,但是她的脚步被箫声绊住了。她从来没有象这个早晨一样,觉得自己能够随着箫声那么样一点一点进入这些天命的主子们的世界。她的耳边,箫声居然已经分不出了远近,近的好象在抚摸她的耳垂,远的好象又是看不见的地方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在空空的凝望。她的记忆在这种天籁一般的声响里几乎可以回溯到儿时在家乡的无边草浪上打滚的时候。而她更可以从箫声里抓住这些虚无僧的有无之间的那种情绪,只是象雪花一样,每一缕一到了她心里就化成了水,总是捉不牢。当她想再深一点看进他们心里的那个世界,却好象给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挡住了,她忽然间极想看一看他的脸,哪怕一眼也好!

她终于回过了神,拿来了饭团,清酒和一盆洗脸的热水,放在了她和虚无僧中间的雪地里。虚无僧没有动,继续吹着他的尺八。直到吹完了那首曲子,他才走到食物的边上,跪在雪地里就着清酒嚼着干冷了的饭团。寒子安静的跪坐在屋檐下。漫漫的拨着她的弦。吃完了以后,他用盆里的水在竹筐下擦了擦脸,没有鞠躬,也没有谢谢,他退了一步。这时候寒子鬼使神差的拨错了弦,微弱的清声居然把他拉了回来。寒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瞬间手抖了一下,她也不相信那声轻轻的错音真的使她看见了他的脸,他回头的时候,寒子看见了地下的水盆中他的倒影,她的目光从地下的水盆里窜了上去,钻进他宽大的竹筐的下沿,她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寒子看见的不是威严,也不是神秘,而是一张美的能逼进人的心脾的少年的面孔和比雪还要寒凉的一对瞳子,似乎还有一点忧郁,也许还有一点羞涩。但是寒子看不清,只有那弹指间,虚无僧坐了下来,她失去了那个唯一能看见他面孔的位置,那个天无意中开的口子。但是寒子很满足了,而且她的心在那个瞬间抽紧般的痛了一下,为了那个美的让人心痛的少年和他的神情!虚无僧又开始吹他的尺八,一首新的曲子,似乎比刚才的声音要柔和的多,也好象有了一点快乐。但是寒子没有听进去,她只是试图去感觉虚无僧是不是从那只竹筐的缝隙中正看着自己,竭力透过竹筐看他的眼睛!

吹完了曲子的虚无僧飘然而去,沉默良久的寒子不由自主的伸手拨那弦,“迸”的一声裂响,弦断……

青川府,青川泓藏先生的“漆金水阁”里,状若天神一样的昔日大将正和四国各地赶来的自己的部将和好友们宴饮。五十岁的青川泓藏大宗今天的高兴几乎到了顶点,如果预计中足利少将军的使者能在晚宴结束前赶来,就更加完美了。舞姬们的“八重樱”已经舞到了一半,她们妖娆的向着宾客们递着廉价的媚眼,希望能在晚宴后得到这些贵族将军们的宠辛。青川的新夫人寒子却在一帘之隔的侧间里微微蹙着纤纤的眉,她已经从她的这身婚服想到了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她穿着薄绢制的裤子,七层!脸上浓浓的妆使得她的脸惨白的没有人色,微微的汗也在浓妆下沁了出来。更不要说头上沉重的首饰和那件据说是十个绣娘绣了一个月的金灿灿的锦织大氅。身后的两个侍女不断的纠正她跪坐的姿势。她要在舞姬们结束后,为来贺的最高贵的客人们弹一首曲子,而后把自己准备了多天的最完美的身子献给尊贵的青川大宗。她想的却是,为什么那个少年会有那样的一种高贵?那样一张朦胧的伤痛着的脸?青川泓藏不会想到,他用迎娶一个富家小姐的礼节迎娶一个琴姬,新婚的那天,琴姬却想着别人。寒子也知道那不对,可是她无法制止自己的思绪。

舞姬们的表演结束了,寒子按照凌子教的细碎的小步低头走到了青川的身边,先生没有看她,却向客人们招呼了一下:“诸君静一下,请听寒子夫人难得的琴艺吧!”没有人说话也不敢鼓掌和调笑,毕竟她是青川大宗的新夫人。她伸手去摸弦。

忽然,全部的烛火都灭了。

黑暗中她听见弦断的声音,然后是衣衫的抖动声,铁器的破风声,和一两声短促的哀嚎,人倒下在地上的响声。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有乱!灯重被点燃的时候,只有一盏,但已经足够让她看见四周的死尸,水阁里的十三个客人,侍酒的舞姬,都死了!还有十几个黑衣忍者的尸体,四五个血流如柱却纹丝不动的黑衣忍者。每个座位下的地席都被割开了,忍者就是这样神奇的在黑暗中展开了杀戮,但是客人们也都是多年的武将,他们的反应不是不快,可是伊贺忍者们无匹的暗杀的技术无疑令他们乱了阵脚,所以客人们都死了,忍者们却还有几个只是遭受了重创而已。

但是青川泓藏还活着,他甚至根本没有受一点伤,而寒子也还好好的。只是他已经改变了姿势,本来倚在他身边刀架上的武士宝刀已经到了他的手里,他右手按刀,长身而起,以一人之势罩住了自己和寒子。“不动明王转生流”的绝世兵法家毕竟不是忍者们可以轻易伤害的。他和一块生铁一样,对周围的血腥毫不动容,眼中有如无物。但是战气却滚滚逼出,慑住了忍者们的步伐!但是其实他虽然保护得了自己,但是却在寒子的身边留下破绽,他的刀无法完全把寒子笼罩起来,而那个点灯的人,就在离他七尺外,离他身边的寒子,只有四尺!那人竟没有在黑暗里出刀,他却点起了那盏烛火,寒子也就看见了白麻衣衫的少年虚无僧,烛火在他的手中!

他的手里还是那只没有装饰的尺八,他在沉静了片刻以后,用尺八吹了个漫漫的长音。就象他们来时那样,受伤的四个忍者在一瞬间消失不见。直剩下虚无僧和青川泓藏默默的对峙。

许久,青川先生冷冷的道:“是少主人的使者么?”

虚无僧微微颔首,声音冷漠如雪道:“先生对于我们已经知道了?”

青川毫不动容道:“足利少将军驯养你们这些虚无僧和那些忍者的事怎么能瞒过一个武士的眼睛?可是我还不知道这个就是少将军的寿仪,也想请问为什么对于一个不再用刀的老将将军都不放心?”

虚无僧似乎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轻轻道:“将军听说宫本大人一直在和先生接触,宫本大人和将军在暮见城的冲突先生是知道的。先生在五十岁的年纪忽然向将军请辞,将军很不安,先生的势力在四国是屈指可数的,所以将军认为……”青川一声冷哼打断了他道:“没有料想我躲避也做不到了。将军准备怎么样对我?”

虚无僧微微摇头:“先生的错误是势力太强大,将军希望能够听到四国的家族都直接听命于将军府的消息,将军已经下令要用最完全的手段了!”

青川一震,木然当场,寒子看见一滴清亮的老泪溢出他的眼眶,月光下亮的逼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虚无僧道:“那么你为何要驱走忍者呢?”

“我希望给先生一个用刀结束的机会!”

青川摇了摇头,居然轻笑一声道:“好,很好。想不到虚无僧里有你这样的武士,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组织里?你相信少将军的这些决断么?”

虚无僧长叹了一声道:“我知道先生不会是与宫本大人合作,出卖主公的人!但是先生请辞已经不是将军的部署,我却还是将军的人。作为一个武士,主公的命令一定要服从,否则刀就是没有威力的邪恶之器了!希望先生理解。幼年时家父总是称赞先生是日本第一流的武道家,能有与先生学习的机会,是我毕生的愿望之一!请先生赐教。”

青川长笑声中,拔刀而起,刀光如银,狂放的溅出刀鞘,月影里涌动着妖异的光华,随即他躬身握刀道:“请!在生死的关头,我会全力出刀。作为对武士的尊重!”他反手摘下刀架上另一把长刀,扔给虚无僧道:“我手中的藏月宝刀,是可以与妖刀不知火相抗衡的名刀,你应该用这把樱雪才能有公平的战斗!”

虚无僧抖手甩掉刀鞘,朦胧的月华就把一层凄迷的流光灌注在了刀身上,映在虚无僧的白衣上,他忽然间就成了沉默千年的冰雕。他缓缓低首为礼道:“先生如果能战胜,请从速离开这里,请!”

青川无言,宝刀一举拟刀“大上势”,气势凌空压下,双手举刀过顶,纤长的宝刀好象是扩大了几十倍,刀光直向虚无僧压去。但是,刀仍不动!虚无僧反手握刀,刀位斜在“离宫”,刀意翻转朝向自己,正是以后发制敌的绝招!青川看见虚无僧狸猫一样的身形,几乎都可以嗅出他无穷的杀意,眉头一皱,刀身下压,改而拟刀“正眼”!这是武士刀法的正统起手势,柳生鹤叶曾以此一势在天皇御驾前制敌七十三人,正宗武道家无不钻研如何在这一式几近完美的起势上发挥最大的威力。虚无僧却不为这一势所动,刀位仍在离宫,只是脚步转侧,刀锋翻转少许,一点点的变化就封住了正眼的霸气。青川从这个变化已经知道虚无僧以“枯刀不动流”的心法,以一应万。他一式之间化出的刀法足以一者杀一,百者杀百,乃至千千万!

他猛的鼓动浑身的战气,催动“不动明王转生流”的密卷奥义——“三界化身六印杀法”,凭空凌越而起,空中他的身躯似乎是忽的涨大起来,仿佛天魔降世,虐杀天下!但是他按刀的左手结“与愿印”,发大志愿,以心济愿三千大千世界!刀光如走兽,刀气化形,狂奔而下!虚无僧大喝一声,“枯刀流”密技“浅草斜梅”,刀爆出一声低啸,遁身藏影,迎着刀锋直上,双刀在空中绞杀在一处。那一个瞬间,两个人都如遭雷动,一转眼间,绵密的刀光纷纷扬扬的炸开,如同一天碎雪飞舞,笼罩着两人的四周,雪影如梦,脚步流动间,青川弹指结“施阿那”印,化身三界入尘垂手,以定力开魔障,虚无僧刀作“春雨冰返”,闲步刀雨,而雨不沾身,两人在滚雪一样的刀光中,恍如迎风漫舞,但每一动皆是杀气振眉,刀意入骨!青川连换五印,不过转眼一顾之间,虚无僧终于被逼到刀意生涩,化枯朽为精钢的无上境界!青川却尚有“转生流”腓刀禁手在握,虚无僧却已入极顶绝境!青川再次跃起空中,“金刚无量,愤怒凌世”!他手结“大金刚伏魔不动身印”,刀意画圆,舍身化无相万千劫,以不动无我而求必杀之境界!在他身边的寒子眼里,他已经仿佛珈蓝持杵,浮游虚空,万法天降,除天,地,虚空一切魔!虚无僧的刀意已尽,在寒子的心里或许还只是一种担心,一种朦胧的牵挂,在他心里却是一个“死”字。“枯刀流”的心法没有能够压制“不动明王转生流”这一禁手的招法,刀光在前,他却无刀可出!

就在那个瞬间,他一生的东西似乎都从脑子里掠过,寒子不知道,她只看见他在刀光中静寞下来,静静的看着“藏月”天降!在那个瞬间,他象是春蚕结茧,不能进,不能退!她想哭,但是她的嗓子却忽然间象哑了一样!她想他就这样死了么?那个高贵的少年,有一张还带着点稚气的无瑕的面孔,那忧郁的让人心碎的双眼?可是她看见忽然间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点燃了他整个的人!她几乎都能想到他的血管是不是要给奔涌的血炸了开来!他仰天挥刀,他暴喝:“天怒澜——斩心杀法”!寒子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只能听见黑暗里的一声轻鸣。

当她再能看见的时候,两人并列而立,均是提刀马步,刀尖斜斜指地,青川居然就在虚无僧的背后,只要稍微抬起刀尖就会直指他后心!但是两人不动,立如磐石,倒象是太古以来,天地初开他们就站在那里,月光从天窗里投下,妖异的刀弧笼罩在无边月色中,刀光如月,月如眉!

良久,青川展颜一笑道:“好!不要杀这个女人。”他手抚刀柄,插刀入地,缓缓坐下,须发皆张,合上双眼。微风起处,须发微动,依旧如同不动明王,神威尤在!

虚无僧惨笑一声,肋下血光暴出,回头看了寒子一眼,低声道:“快跑,他们会以为你是将军的人!”随后无力的栽倒在地上。

水阁外,已经人声鼎沸,只是还没有船可以划进来,寒子又觉得自己的心乱极了。

(注:此篇未完,但后来被江南改编成《晚雪浓情抄》,收入《九州志2.2》和单行本《刺客王朝·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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